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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酒水澄明落白花 ...

  •   后来,后来许多事云隙都不再记得了,只是隐约有点映像,他们笑着闹着,而李旭,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消瘦。
      李旭说,“李家儿女,是注定要为这江山而消亡的。”
      八月十五,月上中天,他们一同在屋顶上饮酒,月色如银,星河浩瀚而清冷。她醉眼朦胧,她说,
      “有生之年,定当一见'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李旭在她身旁,夜风清朗,轻袍如雪,缓袖如云。他低低的笑了,眉眼温敛,
      “如若有幸,当与汝同往。”
      云隙忽然觉得那一壶清酒,烈得像烧刀子。
      腊月初一,红梅始盛,雪落屋檐。他们在小院中对弈,她执白子,他执黑子。少年的手指白皙修长,黑子如墨,很是好看。每次她闹着要悔棋,他总是笑意温柔地看着她,纵着她把一局好棋摆得乱七八糟。云隙觉得,那时候,他的眼睛像仲夏夜晚山里的星星。
      她记得清楚,她离开的时候,少年身形清瘦,像要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阳春三月,他们去看京外孤山上的桃花,桃枝灼灼,日光清朗。她硬要给李旭戴上一支桃花,少年眉目如画,他侧着头,微微的红了脸,还是别扭地戴上了桃花枝。
      她只记得,那一日,他瘦削清雅,足可入画。
      四月谷雨,朝中春祭。他身着紫色朝服,黑颈白羽的仙鹤休憩其上,他端坐在窗前,轻轻为自己带上了那一顶六旒玄冕。李旭回过头,向云隙微笑,朝服典雅厚重,称得少年瘦弱而苍白,那一丝微笑,好像下一秒就会坍塌破裂。
      云隙看着他在小院的青石板路上越走越远,清瘦的身子,仿佛扛着整个天下,羸弱而坚定。她忽然忍不住叫住他,问道,
      “如果以后你娶了老婆,那是这江山更重要,还是她更重要。”
      少年顿了顿脚步,云淡风轻地回答她,
      “李旭,总是先有'李'再有'旭'的。”
      他不曾回头,步子优雅而又从容,仿若是清风流云,九天之上的神仙。他是那样笃定,云隙一定会懂得他的意思。

      相府的小院里,安静得我只能听见云隙的声音,和外面隐隐约约的丝竹歌舞。云隙偏头看向卧房,雕花木床上的李旭,已找不出她描述的少年如玉,志在云天。只是苍白而瘦弱,睡着的时候,像一只安静的大猫。
      云隙说他们之间的默契,有时让她也觉得心慌。她多么希望,她永远也懂不了。
      “然而我仍是懂了。”云隙说。
      外面有小厮来报,说已经将苏狐狸救了出来,正往这边走。我心里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认真地听云隙继续讲故事。

      云隙说,大概是那段日子太快乐了吧,她都忘了,李旭生活的是怎样一个时代,而他又是注定要为江山而消亡。
      很久很久以后,她去问住在山里的婆婆,才知道,穿紫色缀以仙鹤的朝服,戴着六旒的玄冕,那时的李旭,已是名动天下的少年丞相。
      夏季芒种,子夜,他们去京城外的孤山顶上喝酒,崎岖的山路上寂寥无人,泠泠水声,如鸣佩环。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下,少年的眉眼漂亮得有些失真。
      云隙急冲冲地在前面又跑又跳,回过头看见李旭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走着,白袍清洁若云,轻轻拂过山间。她站在高处冲他大声喊,
      “李旭,你快点上来啊,慢吞吞的像个姑娘。”
      李旭抬头看她,月光穿过花树,在他身上光影斑驳,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行,我像个姑娘,你像个少年。”
      云隙心里头满意了,连蹦带跳的跑下那几级楼梯,拽着李旭的衣袖,带着他驾风而行,一路腾云直到山顶。
      山顶月光清朗,四周景物如被墨染,幽静深邃。借着月光,云隙才看清楚了李旭,他苍白的面容上飞过几分霞色,眸子晕着月光,亮晶晶的。他似乎十分高兴的样子,云隙这样想着。
      他们只是喝着一壶清酒,就里有淡淡的兰花香味,李旭说,那是他去年埋在院子里的一株兰花下的酒,他说,“清风明月即饮兰香。”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唇畔噙着温柔的笑意,和着水墨江山,明月青松,就如同乱世里的一曲清音。
      云隙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闭上眼睛,似乎是在享受的模样,她忽然想起,山里最好酒的石妖曾经告诉她,若是用心酿的酒,滑过舌尖,就会缱绻成阳春三月的温柔。
      想着,云隙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李旭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
      “李旭,多谢你的酒了,以后我都喝不下其它酒了。”
      李旭听见她的话,轻轻地笑了笑,拂袖抬手,又为她倒酒。云隙凑得极近,她想,应该是江淮的某个小院,莲花尽开,清敛优雅,才染了这人的衣袖袍角吧。
      酒杯里的酒清亮澄澈,满而不溢,倒映着空中光华流溢的月亮。李旭轻轻放下杯子,带着笑意轻声说道,
      “无妨,以后我给你酿便是。”
      云隙感谢地拍了拍他的肩,笑得眯起了眼。
      他们坐在山顶上谈天说地,像往常一样,从东西说到南北,那些灵异怪谈,云隙总是如数家珍,而李旭又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上两句。
      忽然夜风阵阵,少年身后落花如雨,清亮的酒水里,悠悠地漂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又一阵芬芳。云隙抬头看天,墨色的云翻涌着,轻灵的月光无处可循,昏暗的光线下,少年如玉的面容忽明忽暗。
      云隙知道,这是要变天了。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总听阿婆说,京城的天气诡异多变,那会儿不觉得,此刻倒是深有体会。她有些懊恼地看着面前还剩小半壶的清酒,心下有些惋惜。
      李旭悠然地站起身,掸掸衣袍,微笑着说,
      “快些走吧,一会儿可要淋成落汤鸡了,这酒,我还有几坛,以后给你再酿就是了。”
      云隙鼓了鼓腮帮子,颇有些不甘心,
      “那有什么,以我的速度,绝不会让你淋着的。”
      说着,她拽着李旭的袖子,轻轻一跃,驾风而去。
      此时,大雨已瓢泼而下。
      行至山脚处,天着实有些黑,再加上云隙正为自己御风的技术暗暗得意,一不留神,竟一下子向前摔去。

      “也就是那一瞬间吧,”云隙说,“我觉得我是不能把他摔着的。”
      我听到这里,暗自庆幸,云隙今天总是没把我给摔着。

      这样一来,李旭自然是没有摔着,芝兰玉树的站在雨里,而云隙却摔了个狗啃泥,整个脸都埋在了泥水里,白色的衣衫愣是变成了棕色,看上去好不狼狈。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雨里那个清雅的白衣少年,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而李旭却已蹲下身来,轻轻地抱起她,用温柔的像在哄小孩子的语气问她,
      “乖,疼吗?”
      清润的莲香从他的袖间,发间,幽幽而来。云隙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悄悄地将脸埋在他温润的白衣里。
      她想,谁叫这个家伙身上的味儿这么好闻,我就靠一下,就一下下。
      黑暗里,李旭似乎低低的笑了,声音很好听。
      他不说话,李旭也就不说话,轻轻地抱住她,从京城的万户屋檐上一跃而过。
      云隙拽着他的衣领,用余光看着夜雨里一片漆黑的街道,她撇撇嘴,若不是今日,哪会知道这家伙竟有一身这么漂亮的功夫。她将自己的身子往李旭怀里缩了缩,悄悄地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心里有一点小小的羞耻,但是主要是这个家伙抱得太舒服了,要不然她就自己走了。
      她一直没有告诉李旭,其实她用一个小小的术法,就可以解决身上所有的伤口,但是她没有说,她就想这么被抱着。
      李旭带着她轻车熟路的进了相府的小院。先轻手轻脚的把云隙放在了榻上,拿了床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转过身,去吩咐丫鬟准备沐浴。
      李旭转过身的时候,云隙却忽然轻轻地笑了。

      “他给我裹被子的时候,一副特别镇定的模样,其实他一直偏着脑袋,都不敢看我,脸都红到了耳朵尖。”云隙说着,还轻笑出声。
      我点点头,端起桌子上的茶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感叹,啧啧,李旭你这小子可真有福气,这衣服都湿了,还是白衣衫,能遮住什么,就云隙这身材......我依旧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云隙,啧啧。

      也就是那个时候吧,云隙觉得,她是有点喜欢李旭了。
      果然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云隙飞快地洗完了澡,一下子坐在了窗前,也就是李旭的旁边。窗前放了一面铜镜,是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李旭才答应买给她的。
      云隙就往那一坐,然后熟门熟路的翻出了一把梳子,往桌上一扔,仰头看着李旭,向他挑了挑眉,示意他给她梳头。
      李旭显然也是才沐浴过,苍白的皮肤有些泛红,发如泼墨,披散在身后,就在那昏黄跳跃的烛光下,人如玉树。
      李旭低头看她,似笑非笑的说,“俗话说'菱花镜前,描眉绾发',要想我给你梳头发,可得做我的妻子呢。”
      他定定地望着她,眉宇间尽是温柔与期待。
      云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直接就回了一个字,
      “好。”
      李旭微微愣了愣,竟难得有些急切地将云隙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轻轻地问,
      “小隙,你真的确定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几分颤抖。
      云隙点点头,忽然猛地抱住了李旭,她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缱绻而温柔,
      “李旭,我喜欢你。”
      后面的事,云隙也都忘得差不多了,大概也就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她骗李旭说九月初一是她的生日,结果这个傻子,就到京城外的槐湖里给她捞了一对红鲤。
      她逗李旭说她不会梳头发,这个傻子,每天一大早,就来给她梳双丫髻,手法灵巧而温柔。
      她有的时候会去京城的一间茶铺喝茶,喝那种很苦很苦的茶叶,只因为店主说,这里面放了莲子心。她有的时候,也和那个店主聊聊天,店主是个温婉而有些狡黠的姑娘,叫会燕。
      大概就是这样吧,她变得越来越像个人类。
      她在京城租了间有天井的小院,把红鲤养在天井里,天晴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旁边,看鱼的影子倒映在清幽的水底。
      她蓄了很长的头发,只是因为这样就能够哄着李旭给他数各种各样好看的发式。
      她有了许多人类的广袖长裙,都是那个店主陪她买的。喝茶的时候,她会说起她心爱的少年,风姿如玉,志在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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