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秋雨 ...
-
秋雨
秋雨一落一泼,便成了天气。
院门一开一合,他是我在这个屋里见过的第四个活人。
陈四爷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当时我刚刚睁开眼,堆在墙角的陈皮香气使我做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梦。我梦见自己飞到了天上,地下的房屋越来越小,整整齐齐一个挤一个,像极了他的牙。人们像蚁蛭一样从地上干旱的裂缝里涌出来,昂着脖子张大嘴:“嘿,瞧啊!一只猫在飘!要下雨要下雨啊!”对于“飘”这个词我是十分不满意的,好像每根须子都沾着自由主义气味的我瞬间变成了四蹄拘谨的老驴。
他任凭陈四爷捏着牙关的手怎么使劲儿,两眼始终牢牢抓住桌上的两大碗白粥。
“啊!”陈四奶奶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被院里的药气长久熏得发白的脸皱成了被秋雨泡过了的墙皮。
陈四爷撇过嘴:“牙咬得紧,吃得多。多大了?”
“六岁。”
“有名字吗?”
“没有。”
“你那刚死的爷爷没给你取名字吗?”
“你爷爷才死了呢!”
陈四爷抡圆了大嘴巴抽过去,小脑袋转了几圈之后向我砸过来,我跳上柜子惊闪开。“就叫阿活!”四爷摆了摆手,跨出门去。陈四奶奶只是将粥碗往自己身边移了移,忙不迭地说:“去找秋娘吧。”
秋娘就是麻面婆。听说小时候出过天花疹子把面相给破了,到三十五还没人要,于是出来找份差事,在陈四爷家生了根,这根一长又是三十五年。不过麻面婆还年轻的时候总是说起一个秋雨天,路过歇脚的挑夫对她笑过,听者敷衍的笑笑也就不了了之,事实上很少有听者。我是从两个小丫头那儿得知的,其中一个把嘴里的馒头嚼巴嚼巴弄成团,吐在手里喂我吃。那时候陈四爷和阿活一般大,还没有我,也没有她们。
“哟,秋娘,你们家怎么一下雨就烧东西啊。”喂我的那个眼尖,看见麻面婆端着火盆颤巍巍走出来,在门外磕着灰。提问的人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挖苦了几句,似乎根本不期待她的回答,麻面婆张了张嘴,又颤巍巍走进去。
“去啊!”陈四奶奶见阿活依旧一动不动,大声尖叫起来。我极不情愿地收回思绪,撑了撑身子,跳下柜子给他带路。我知道其中用意,阿活,说明他对他们是有用的。像我,活与不活与他们没有多大关系,所以也就没有名字。
屋外的雨下得愈发的大,打在皮毛上发冷。斗大的雨点顺着砖缝流进去,满了又“扑哧扑哧”溢出来,开出一朵又一朵透明的小雨花。常听人说到寒雨时尽用些不好的词儿,这些花儿怕是秋天最后的生机了。本来是晒在院里的药材被陈四爷搬到了屋檐底下,乱七八糟,密密麻麻,没有下脚的地方。我踩在药材上走,雨踩着阿活走,顺着他额头刚撞破的伤口红殷殷地流断了线。
我领着阿活迈进了院里最偏处的小木屋,此时麻面婆正对着门,面前依旧是烂边的火盆。大概柴有些潮了,火苗快要寂灭掉。她像一块烂木头一样呆住不动,汗水在脸上,如珠如豆,侵着每个麻痕而下流,那张脸变成了蝴蝶的磷膀,似乎秋风一吹就要扑棱棱地飞过来。许久之后,她才发觉门边站着人。
“外边儿下着雨呐?”
“下着呐。”阿活答。
“下雨好哇,下雨好哇。”
麻面婆有个本事,可以看出这雨什么时候要下,一说一个准儿。不过只是秋天,别的季节就不灵了。
从此六岁的阿活就和七十岁的麻面婆住在一起,一个跑腿送药,一个洗衣做饭。麻面婆告诉阿活地上淤积的思念和怨气太多了,升到天上化成了秋雨。所以“秋雨通天”,下雨的时候可以把想说的都捎给秋雨,不管那个人多远都可以听到。
“我想去找爷爷。”阿活说。
一声声惨叫把我从冗长的回忆中拉回来,那时候的阿活,还不像现在这样令人恐怖——躺在地上吐着水时,像极了一只巨大的扁型长脚蜘蛛。阿活现在已经长到了八岁,他划动着细长可怕的四肢挣扎了好久才翻过身来。奇大无比的肚子鼓胀得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四处寻找藏身之处。
事情的缘由我大抵知道些。今早阿活刚灌下一碗烫嘴的白粥,陈四爷就喊起来了:“阿活崽子,去东村李家送药,脚倒腾快点儿!”
阿活放下碗一抹嘴就要往外跑。
“别去啊!别去撞见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此时的麻面婆把埋进粥里的脸抬起来,嘴唇蠕动,牙齿已经掉光,“村里人都在说,他也是起了疑心了,所以才让你去呐!”
“去没去啊,阿活!嘴巴没挨够?”正屋又叫了起来。
“去吧去吧,马上就要下雨啦,趁村口妖怪来之前回来,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呐!”麻面婆又把脸埋进粥里。我跳上房檐,眯着眼注视着蹦蹦跳跳的小背影消失掉,远处的陇田笼在一片迷蒙之中。雨点子没过多久就压着地面拍了下来,像上次邻居家请来作法的婆子哼出的气势恢宏的调子。
麻面婆说的妖怪其实是村头一个五六尺深的大泥坑。雨水一积起来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是坑,哪里是路。直到放晴过后的好几天,泥坑的水被蒸发掉时才会发现又有谁家的猪、狗在落雨时一头栽进去。不过也没人管,于是被泡肿的尸体又会被闷在越晒越粘的泥里,臭烘烘地引来许多蝇虫,密密麻麻的苍蝇背反着白日光,从远处看,油亮亮的可人。
阿活被抬回来的时候肚皮也油亮亮的可人,成了一面人皮鼓。邻居们七七八八,围满了院门:“哎呀,不行,得送医院啊。”“哪能儿啊,要用红纸把你们家的灯都包上才行啊。”
“包什么红纸!这是新热食毕,入水自渍,浴冷水汽不散,流溢肠外,三焦闭塞。”陈四爷有腔有调地走了两步。
“哎呀哎呀,四爷的医术果然高明,要不怎么这药店百年不倒呢!都是这秋雨害人。”大家一听,恍然大悟,纷纷称赞。
谁没想到阿活这时候醒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四爷,我看到四奶奶在李家屋里,光光的,好白。”
众人霎时安静,像被提住了后脖子上的肉,一动不动盯着四爷。阿活他大抵是不知道这么多人在场,也大抵是不知道这种话是大庭广众之下说不得的。
陈四爷气红了脸:“胡说什么!小兔崽子!你王八羔子眼瞎,白花花、光溜溜的,那一定是头老母猪,老母猪!”
“那不是母猪,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四奶奶。”阿活反驳。
“哪有让母猪进屋的。”众人也反驳。
陈四爷眼看家丑全落外头了,又羞又愤,冲进小木屋从麻面婆的火盆里拔出一条还燃着的柴条,伸手就往阿活眼睛上烫去。“叫你瞎,叫你瞎,叫你瞎!人和母猪分不清!叫你瞎!”
阿活嗷嗷乱叫,肚子圆滚,四肢乱抓。
我几次从屋顶上翻身起来,想象着自己从屋顶上飞下去,带着阿活逃走,顺便抓四爷个大花脸。雨滴不留情面地打在我的脑瓜顶上,冷得我结结实实打了一颤。可是我不会飞,那毕竟是梦。
“是母猪,是母猪。母猪进屋避秋雨很正常,是母猪。这秋雨害人。”众人看这般情景又改了口,四爷这才作罢。
这天晚上雨停了,万里无云,月亮像镶进漆黑天上的一个白太阳。麻面婆往阿活眼上抹了些红药膏,然后静静躺在了他旁边。
“今天是我架的最后一盆火,这么多年对他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谁呢?”阿活平躺着。
“五十年前,他对我笑过。”
“谁呢?”
我趴在他旁边,紧张地盯着阿活的肚子越来越鼓,生怕随时“嘭!”的一声,就像气球一样爆炸,崩我一脸。
“我就要离开这儿了。”麻面婆没有直接回答阿活的话。
“真好,我也想离开。”
“你这么小,离开去哪儿呢?”
“那你去哪儿呢?”
“我去天上。”
“你说秋雨会让很远的人听到我们的思念,不骗人?远到天上也能听到?”
“你天上有谁?”
“我爷爷”阿活摸摸肚子,眼上的药膏痛得他留下泪来,“现在也有你了。”
“对着秋雨烧在火盆里,听得见,听得见。”麻面婆听到这话,只是说了一句,之后就再也没有接下去。夜里的白太阳依旧照着,遍地都是白影子,药材上也是,阿活的肚皮上也是。麻面婆的一双脚也死寂在白色的影子里。我用爪子碰了碰那张在月光下磷化更严重的脸,大概是死掉了。
麻面婆死后阿活就不见了。有一个多月没下过雨,眼看着秋就要过去。村口的坑又开始下陷,上面粘满油亮亮的苍蝇。
“今年的秋雨过去咯,秋雨害死人,今年赔进坑里两头猪。”“要是麻面婆在,又该盼着下雨烧东西了吧。”“她烧的是什么呀?”“有一次我见过,密密麻麻全是字。”“瞎扯,她哪儿认得字啊。”“骗你媳妇变母猪,母猪进正屋!”人们哈哈笑着,突然头顶一声霹雳,下起了雨,莫名其妙,毫无征兆。于是高矮胖瘦的鸭子们在雨里“啪嗒啪嗒”地四散开来,纷纷向家逃去。
我再见到阿活,就是雨停后的深坑里,这次不用太阳把水分晒到全干就可以看到,被吞得只剩下一只小手,露在外面。
村里的成年人都来了,小孩儿梗着脖颈闪来闪去,躲过妇人们企图遮住他们眼的手。
“怎么办呢?这闷死人还是头一回。”
“怎么死的呢?这是阿活吧?四爷家的那个阿活!”
“这阿活的眼睛自打被四爷烫过之后就没好利索过,肚子也越来越大。我很久之前见他甩着细长的胳膊在村里跑起来张牙舞爪,吓死个人。”
“嘿,你说到这,我想起他又一次磕磕绊绊跑过来还撞了我一下,‘瞎眼的蜘蛛不看路!’我这样骂他来着。他也不理会。“
“还有一次他跑进我的扎彩铺,把手里攥皱了的钱摊给我,说要我给他做件衣裳!你说瘆人不瘆人。”说话的是扎彩铺的伙计:“他指了指满院要烧掉的纸人,那些马车夫、小丫鬟、大厨子什么的,说要像他们一样的。”
众人惊呼了起来:“这孩子着了魔。”
“你那些纸人穿得花花绿绿,笑得满脸幸福,我看了都羡慕,孩子懂什么。”有人打抱不平。
“先别说这个,然后我问他要什么样式的。他反问我雨神穿得都是什么样式的。这我哪儿见过啊,就随便比着给他糊了一身。”扎彩铺伙计继续说道。
“前几天的雨莫不是因为这个?”
“瞧,那小手里紧紧捏着什么?”
“两张纸吧。”
“纸上密密麻麻的那是什么?”
“字吧。泡发了,看不清楚。”
“你又在瞎扯了,阿活哪能认得字哟!”
众人说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前几天关于麻面婆的谈话。
“附了身哟!”有人喊了一句,于是大家炸开了锅,七手八脚抱着妻儿向家散去。
“四爷,都是您家的伙计捞走不捞走呢?还不好好埋了去。”奔跑中又有人喊了一句。
“不捞了不捞了,这捞起来费功夫,这就是眼瞎胡说的下场,死了这一个,流言就散啦,以后看谁还敢嚼舌头!”四爷喊得得意洋洋,中气十足。
“这么说是怎么死得呢?”
“掉坑里,被雨弄死得呗!”
“秋雨害人啊,秋雨害人啊。”
我眯起眼睛,阿活为什么要做雨神的衣服穿我想我明白,我也知道阿活为什么那么盼望秋雨的到来,他手里捏着的两张纸,大概一张是说给他爷爷听的,一张是说给麻面婆听的。
于是我再也没忍住,从树上一跃而下。
“哟,瞧啊,一只猫在飞!怪事真多,要下雨啊!”众人昂着脖子,大张着嘴。
雨并没有落下来,头顶上太阳光晒着,满眼的荒凉。我看见地下的房屋越来越小,整整齐齐一个挤一个,像极了阿活六年前呲着的牙。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天快黑了,已经黑了。
“啊!臭东西!挠我!”我爪子一用力,准确无误地降落在陈四爷脸上。
此时的我也活过了第十五个最后的秋日,一动不动地只能躺在屋顶上。我想起了麻面婆,她对着阿活说:“这是我架的最后一盆火。”我一直深信着她,我也有无数句话想说给这两个人听,远在天边也无妨的吧。瞧,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我一生见过无数场秋雨,这一场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村口的泥坑又满起来了,身下的麦杆窸窸窣窣地响,仿佛是梦到了它们自己从前的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