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司命 其三 “地火明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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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的海潮在黄昏中起伏，美丽的霞光破天盖地，让人迷醉，柔软的白沙里，小小的寄居蟹忙忙碌碌。
“啊，廉贞星君，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任务。”我这才想起来，有点尴尬地住了口。
廉贞星君道：“伽罗仙子不算外人，我也不隐瞒。唐尧在净火天时，和我一样出自神霄宫，是商阳神君的下属。”
我点头，天庭仙人无人不知商阳神君，他是数一数二的上仙大能，连天帝都会卖他一个面子，看来唐尧是真的靠上大树了……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几年大晟灾祸不断，先是被那西方教皇国拜占庭侵略践踏，又频遭异邦蛮夷波斯觊觎挑衅，国内更是分裂战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商阳神君是离恨天的上仙巨擘，受大晟半数地方香火，不忍心看黎明百姓受倒悬之苦，决定在当前大晟皇室姬氏中，选一人辅佐，助其成就霸业，统一天下，借以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我心中了然，这老家伙就是想要更多凡人的信仰嘛！离恨天一帮老不死的怪物们之间的地位高低力量强弱，就看他在凡间的知名度和香火，商阳神君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巨头，但是看来他还不满足，想玩国运钦定这一套——他扶持的人间帝王，难道还不支持他？到时候大晟上下亿万子民都将他商阳神君供上案头，风头无两，岂不美滋滋。
“仙人下凡辅佐帝王，乱世能臣，盛世贤臣，老套路了我明白的。唐尧也来吗？”我转头满眼希望地看着我的心上人。
唐尧微微摇头。
“只有你，我，二人。”廉贞微笑。
一下子觉得没什么兴趣……
“好吧，我们要辅佐哪一位皇子？”我深呼吸。
“姬满皇子，靖节皇帝与皇后所出，当前正在拜占庭做质子。”廉贞一挥袖，一副半透明的图像在我面前缓缓浮现。
作为少司命，相面之术这种必备技能我也略通一二，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图像，我咳嗽几声：“我觉得，这位皇子看起来没什么明君相啊，小小年纪似乎就有点昏聩微醺之态，倒也是罕见容姿，唔，尤其是，他那眼睛，是不是有点分得太开了？鼻根低平，神散目斜，这是智短之相啊……”
“这是自然的，他自出生就是个痴颠愚儿。”廉贞平静地道。
“就是嘛，他……你们要辅佐个傻子当皇帝？”我猛回头。
“痴儿不会自作聪明，辅佐起来比普通人更容易。”
我信了你的邪！我心怀侥幸地问：“没别的人选了？”
“靖节帝的皇嗣中，除姬满皇子以外，还活着的只剩两位皇子，而且，一位已叛国转投西方异教，一位，已经被另一位上仙定下了。”唐尧道。
好了，原来这抢香火还是场对战游戏。
“伽罗，还有什么问题吗？”唐尧问。
我愁眉苦脸：“为什么是我？”
是啊，为何是我？我真的除了扯淡算命，一无是处啊！
廉贞垂首思忖片刻，问道：“伽罗仙子是少司命，可否为我们此行预测一番凶吉？”
我只得尴尬道：“窥探天命，也有天道规则要循守，问天者只能为他者测算未来，而有自己参与之事和心系之人的命运，是算不出来的，否则，问天者岂不在三界中横行无阻，逆天改命，位极天地？”
这可真不是我怯了，而是星象算命这一行，有一条“不能自算”的铁律，一旦破了戒，必会为自己和身边人带来灾难，师父为了防止我这个天天琢磨着“怎样能飞升去净火天当仙女”的小妞破戒，干脆根本没把自算方法教给我，师徒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一点都没有。
廉贞含笑沉默半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道：“无妨，我找了大司命为此行卜了一卦，所得结果是’水火未济’，少司命可否为我解惑？”
什么！这个奸诈狐狸，早就从我师父那求过了还来找我求卦，是故意想试探我么？我暗暗腹诽着接过玉符。
算卦有很多种方法，往日有人来求，师父最多肯捻起两片树叶，丢至地上，就给出一卦，如今用掷玉符的方法，看来老头子是怵了廉贞背后的商阳神君这棵大树。
少司命这个称号我虽然名不副实，但基本功还是有的，卦词这种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火水未济，下坎上离，异卦相叠，离为火，坎为水。火上水下，火势压倒水势，救火大功未成，故称未济。这是个中下卦，意为事业未竟，不过我师父应该也告诉你了，所谓中下卦，仍然留有余地，只要有人指点仍可扭转局势，成上上卦。象曰：离地着人几丈深，是防偷营劫寨人，后封太岁为凶煞，时加谨慎祸不侵……”
正张嘴胡扯的我突然停下，看着玉符。那玉符上有六道主裂纹，三道有断，庸常来看，确是“火水未济”卦没错，但是……
我抬眼看了一下嘴角噙着笑的廉贞，冷笑一声道：“廉贞星君有何疑问，直言相对即可，我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以竟强改卦数戏弄我？”
我作势要将玉符还回去：“这符上裂纹如此不自然，分明是被人为强行改了走向，原先应是下坤上离，乃是‘火地晋’，意为光明磊落、柔进而上行——好端端的中上卦！廉贞星君做不到光明磊落，不如直接散了队伍，让我归去吧。”
沉默一阵后，唐尧一声大笑：“子楚，我早告诉过你，伽罗是很厉害的了。”
廉贞星君向我一揖：“伽罗仙子息怒，什么叫神机妙算，通晓阴阳，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从今往后，我对仙子断不敢再有欺瞒，仙子不要记恨。”
我心有余悸，但面上仍沉着脸，坐回唐尧身边，他握紧我的手，我却没了回应的冲|动：“这辅佐天子的任务，你们自行处理吧，我不去了。”
只有我看得出来，这玉符上，还有一层隐含信息，那是师父传给我的暗语。
“火地晋”，是两个阳爻四个阴爻，但是我发现，这玉符的方向与往常师父的使用习惯，是反着的，也就是说要反过来看，尽管还是两个阳爻四个阴爻，但顺序一变，意义大不同。不是廉贞改动成的“火水未济”，也不是表面上的“火地晋”，而是——
——“地火明夷”！
这才是师父对此次下界行动的预言，也是对我的警告。
廉贞显然也懂不少占卜之道，而且观其性格多疑，因此师父特意倒置玉符暗传消息，再加上姑射仙子对我的警告，和他们遮遮掩掩的行为……我紧盯着玉符上的裂纹，此刻，连唐尧搂着我的手，都宛如铁链一般让我颤抖。
我虽然见到唐尧就犯花痴，但多年行骗，还是有几分狡猾，此时已觉出不对。
我想起最后离开天机峰时，师父背对着我挥了挥手，那个画面看似普通，现在回想起来，却使我心中升起惊涛骇浪。师父连我的面都不愿见，直接将我指派给廉贞星君，却又刻意隐瞒卜言，传递消息，究竟是为何？
“唐尧，那么多年你不与我联系，我都可以不问，你突然出现，又对我举止亲昵，我也可以做当作正常，但今天，你回答我，为什么选择我来助廉贞？”
廉贞看了看唐尧。
唐尧注视我的眼睛，抿唇，轻抚我面颊：“伽罗，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被关入静思庭的吗？”
“我搞砸了下界的任务……”我看着唐尧的眼睛，突然心里突的一跳——
我不记得了！
……我接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独自一人下界，任务失败，于是作为罪仙被囚，但，那个任务是什么，发生了什么，我又做了什么？
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的记忆像是被人切掉了一块，那个空洞整整齐齐，与之相连的部分还在，我记得是姑射仙子将我送出风洞，记得归来后句芒为了我与风雷神将冲突，但中间的部分，一片空白。
我按住太阳穴，竭尽全力想要找回缺失的部分，脑海里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唐尧连忙将我的手拉开：“想不起来不必勉强。”
“唐尧，这是怎么回事？”我手脚冰凉，仰头看他，“我的记忆……”
唐尧将下巴轻轻放在我的头顶，疼惜地抚摸我的后脑：“不要勉强，金针封脑，哪怕上仙，也不可能想得起来。”
金针封脑？我打了一个冷颤，我听说过这种刑罚，那是对付一些不能死，但也不能活着的仙人的手段，将他们绑缚在刑柱上，以锁枷卡死头部，再用长达五寸的锁命针自眼眶内敲入，深入脑中，受刑的仙人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有的甚至从此精神错乱。
……以后句芒再也不用担心我嫌他蠢了，我和他一大一小两个蠢货可以在天界撒尿和泥比翼齐飞。
“你生在清元天，从未树敌，又有大司命保护，我未料到你会突然下界，回来时，直接拉上断界山受了刑，接着就关入静思庭，我连你一面都见不到，我不知你卷入了什么漩涡，又是谁下令这样对你。”他紧紧拥抱着我，我脑中里却一片混乱，毫无头绪。
你对我这个等了你那么多年的傻子可怜虫说实话了吗？
你和廉贞到底想干什么？
廉贞收了笑容，道：“伽罗仙子，你被锁入静思庭后，唐尧上下运作，才终于将你释放，但你的罪籍未消，随时还有可能被抓回去，此次任务若是完成，我们才能向商阳神君求开恩典，将你的案底除了。”
我去你妈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啊。
这句话到底没有骂出口，我趴在唐尧的肩膀上，无言。
所以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要受这种大刑啊？
我的疑惑到底没人来解。
师父给我的地火明夷卦，也是中下卦，上坤下离，离为日，坤为地，因此也就意味着“太阳没入地中”，天地黑暗，有失明之象，为坎宫游魂卦。明夷即明德被伤，象征君子受厄。
象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混沌，环境不利，宜静观待变，外愚内慧，坚守正道，韬光养晦。
我决定听师父的，韬光养晦，暗中……啊不，对方在暗处，我在明处，但我还是要默默观察。
对，默默观察，我很聪明的，我这么聪明的脑子一根金针毁不掉的，怎么也得插满满一头才够。
唐尧紧搂着我的手用力到让我的肋骨发疼，我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句芒吗？他还在静思庭里，你也能救他出来吗？”
他看着我，英挺的眉头微蹙着：“他明天就会出来，你也会没事的，伽罗。”
我用力重复：“记住你说过的话。”
太可怕了，我决定以后一心向善多行好事，因为骗人骗多了，报应轮回，连那个总安慰我为我好的唐尧都开始骗我了。
妈的，这真是，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司命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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