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痒七年之幸》江照

46、11

　　待邹辰的水行术再纯熟些许，杨之颜便不肯老老实实待在这一方天地，时常带着邹辰在东海海底各处游荡。
　　自上古妖族退隐，千百年来世间不过寥寥几个大妖偶露一面。道门盘踞九州，而后佛门亦是奋起，魔道自新任魔君上位，便龟缩于魔界不出。人世间太平久了，杨之颜因缘际会破开封印出世，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不肯冒进。
　　今日杨之颜却是带了邹辰走得有些远，似乎已经不是东海的地界。海沟极深，一眼望不到边。邹辰站在地缝边缘，脸色煞白，道：“之颜，我们要下去么？”
　　杨之颜颔首，道：“有一件东西，现下是拿回来的时候了。邹辰，你在这里等我。若七十二个时辰后还不见我上来，你今后，便自由了。”
　　她脸上收起了散漫，眉心还有几分凝重，双眼只盯着地缝，道：“那鸿山玉你莫要轻易示人，我……”
　　袖口被紧紧扯住，邹辰眼底有些慌，道：“你带我来这里，咱们自然要同去同归。”字字清晰，和邹辰颤抖的唇对比起来，让杨之颜一时间没了主意。

　　“你要去找什么？是你之前留下的东西么？”
　　到底如了邹道长的愿，一人一狐从缺口踏入，走不过半个时辰，便失去来路。邹辰心下还是畏惧的，只能随便扯些话，根本没想到杨之颜会答。
　　“你听过翻天印么？”杨之颜拿手比划了下，道：“应该听过吧？”
　　邹辰一愣，道：“广成子的至宝？”
　　杨之颜眼皮一颤，道：“……算是吧。”
　　“我出世的时候，胎里带了块儿玉。按你们道门的说法，那是我的本命天宝。”杨之颜祭出法眼，好辨别路途，一双眼睛里悠悠湛蓝，让邹辰有些挪不开眼。
　　“后来我遭逢大难，曾以此为交换，借给广成子。等时间一到，便会自行脱离，寻个地府隐匿起来。”杨之颜没在意邹辰，续道：“结果不等我本命天宝回来，本姑娘的劫却到了，否则我又怎么会被困在你们三七山？”
　　“原来翻天印是你的东西？之颜，你之前真厉害。”邹辰由衷赞了句，心头一阵欣喜。
　　杨之颜瘪嘴，没接话。
　　“那你怎么知道翻天印是在这里？”邹辰四处打量，只可惜她道行比起杨道长浅薄太多，只能看到身遭三丈，不能再远了。
　　“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吃干饭的？”杨之颜无意瞧见邹辰白皙的脸庞，内里殊无半分血色，坚冰的心便有些松动。她方才解除封印，起止虚弱二字形容？若非邹辰以心头血供养，一旦天地间泄露出她的一丝气息，这条狐狸命大约早就没了。
　　邹辰脚下一个踉跄，杨之颜没留神，给她跌了个马趴。她站起来揉着膝盖，道：“怎么地缝里面，也有绊脚石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之颜法眼一开，脚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斟酌片刻，一把拖过还在揉搓膝盖的邹辰，道：“借你的血用一用。”
　　掌心握成拳，几滴血凝结，滴落。杨之颜紧紧盯着，直到血渗入石中。
　　“闭上眼。”她说罢，还是伸手替邹辰捂住眼帘。邹辰但觉浑身撕扯一般剧痛，下意识便要高呼。不知何时杨之颜的结界破了，咸涩冰凉的海水灌入口腔，邹辰胸腹一痛，窒息随之而来。
　　她以为自己铁定要死了，双脚乱蹬，明明身在海底，却妄想能够游上海平面。她不知道杨之颜如何，陡然后颈一暖，体内的冰寒倒退而出，呼吸也恢复通畅。
　　“真没出息。”杨之颜无奈啐了口，拉着邹辰的衣领，道：“好啦，咱们到了。”
　　邹辰迷迷茫睁开眼，周遭还是海底的漆黑，她恍惚道：“我是死了么？”
　　“有我在，哪里能让你轻易死了？”杨之颜以为是那几滴血让她傻了眼，只解释道：“我的血放出来只怕会引出一些避世的老怪物，是以只能委屈你了。”
　　“我的东西，自然是有感应的。”杨之颜打量了下四周，道：“你我现在所处的界面，应该便是翻天印自己的空间。隔了太久，它只怕也得用些手段才肯重新认主。”
　　“可翻天印不是你的本命天宝么？”邹辰回过神，道：“我记得典籍里写过，本命天宝是应运而生的，能有那宝物的人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之颜……你之前，到底是什么人？”
　　左右无事，左右邹辰的小命握在自己手里，左右是越看她越顺眼，杨之颜随手幻化出吃食坐席，拍了拍邹辰肩头。
　　“现下我不说，你也明白有些事，我的确隐瞒了你。”杨之颜转过眼，道：“我出世时，正逢天地大战。我的爹娘，是妖中的佼佼者。他们纵横了太久，但……还是被身边的人算计。爹娘失散，娘耗尽心血生下我后，不及半分喘息，便被仇家寻了来。我被妖族长辈带走，藏在一方天地中，过得数百年，才有机会重入世间。”
　　邹辰听得入迷，连吃食都忘了，还是杨之颜递给她，才塞入口中随意嚼着。
　　“那时候，稍微清醒点的大妖都已经退隐，你们道门占据上风。我一只小狐狸，不过是游荡山水而已。期间惹了祸，广成子曾出手救我，于是我便把翻天印给了他，说好一千年便还我。”杨之颜摸着脑门，道：“后来，秦失其鹿，各道逐之。我眼见灾祸又起，也来不及等千年期限，正要遁入妖界，却大意之下，为人算计。”
　　“到你太师父月缝那一代，本是我可破界的时候。”杨之颜瞥了眼邹辰，道：“月缝觊觎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虽然让我又被封印，但我想他也没落好。”
　　邹辰张口结舌，过了良久才道：“原来真是太师父对你不起，难怪你这般厌恶我。”
　　杨之颜冷哼一声，又道：“你太师父不是个好东西，但你……一开始的确厌恶，现下只是烦你迂腐。”
　　邹辰一颗赤子之心，时日一久，杨之颜如何看不通透？她遭逢大变，性子古怪难测，但本性里，却不能称得上恶毒。
　　“之颜，虽然我从来没见过月太师父的面，但师门如今仅有我一人，太师父欠你的，我来偿还。”邹辰起身郑重行了个礼，道：“若早知如此，我更应该早早放你出来。太师父一念之差，令你又受了这么久的苦楚。这些年你又教我道法，又带我去那么多地方。之颜，我……我很惭愧。”
　　杨之颜早就料定邹辰有这么多的大道理，耐着性子等她都说完了，才道：“少说我也活了几千年，现下人世安定，我所求，不过是回到妖界罢了。”
　　“邹辰，不瞒你说，我自小没有亲人，本是薄情寡恩。我不想跟你们道门争什么，也不愿意和魔界有牵扯。只不过我现下还很虚弱，没有力道破开妖界和人界的禁制，才不得不蛰伏等待。十年也好、百年也罢，我总是要回去的。”
　　她闭上了眼眸，头一次在邹辰眼前露出些许疲倦脆弱。
　　“这翻天印，是我本命天宝。若能顺利取回来，我或许便能早些回家罢。”
　　“只不过我现下太虚弱，又不能妄动妖元，所以要它认主，确实得费些周折。”
　　“之颜，你且歇一歇。我虽然人微力薄，但一定拼尽全力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