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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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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康熙决定出猎塞外,可说是在一连串祸事之后的中场休息。人人都以为这黑暗的一年就会这样慢慢过去,但只有两个人知道,这只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序曲。
我坐在颠簸的马车中,用手肘撑着车窗框,望着沿途的风景发呆。突然看见离我不远的太子,伏于马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胤禛伴在他左右,却是没说话。我正奇怪着,突然听见一阵孩子的吵闹声,向后看去,见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骑着一匹小马驹,身前则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大叫:“十三哥,等我们!”再看他们的前面,十三悠闲地骑在马上,用不紧不慢的速度前进着,时不时回头对着他们一笑,然后把他们好不容易拉紧的距离又扩大。我看着十三的脸,突然像回到以前一样。十三的脸上挂着稚气未脱的笑,让人在这个皇宫中终还是找到一丝真。这个时候他突然向我的方向看来,我赶紧转开视线。
没想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我的车前:“苏馨,你也随驾?”
我心里想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嘴上说道:“十三阿哥吉祥。”
“四哥没对我说起你会来嘛。”
“苏馨只是个小奴才,四贝勒又怎么会对十三阿哥提起呢。”
他不理睬我的话,而是低声问我:“来我府上那日,你怎么了?”
“那日……”我低下头,“只是有些累了。”
“只是累了?”他笑,“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抬头问他,却刚好撞上他含笑的目光,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笑,让周围的阳光都可以塌陷的笑,看着我。我望着他,不自觉地溶化在他的眼底。
这个时候,那两个小皇子终于追上前来:“十三哥,可叫我们追上了。”
十三不再看我,转向他们:“太慢了,我都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
大些的皇子拍了拍小皇子的头:“都是十八,刚才一定要看看八嫂的样子,结果被八嫂发现了。然后,这个小子……”
小皇子插嘴道:“嬷嬷说得一点不对,八嫂可温柔了,才不像嬷嬷说得那么凶。”
姐姐?姐姐就在后面的马车里?我不禁把头探出来看向后面,可是只能看到杨起的尘土。十三看到我这个样子,对那两个皇子说:“胤禄、胤衸,你们自己玩去吧。”
“为什么?”十八嘟着嘴问道。
叫胤禄的该是十六皇子,又敲了他的头:“没看见十三哥和这位姑娘忙着吗?”我一听差点摔出马车,这个小子真的是人小鬼大。
这个时候,十八阿哥才发现我,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我:“怎么以前从没见过这位阿姨?”我愣住,他的脸突然变成弘晖的笑脸。
我笑了起来:“十八阿哥要不要来车中坐坐?”
“好呀。”他挥着粉嘟嘟的小手伸向十三,“十三哥抱我进去。”
十三惊讶地看着我:“你不要去你姐姐那里吗?”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八福晋那里我改日会去。”
十八看我们两个光顾讲话不理睬他,抗议起来:“十六哥你看,他们都不理我。”
十三忙转身抱他:“好了好了,现在就抱你。”他把十八阿哥轻轻放到我的马车里,对我说了一句,“一会儿我回来接他。”见我点头,他便带上十六阿哥走了。
我转向十八,他好奇地看着我:“阿姨长得真漂亮。”
我笑着说:“十八阿哥今年多大了?”
“七岁了。”我心中一颤,七岁,和我刚见弘晖时一样大。他见我表情奇怪,就问:“阿姨,怎么了?”
我忙说:“没什么。十八阿哥会背宋词吗?”
他自豪地抬起头:“当然会。阿姨不会吗?”
我又笑:“十八阿哥,今后你叫我馨姐姐怎样?”
“馨姐姐?”他歪着头想了会儿,“好听。那我今后就叫你馨姐姐了。”
我笑了,成功骗了第二个小孩。我继续说:“十八阿哥刚刚说会背宋词,那我考考你。”
“好呀,随便考。”脸上的表情和弘晖一样自信。我突然很难过,弘晖已经长眠地下的时候,这个小皇子还能带着这么鲜活的生命在草原上驰骋,在我的眼里他就像是代替弘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一般。十八见我许久不说话,叫了一声:“馨姐姐?”
我一惊,醒过来:“对不起,刚刚姐姐走神了。那姐姐就考你个苏东坡的《江城子•密州出猎》。”
“这么简单。”他嘟囔着,背好手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呀!馨姐姐你怎么哭了?”他慌忙用小手在我的脸上胡乱抹起来,想把我的眼泪擦去。
我笑着拉下他的手:“没什么,十八阿哥继续背吧。”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会儿,继续背起来。
我看着他,眼泪不听话的流下来,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弘晖走的那天。年氏哭得呼天抢地,反倒是乌拉纳拉坐在弘晖的小床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她身旁站着的纽祜禄氏时不时地替她擦去流下来的眼泪。太医在一旁垂着头站着,默默站着。胤禛不在屋内。
我在一边看着,从弘晖喊着冷,一直到他慢慢没了声响,我都静静地看着。弘晖的口中口齿不清地喊着一些人的名字:“福全,阿玛,额娘,十三叔,馨姐姐……”最后三个字,只在一瞬间就刻在了我的心上,每刻一笔心都在流血。但是我没有哭,只觉得自己麻木。然后我出门,用着那一套他是纯洁幸福的理论骗着自己,然后我看到胤禛站着,仰着头、闭着眼站着,许久,他说:“开始下雨了。”一滴水落地,砸碎。我看着蓝色的天空说:“是下雨了。”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小弘晖哭,竟是在他死后一年,看着十八阿哥的时候,我才发现不管弘晖长大会变得多么工于心计,被这个环境污染成什么样子,我都想要他像这个十八阿哥一样,鲜活的站在我面前。
十八阿哥看着我,我才发现,那首词他早已经背完,我忙说:“十八阿哥背得真好。”
“馨姐姐骗人,要是我背得好,馨姐姐又怎么会哭。”
“馨姐姐哭不是因为十八阿哥的词,是因为馨姐姐想起了一个朋友。”
“那朋友怎么了吗?馨姐姐想到他这么难过。”
“他呀,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和十八阿哥一样大,也很会背词。”
“是吗?”十八高兴起来,“那馨姐姐你不要难过了,以后胤衸就是你的朋友。”
“好呀,小胤衸,我们一言为定了。”
“嗯,一言为定。”
恰在这个时候十三回来,十八跑了出去,然后被抱上马背。十三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有些惊讶:“苏馨,你怎么哭了?”
我忙转头,十八却抢先开口:“馨姐姐的好朋友去了很远的地方,从今天开始胤衸就是馨姐姐的好朋友了。馨姐姐对吗?”
我笑着点点头。十三看着我和他,无奈地笑了笑,载着十八就走远了。
到了八月底,才终于到了布尔哈赤台。扎好营帐之后,终于空了下来。晚些时候,我正在帐中坐着,听外面有人叫:“馨姐姐。”我出去一看,原来是十八阿哥。我应道:“十八阿哥,怎么了?”
他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一起听故事去。”一边说一边已经拉着我往前走了。
终于,他放开我的手的时候,我看见黑色的苍穹下,坐着几个孩子,他们都簇着一名女子,还未等我看清,十八就拉我到了近前:“八嫂,我回来了。”那女子转身,露着温柔的笑:“去喊谁了呀?去了这么久。”然后她看见了我,四目相对时,我连忙请安:“八福晋吉祥。”心里则怨恨着这个小十八,虽然我此行目的是见姐姐,可是却完全没有想好见到姐姐之后要说些什么,冷不防的就在这个地方撞见了,免不了尴尬。
姐姐果然低下头:“我当十八阿哥说的朋友是谁,原来是苏馨啊。”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凉意。
十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疑惑地说:“八嫂和馨姐姐认识?”
姐姐说:“不算认识,只是见过几眼。”她顿了顿,继续说,“十八阿哥快和你的朋友坐下吧。几个阿哥都等不及了。”
“嗯。”十八笑着将我拉至离姐姐最近的地方坐下,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听姐姐讲星星的故事。
我偷眼看了姐姐,可是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和这些小阿哥们讲得绘声绘色。直到夜深时,她才站起来说:“各位阿哥,时间不早了,回营帐休息吧。”
十八阿哥却不依:“八嫂,再讲一个吧。”
姐姐温柔地抚着他的头:“明天再接着讲,好不好?”
十八这个时候才点点头,和众阿哥一道跑走了。等我发现时,只剩下了我和姐姐两个人。我在心里想了很多话想要开口,可是觉得都不妥,最后终还是没有说。这个时候,姐姐回头看我,我忙笑脸相迎,可是她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把胤衸当作弘晖的替身。”
我一惊,看着姐姐离开的背影,仔细回想着姐姐说的话,可是怎么也猜不透。这个时候,身后有人过来,看过去原来是胤禛:“你和八弟妹之间果然发生了什么。”我愣住,只是看着他。他继续说:“自那日从十三府里回来,你就开始称呼八弟妹为八福晋,家宴你也不愿参加了。你和她果真决裂了?”
我不回答,低头就想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那天我在马车外都听到了,听到你哭得揪心。我不求知道你为什么难过,只是之后你要有什么烦心事,尽可以来我这里。我等你。”
我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看他,他的眼神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柔。然后下一秒,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任眼泪流淌……
第二日,我想着,今日是狩猎第一天,康熙和众皇子一定一早就要出去。结果出了营帐才发现,所有人都还在营地里。正奇怪着,有个小太监到我面前打了千:“苏馨姑娘,皇上在十八阿哥的营帐里等你。”
“皇上?”掐指算来,自从那日被人陷害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已经两年多了吧。为什么他这个时候要见我?
我想着,已经和小太监来到十八帐前。挑开门帘进去,只见康熙坐在十八床前,我连忙请安:“皇上吉祥。”
他看我到了,就招呼我过去:“胤衸说什么都要你来。幸好这次老四带上你了。”
我一听愣住,胤禛不是说是康熙下诏让我随驾的。不过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匆忙走到康熙身旁,俯身看到十八,眉头痛苦地蹙着,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额上搭着一块降温用的毛巾,我心中一紧:“十八阿哥怎么了?”
身旁的奴才赶紧开口:“十八阿哥昨晚受了风寒。太医院来看过,并无大碍。”
这个时候康熙起身:“有你陪着胤衸,朕就放心了。”说着,他走出营帐。
我用手试了试十八的额头,烫得赶紧缩回手。为什么受了风寒会发这么高的烧?这个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我,立即高兴了起来:“馨姐姐你来啦?”
“嗯。”我点点头,“十八阿哥继续睡吧,姐姐在这里守着你。”
他笑着点点头,又沉沉睡去。
等到晚膳时,十八阿哥已经可以坐起身进些粥了。我喂他吃完饭,扶他躺下,又试了试,烧似乎退了一些。等他睡熟之后,我起身走了出去。
往自己的营帐走了一半才想起来,应该先去康熙那边禀报一句。于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到康熙营帐外,却见几个大阿哥都坐在里面,不知在谈些什么。连李德全公公都站在门外,没有入内。我上前行了礼:“李谙达吉祥。”
他点了点头:“你要见皇上?”
“是。”
“明日再来吧,今天恐怕都不得睡了。”
我奇怪,最近能有什么事让康熙如此心烦,只能点点头:“那劳烦公公对皇上说声十八阿哥已睡下,无大碍了。”
李德全点头:“姑娘先回吧。”
“那奴婢先退安了。”我欠身行了礼就走了。
早晨醒来后,恰巧遇到在胤禛帐外当值的小太监,就随口问了一句:“爷昨日什么时辰回来的?”
他想了想:“怕是到寅时了,才刚睡下。”
我点点头,就往十八的营帐走去。不知今天好些没有,小感冒而已,今天应该可以下床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到了十八的帐前。挑帘进去的时候,太医正给十八把脉,许久放下他的手,对一旁的婢女说:“十八阿哥的病还需静养几日,该就没事了。”
我走到十八身边坐下,试了试他的额头:“十八阿哥的烧退了吗?”
那婢女苦着脸摇摇头:“似乎又烫了几分。”
这个时候有人进来,我一看竟是康熙,我和一群奴才连忙跪下:“皇上吉祥。”我心里惊讶,昨夜寅时才回的营帐,现在不过是辰时,他难道不用睡觉的吗?
康熙说了一句:“起嗑。”然后径直走到十八阿哥床前。他看到我时,有些惊讶,“你这么早就来了?”
“是,奴婢过来看看十八阿哥的病怎样了。”
他说:“过来坐吧,苏馨。”我一愣,康熙还是第一次叫我这个名字,或许从姐姐落水那件事之后,在他心里我已然是个罪犯了。见我犹豫着一直没有上前,他也没再说,只是问:“胤衸的病怎么样了?”
一旁还未及离去的太医连忙说:“回皇上,十八阿哥的病静养几日就无大碍了。”
康熙闻言突然大怒:“往常哪个皇子皇女得病你们不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一个一个全都离朕而去了。你们这些庸医!给我出去!”
那太医不等康熙说第二遍,提起药箱就急忙跑了。康熙看着我们说:“你们也给我出去!”所有人,心中都惶恐至极,匆匆地往门外退去。我正欲走,康熙出声了:“苏馨你留下。”
我心中叫苦不迭,这个时候在他的身边做错一点小事都有可能遭致灭顶之灾。可是君令不可违,我只好转身:“奴婢遵命。”
等所有人都退尽的时候,他才又开口:“过来坐。”
我磨蹭着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下,他看着我说:“当初琪儿的病的时候,这些庸医也是这么说,结果第二天她就走了。”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几次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皇上节哀。”刚说完,他竟开始流泪,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康熙的眼泪,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个时候的他就是一个父亲,一个普通的父亲,看着他病危的儿子手足无措的父亲,他俯下身抱起十八阿哥,用自己的脸贴住他的小脸,微微的晃着,像在哄孩子入睡一般,然后他说:“就算让朕来承受这份痛楚也好,不要再从朕身边夺走这个孩子了。”
我心中一动,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一般,再也说不出话。
最后,他放下十八阿哥,站起身,又是那个颜面庄重的天子,那个威严的皇上。他背对着我的时候说:“朕已经下诏书让心雅格格从京中赶来。你回去歇息吧。”
我一愣,十四说心雅很得康熙喜欢的时候我还不以为意,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可是他为什么特意跟我说这些?
他直接走出营帐。
我回自己帐中的时候恰巧撞见胤禛,他看到我问:“刚从十八弟那里回来?”我点点头,“他的病怎样了?”我摇摇头,“是吗?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你才是,寅时才回来,不多睡会儿吗?皇上和你们说些什么非要说到那么晚?”问出口才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说这事的时候连李德全都被遣到了门外,他又怎么可能对我这个下人说。
他却只是说:“聊些家里的事情。我还是去十八那里探探吧。”
我点点头,就径直回了房间。
未曾想,这天晚些时候,竟传来喜讯,说十八阿哥大病好转,全营上下无不欢腾雀跃。其实这里面松口气的成分居多,这些天十八皇子病重,人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大气也不敢多喘,到了今日,康熙脸上总算是有了笑,当即下令,明日开始狩猎,所有成年阿哥全部随驾。
我心想莫不是天神显灵,听到了康熙的话。
胤禛回来时也是面露喜色,命人多做了几个小菜,拉了十三陪他一起喝酒,而我则在一旁候着。他们一直聊些骑射之术,听得我甚是无聊。这个时候十三已有三分醉意,话题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当今政局:“八哥想收买年羹尧这件事,皇阿玛怎么会知道?”胤禛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十三接着说,“按理这件事情八哥不讲,年羹尧不讲,是不会传出去的。”
“前些日子,他来我府上说过这件事。”
“四哥你的意思是……”
“不谈这个。苏馨,今日皇阿玛大赞你。”
我奇怪道:“赞我?为什么?”
十三接茬:“说都亏了苏馨的照顾,十八的病才能好呀。”
“这哪里是我的功劳。亏了太医院才是。”
“皇阿玛既然夸你,你收着就是了,何必推辞呢。”十三笑道。
我苦笑,却又突然想起另一事,对胤禛道:“听皇上说,心雅格格过两日会到这里。”
“心雅?皇阿玛为什么让她来?”
两位阿哥都没听说吗?那为什么康熙要和我讲?这个时候,十三问:“她什么时候出发的?”
“只比我们晚了几天。”
“今天是九月初一,那不出三天她就会到了。”
“应该是的。”我点头同意道。
十三却转向胤禛:“四哥刚才话中的意思是觉得四阿哥府上有耳目?”
胤禛没有说话,而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然后说:“时候不早了,十三弟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十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禛,突然说:“你该不会怀疑馨妹妹……”
“回去!”胤禛叫道。
十三万没有想到胤禛会这样和自己说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紧咬着嘴唇,腾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然后胤禛对我说:“苏馨,你也回去吧。”
“是,苏馨告退。”
走出帐门,我回想着十三最后的话:你该不会怀疑馨妹妹……难道胤禛怀疑我是哪个阿哥的眼线?因为我和八贝勒的福晋走得太近?我现在才终于明白姐姐所说的我们不在一个阵营所以不能有过多往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