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梦华》沧澜如风

3、孤风起时澜洲惊 沧扶在海城

　　沧扶在海城已有两年之久，年幼的少女飞速的成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城主沧扶功绩卓越，在海城已经是了神的存在。海城都在传闻三年任期满，沧扶便能入中州为官了。

　　岁月如果一直这般晴好该多好。沧扶极为不情愿地从舒服的躺椅上起来。她应了贤兄薛子钰之请去往海城第一楼望海潮。
　　沧扶行至高处停下了脚步，她看向了海边，悬崖之上群楼耸立。望海潮酒楼依地势而建，从海边起，从悬崖之上落，或有梯步至于屋顶，或有起落桥行与海边。屋宇之间，轩榭之中，奇珍异宝罗列，脚步之下，琥珀为阻，海水至于其下，奔波万里，带来海中生灵。常人信步其中，莫不感叹其奢华。
　　望海潮的主人薛孜坐凉亭中纳凉，除了身后轻摇着蒲扇的侍女，余下数十仆役只能垂下头，噤声不语。
　　红衫女子从□□中走来，笑着对薛孜行礼，随后朗声说道：“先生，城主已经来了，请随我之至会客厅迎接。”
　　薛孜听闻，原本假寐的他睁开了双眼。年过四十已经发福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地跟随着红衫女快步离开，去往会客厅。会客厅的正中央悬挂着仙人来三字的牌匾。前任宰辅沈煜榭如果海城时，一时兴起题了这三个字，薛孜认真地将字拓了下来，制成匾悬挂在中央。
　　薛孜还没有坐稳，沧扶已经到来了。彼时的沧扶适才从县衙出来，来不及换装的少女只得一身官服来赴约。女官的服饰出自凤仪阁官制，凤仪阁本只供宫中女官与后宫诸人，前朝女官制度试行，帝后下旨凤仪阁织造女官服饰。至此深青底纹、暗红花纹的女官服出现了众人眼中，庄重又不失灵动。然而落入薛孜眼帘却是她的耳坠，珍珠般大小的翡翠雕刻成了一滴泪滴，浅青色从顶端滑落，浓郁的青色聚集在了底部，青翠欲滴，般般入画。
　　沧扶看着薛孜打量的目光，她未然一笑，弯腰行纳福之礼：“沧扶见过薛叔叔。”
　　薛孜没有预料到沧扶会行礼，他连忙起身，双手扶着沧扶，惶恐地说道：“城主，你可是折煞老夫了。”
　　沧扶笑，“于情于理都该称做长辈，子钰与我同辈。”
　　薛孜不在推辞，他退会到自己的座位上，示意沧扶落座之后，说道：“沧扶，你可知道望海潮的现状？”
　　沧扶坐在椅上，端起了盛在玻璃盏中冰茶，原本生活在四季里最美的花在绽放的时刻被凝结了冰块之中，最美的时刻便被定格了。直到遇见了常温的水，它脱离了冰块，再次盛开了。沧扶的心没有缘由的一紧，那花仿佛凝结在了她心中一般。
　　沧扶有些失态，却又转瞬即逝，“薛大叔的杯中之物实在是令沧扶惊叹不已，这夏日春花精美绝伦！”
　　“县主若是喜欢，明日我便命红拂送往府中！”
　　沧扶一笑，“沧扶可是喜爱红翘头呢。”
　　红翘头？红翘头本是生在西南方、开在百花败后的初冬，嶙峋的枯木上绽放着多层多瓣的红色花朵。然而红翘头花期极短，一刻出骨朵，一日冒花苞，一夜花盛开，数日化枯木。在此之前，薛孜可不敢去采集红翘头的。
　　话薛孜看向了沧扶，眼中尽然是疑惑，沧扶已然拒绝了他的好意。其实，他一直对沧扶抱有成见，世家女子入仕为官，追名逐利是他不齿的。然而沧扶以一己之力，将海城打造成了南境第一城，其地位蒸蒸日上，实在是令他钦佩至极。将沧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势在必得了。
　　“红翘头恐怕老夫只有去求了西疆王，明年再送到城主府上了。”
　　沧扶不以为然，嘴角上扬的弧度表示着她的心情还不错。凉爽清冽的冰茶抚平了夏日烦躁的心情，轻抿一口后，沧扶放下玻璃盏，“薛大叔，可是冰之困？”
　　薛孜摇摇头，“望海潮面临着客源下降的风险，而灵州郡却再三提起冰块的价格，但灵州郡的冰确实唯一的选择！”
　　“薛大叔，如果我们自己控制了制冰呢？”
　　“县主，我曾经试过自己控制制冰行业！”薛老爷很遗憾地望向身后的红衫女子，“红拂当年去过灵州郡，灵州郡制冰行业原始而野蛮，不值得我去控制他们。”
　　沧扶站了起来，她站在薛孜的面前，目光坚定，道：“不，他们值得控制，控制不了制冰行业，控制冰原县主就行了。制冰成为薛大叔的掣肘，将会随时威胁望海潮。我认为薛大叔你要拒绝冰在望海潮出现，对外宣称你取得了深海寒冰，不需要大量冰。”
　　薛孜听的头上冒冷汗，沧扶的主意让他觉得十分不靠谱，他很怕弄巧成拙，“冰原县主并不会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冰就降价了。”
　　“如果沧州郡所有的冰需求暂停了？沧州郡的需求是冰原县的大部分。”
　　薛孜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知晓沧扶是南境之王、沧州郡郡主沧梧之女，更是当今帝后的侄女，其兄为南境大军副帅。权势滔天的天之娇女似乎很容易斩断冰原县的来源。
　　沧扶看着薛孜略微赞许的目光，她继续说道：“我会亲自去望冰原县，获得冰原县主的许可，比之前再下降三成！”
　　薛孜带着一丝不可信的语气，“县主，三成倒不必，我要增加供应量。”
　　“好。”
　　薛孜从座椅上下来，跪在了沧扶的面前，叩首到：“多谢城主，如若冰块能成功解决，薛某必定奉上厚礼！”
　　沧扶连忙扶起薛孜，道，“薛大叔，请起！礼可就不必了，沧扶还在为官。不过，若能将财帛赠与流民，沧扶定当感激不尽！”
　　“诺。”
　　“时辰也不早了，沧扶就先告辞了。”说完之后，沧扶向薛孜行了礼，缓缓离开了。
　　待到沧扶的身影消失后，薛孜对红拂吩咐道，“替我向冰原县主写信，同时准备好那望海潮一半经营权的契约。”
　　“冰原县主已回信，不会露出破绽。只是不知道公子知晓后是否会生气？”红拂略有担忧。
　　“若这点手段能绑紧沧氏一族，值得！”

　　沧扶穿越了那片繁华的宫宇，迎着星光去往他方。沧扶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穿过，路人时不时抬头望着她，却被她身后随行的侍卫骇得移开了视线。
　　他们走过了繁华的大街之后，在青石斑驳的小道上绕了几个圈，便到了杂乱的难民聚集点。聚集点是沧州郡为逃难的平民法定的集居地，一旦寻觅了新的去处，这里就会被空着，等待着新的难民。
　　沧扶接到郡令，她的母亲墨锦通过沧州郡收留了难民，并将他们分配到了海城。沧扶看向了这些难民，他们不是普通难民，从他们蒙上了灰的锦衣华服中依旧可以看出他们的来历，燕子穿柳，金银丝相互勾勒，这是当今弥生王朝五大士族之一的墨族。墨族从千年前便为世族，一直深涉朝政与神殿。墨族一族随着地位的变化分为三支，墨族嫡长子一系为主支，其余两支为旁支。主支如今逐渐凋零，到沧扶父辈那一代只剩下了墨锦、墨白两人。而旁支却逐渐昌盛，郡守墨陌所代表为一支，余下的便是已经落难的这一支，帝后墨纤却是出自这一旁支。他们经历了数天的迁徙早已疲惫不堪。沧州郡允诺了他们的请求，虽然聚集在破烂不堪的荒芜之地，他们依旧保持着望族气节，不卑不亢，淡然处之。沧扶对他们的落难充满好奇，隐约之间，仿佛有什么事正在悄悄的改变。
　　沧扶走向了他们：“小女沧扶乃沧州郡郡主之女，海城城主，我代表我县官民欢迎你们的到来，我县民风淳朴，商业发达，物产丰富，乃事宜安家乐业之地，望墨氏长辈安心留置，若有疑虑，请之海城官府询之！”
　　说罢，沧扶微行礼，将手中的碎银交给了其中的一位长者。人群中席地而坐的盲眼祭司叹息了一声，沧扶知晓那是墨氏鸿族的神官墨鹰。
　　墨鹰双眼紧闭，额间的红色印记散发出灼灼之光，朗声道：“终究是主家的人念旧情。墨白身居神殿不触凡事，我支墨纤虽为帝后却无力助我族，墨陌有心无力，唯有墨锦解救我们，不至于被拦与城门之外，化作冤魂。”
　　墨族众人无不议论纷纷，其实他们并不是墨锦的嫡亲，仅是一只旁支，墨锦却利用了沧王府的名声，托着沧州郡守沧梧之名，接纳了他们。
　　“沧扶想知道各位族中亲人为何会成如此场景？”
　　有人冷笑道：“只是帝后的一番手笔。如今储君地位日益巩固，帝后至亲官至极致，墨族其他旁支逐渐凋零，她不在满足对族人的忍让，让我们逐渐消失是她的打算。”
　　沧扶有些担忧，母亲虽然离开了墨族，但是主支仍有人存在，母亲是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墨陌一支，只怕是又有一番腥风血雨。
　　年轻的女孩从人群中走到了沧扶的面前，她将一枚代表墨族旁支一脉的玉佩交在了沧扶的手中，女孩怯生生地说道：“沧扶姑姑，我将我们的所有交给你，墨族不能毁灭在帝后娘娘的仇恨之中。”
　　“仇恨？”沧扶不知道她的姨母为什么会恨墨族的人。在她的心中墨纤依旧是那个温柔善良的姨母。
　　墨鹰从人群中走到了沧扶的面前，他用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沧扶：“沧扶，我来替你占卜吧，可以借你身上的宝石一用吗？”
　　沧扶有些犹豫，她取下了手腕上一串磨得发白的黑色凉石手链，取下的那一刻，她的心微微一颤，她有些害怕这些凉石会消失，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低声说道，“是我最喜欢的凉石。”
　　手链在盲眼祭司的手中滑动了几下，一道寒光，手链束带断掉了，几颗凉石滚向了他方，唯有两颗在他的手中。沧扶脸色微变，心悸不已，仿佛有什么离他而去了。
　　盲眼祭司的手中发出了淡蓝色的光辉，凉石仿佛有了温度般，祭司感受到了快速扔掉了，却依旧灼伤了他的手。
　　祭司激动地扶着沧扶，“沧扶，你可是生于朔元三年十月二日？那一年红色的泣血之花至枯木中生长，绽放于枝头。红翘头原来是为你们而开，冤孽啊冤孽！”
　　沧扶脸色微变，她依稀记得母亲曾说过她的生辰不能和任何人说。她看了一眼祭司，心中虽然对墨鹰充满了敬畏，却不得不用怒意说道，“墨氏宗亲，今日你们听见的不过是祭司大人的疯言疯语。沧扶不是出生在十月二日，沧扶出生于十月十日。”
　　“沧扶！那可是成为帝后的机会啊！”一位墨氏的老妪拉着她的手说道。
　　“帝后又有什么好处？为了帝后之位，墨纤早已不是你们熟悉的那个人了。”沧扶望着月色，眼中有过一丝悲凉，她推开了他们的手，对他们行了大礼，“各位长辈再见，沧扶就此别过，你们安心歇息吧。”
　　墨族小姑娘从地上拾起了黑色的珠子，将它放在了自己的锦囊里，她递给了沧扶，稚嫩地声音，“沧扶姑姑，这是你的东西。”
　　沧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谢谢您。”
　　待到沧扶之后，墨鹰才对那个小姑娘说道，“凤格怎么会是冤孽，是他和她啊！”
　　小姑娘看着墨鹰，稚嫩的声音问道：“叔父，他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