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意如何》鸿雁生

2、客栈 吃饭睡觉

　　车队赶到山脚下的镇子里已是傍晚，正好稍作休整。他们找到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将马车都交给小二安置妥当后便一窝蜂奔了进去，活似许多天没吃过饭，行将吞人。
　　郭嘉大步往那桌边一跨，一撩袍裾坐了，粗声喝到：“小二，将你店里好菜报上名来！”
　　那小二身量不高，生得阔嘴唇黄面皮，三角眼朝天鼻，一对眼珠好似擦过灯油，黑亮得很。他把白帕子往肩上一搭，连珠炮似的开了口：“爷您可听好了，小店有酥骨鱼、带冻醋鱼、鲫鱼羹、饯蒸鹅、白烧鹅、烩鸭蹼、酱鸭子、莲花鸭、水鸡干、炉焙鸡、桂花翅子、软炸里脊、燥子蛤蜊、囊猪肚、清蒸火腿、水晶肘子、罐儿野鸡、罐儿鸠鸽、蝙蝠茄、葱泼兔、虚汁垂丝羊头、大鹿肉、牛丸、鹿丸、鱼丸、白丸、红丸、豆腐丸子、金丝酥卷、茄盒、芋盒、炝冬笋、龙须菜、白菜锅、骨汤娃娃菜、鱼汁豆腐、炸绣球、烧百合、蒸茄、蒜梅、灌藕、酿山药、地瓜丸、瑞香汤、仙桂汤、紫云汤，外加什锦锅子。”
　　等他一口气报完，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他拿下肩上的白帕子掸掸又搭回去，朝四周做了几个揖，笑道：“献丑了。”
　　陆雪初也听得颇有兴致，因众人分坐成两桌，便叫了十一个菜，另又为不惯食辣的陈仁桥点了个鲫鱼羹。那小二便朝后厨去了。
　　窗边的一桌坐了个锦衣公子，手中拿了个酒杯把玩，颇有兴致地看了他们一会。陆雪初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遥遥朝他拱了拱手。
　　陆雪初这桌最先上来的菜是道燥子蛤俐，郑问虚可来了劲了：“这道菜我母亲曾教过我，用猪肉肥精相半切作小骰子块，和些酒煮半熟入酱，次下花椒… ”他这头背得头头是道，摇头晃脑的，桌上众人哪管那么多，连烫都顾不得，夹起肉来囫囵便吞。七八双筷子来回那么一伸，菜盘顷刻就要见底，吓得郑问虚急忙去抢，总算赶上最后一点子肉沫。众人哄笑。于是再有菜上来时，郑思齐便记着这教训，只老老实实吃菜，再不说别的了。
　　众人酒足饭饱之后都没什么兴致玩乐，纷纷揉着酸痛的肩膀上楼休息。
　　陆雪初和郭嘉分在二楼最里头的一间，上楼时陆雪初特意看了看，先前那个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临睡前陆雪初又挨个查了遍房，没有人私自外出。正要回房，却见先前那少年提着袋东西上楼，陆雪初下意识要闪避，却又想起自己本就站在暗处，于是屏息凝神盯着那少年推门进了二楼首间，直到房里亮起烛灯，走廊里空无一人了，才觉出点冬夜的寒意来。
　　回得房去，郭嘉已经将被褥铺好准备休息。见陆雪初回来，郭嘉嬉皮笑脸地与他道：“师兄这么晚才回来，可叫我等得好生着急。”语气及其轻佻，若不是陆雪初晓得他连青楼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简直要以为他是个混迹在风月场的老手。不用想都知道是耳濡目染谁的做派。陆雪初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盘算着回去提醒郭让一声，让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弟弟别老和宁秋回那个浪荡子混在一起。
　　见陆雪初只木着脸没反应，郭嘉大呼没趣，自己坐在床边嘀嘀咕咕，等到陆雪初洗漱完上床了，才一起钻进被窝里。
　　郭嘉一贯四肢冰凉，到了冬天就更不得了，上一刻从热水里出来，下一刻就变成冰坨坨，因此总爱凑一凑别人身上的热气。吕扶风在郭嘉小的时候没少被他半夜偷偷摸摸冻个激灵。一开始以为是少年人气血不足，平日里饮食便十分注意，隔三差五就给他补一补，可是过了许多年也没什么效果，只能将他屋里的地龙烧得旺些，隔一隔寒气。
　　陆雪初被郭嘉冰得瞌睡都去了些，便睁着眼发呆。郭嘉向来入眠慢，此刻忍不住要扯他说些闲话。
　　“师兄，你觉不觉得下山之后有些奇怪？”
　　陆雪初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郭水什么时候找你的？”
　　“昨晚我从藏经阁回来，在路上碰见的。她说要下山办事，问我要不要溜出来玩，”郭嘉顿了顿，“正好我心情不好，就答应了。”
　　“你在路上碰见她，是个什么情形？”
　　郭嘉有片刻怔愣，仔细回忆了一番：“她当时似乎在想事情，低着头，走得很慢，然后看见了我，就同我说话。”
　　陆雪初点点头，不禁思量起来：恐怕郭嘉遇见郭水不是碰巧，而是她特意等在那里。只是为何要把郭嘉牵扯进来，却让人想不通。师叔命她下山的事应该不假，她还没胆子说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而她非要混进车队里一起下山，又是对谁有所图呢。
　　陆雪初盯着床幔，只觉万千思绪纷乱如麻，黑暗似乎更浓重了些，压得人翻身不得。他伸手将郭嘉那边的被子裹了裹，含混说了声快休息吧，便闭目不言，连呼吸也平稳下来。
　　郭嘉看着陆雪初，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件大事的边缘。只是他一向最讨厌麻烦，心中又认定他师父师兄十分了不得，所以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是天下哪有不倒的强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