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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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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正日,便是歇在东都最奢华的昌汝楼,屋内四角皆放了满满冰块,这暑热,仍让杨道长烦闷不已。
邹辰颇不解。
修习五行术法小成,她自然知晓这对人身体的改变。明明杨之颜的法力比她也不知高了多少,怎么自己还能忍耐的天气,她反而受不来。
奇也怪哉。
这般想着,邹辰默不作声多移了两盆冰,又启了窗户。杨之颜瞥了她一眼,歪在琉璃席上,衣襟半敞,水眸望着窗外远处高塔,叹息道:“昔年女帝时常驾临东都,自明皇登基,这里竟然慢慢废了。”
“嗯……嗯?”邹辰踌躇片刻,问:“你不是……被困了么?怎么知道这么多?”
杨之颜懒得与她解释这么多,只道:“我有一妹妹,本有机缘位列仙班,因要与人还恩,便入了轮回。她那一世过得颇不顺,临死才悟了前世因缘,在那里与我留了东西。”她顿了顿,道:“今夜大吉,你我同去取回。”
邹辰顺着她的削葱玉指看去,一座高塔耸立,端得壮观。她不以为意,自顾自捧着本传奇看得高兴。等想起来不对时,抬眼看去,杨道长早已睡着。
那不是建于女帝神龙末年的通天塔么?如今也是佛门重地,杨之颜……毕竟非人,这般贸然前去,会否欠了思量?
邹辰想了大半天,杨道长才伸着懒腰起来。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她嘴里咕哝着,随手拉了衣衫穿上。
已至子时,取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杨道长根本没邹辰那些个顾虑。邹辰嗫嚅开口,道:“之颜,我记得师父提过,通天寺内高僧很多的,咱们还是……”
“我还在乎那些个秃驴?”杨道长觑了她一眼,伸手拉过邹辰衣襟,道:“走!”
只听杨道长口中念叨了半晌,邹辰只觉得浑身一痛,周围热起来。打眼看去,竟当真在一处佛寺内。
她正欲开口,却见杨之颜比划了噤声。邹辰忙捂住自己口鼻,生怕弄出动静来。
杨之颜神色郑重,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根银色狐狸毛,心中默念法诀。她琼鼻微抖,拉了邹辰,朝通天塔顶御风而去。
塔顶镶嵌宝珠,百余载光景,依旧崭新如故。
杨之颜神情复杂,念了句法诀,宝珠内浮现出湛蓝光芒,刹那照亮整个洛阳城。
只一瞬,杨之颜从疑惑,到一些了悟,至最终愤怒,俱落入一旁邹辰眼底。她不知杨之颜看到了什么,但她身子里爆出的戾气,却让邹辰浑身一个机灵。
“之颜,怎么了?”邹道长磕磕绊绊开口,杨道长仿佛这才想起还有个同伙,一巴掌拍在邹辰印堂。
一瞬间,往事泼墨般涌入邹辰眼眸。
女帝,本是高宗昭仪。性果决,善筹谋。高宗体弱,风疾频发,是以政务多赖于昭仪,与群臣决策。
高宗山岭崩,睿宗即位,奉生母为太后。然,太后不满屈居幕后,乃宫变。睿宗自知敌不过母亲,便自请就藩。次年,女帝登基,年号神龙。
上官延,本是谋逆臣子女,罚入掖庭为奴。女帝无意中,偶遇时年仅有十岁的上官延,见她聪慧敏感,不顾其刺面奴婢的身份,招入自己宫中,教其文字。
上官延逐渐长大,女帝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甚至委以御史之位,乃本朝第一位女身官员。上官延亦不负女帝期望,监察百官,从未妄奏一人。
她本是女子,是以出入宫闱,比之男子,要容易许多。何况女帝亲赐令牌,准她任何时候皆可入宫面奏机要。上官延之得宠,引发朝臣嫉妒。
时日久了,上官延待女帝,从一开始的怨恨,到感激,到现下,竟生出不该有的执念来。她心知肚明,此乃祸□□常,一旦传出,便是死期。
但二人日日相对,女帝时而威严霸气时而沉静若水,这些变化,也只有她一人得见。上官延年过双十,仍孤身一人,便是媒婆都快踏烂了门,她也不曾应下一桩。
“延儿,十几年,我老了,你却长大了。”女帝低着头批阅奏折,忽而开口,道:“杜非老了,朕看你尚可,不若为朕执宰。延儿,你意下如何?”
上官延一愣,忙跪下道:“臣才做御史大夫三载,自问还有许多不懂……”
“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女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望着她道:“朕……对你有愧。便只能以此补偿了。”
上官延悚然,她的那些心事,似乎在女帝眼中,根本都不是秘密。她思绪杂乱,终究恭敬磕头,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
“臣……明日会递上辞呈。今后两都,臣不会踏足半步。陛下还请保重。”上官延知晓,女帝是难得的良君,即便她是女子,即便她的皇位来得不干净,但千百年后,史书中的她,也不能再有一道,与女子不伦的污名。
玉制的笔杆狠狠摔下,碎成两半。女帝半晌未曾说一句话,忽而起身。
修着展翅高飞凤凰的裙摆停留在上官延眼前,裙摆主人抬起上官延的脸。
“朕料不到,再怎么防备,你还是陷了进来。”女帝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她初见那日,深刻许多。
“朕比你,足足年长二十五载。”女帝忽而一笑,道:“朕心悦你,愿以今后相陪。这两都,怕你是不能离开半步。”
后来呢?
到底接任执宰。到底,传出了些不该传的话来。
女帝倒是肆无忌惮,按着她的话,“朕本得位不正,今后定有太多抹黑的话。也不在乎这一条了。”
上官延忧心之下,唯有满心疼惜。
时光如流水,帝国的继承人,终究在经年的犹豫后,被女帝一纸诏书,招回长安。
女帝知晓睿宗在二十多年后,不会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她在睿宗入长安前,下了旨意,明着命沛公携要物,亲送入东都通天寺。实际却是要她避开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
可人算不如天算,睿宗抵达长安,女帝已病榻缠绵多日,不久便撒手人寰。消息传入洛阳,传入通天寺,上官延苦笑半晌,当夜便留下奏疏,自殉追随。
奏疏在新帝睿宗案头展开,史官战战兢兢,唯恐被这位饱经风霜的帝王灭口。
一夜过后,睿宗将奏疏递给殿外等了一宿的史官,道:“如实记载。”一并给的,还有他亲自为上官延写下的列传。
沛公,上官氏延,本为刺面。自入朝,履历御史,中丞,大理寺少卿,右丞。功在社稷,利于千秋。女帝山陵崩,上官延殉情自尽。陪葬女帝陵。
到底是惊动了通天寺内僧侣,其中倒是有位年轻人,很有神通。
杨之颜唇角讥笑,媚道:“我本来取回自己的东西,你们这些个秃驴,还不快滚!”
那些人如何是她对手?一个滚出口,大半僧人便已昏迷不醒。杨之颜好歹按耐住自己脾性,空中一个法诀,便与邹辰消失的无影无踪。
房间内新换了冰块,杨道长却不觉得热了。邹辰还未从那些回忆中回过神来,仍旧有些懵懂。
过得几日,邹道长终于想起自己姓甚名谁,大惊之下,发觉自己竟与杨之颜坐在山巅。
“这是北邙山。”杨之颜神色眷恋,道:“我那傻妹妹,欠了人恩情,便这般追随而来。幸好那新皇帝,心肠还算好,将她们,秘密葬在这里。不树坟不封碑,没人拜祭,也没人打扰。”
邹辰恍惚起来,那些上官延角度的回忆,着实让她浑身难受。
“傻妹妹。”杨之颜手腕上多了条红色绳子,美目里闪过恨,到底随风过去,不再出现。
“你不是说她是报恩么?那肯定能回来的。”
“她不会回来了。”
“她真的动了心,临死了悟前尘往事,便与冥君交换,以千年修为,换来世二人重聚相守,不重君生我未生之恨。”
“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