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衣沾雪

2、沿涧寻得桃花源 将军有明珠

　　将军有明珠，名唤杜暮晚。
　　杜暮晚年方十六就有皇城第一才女之称，肤白赛雪，娇憨可人。无拘无束的性子，年少时常偷溜出将军府去贪玩，被母亲大人抓回来罚饿也是家常便饭。
　　可是杜大小姐是饿不到的。上有将军父亲护短，下有两个哥哥帮忙求情替罚，因此教女严格如将军夫人柳晴融也只得无奈作罢。念在杜暮晚年少无知且并没有闯出过大祸，处罚一事也不了了之。但自暮晚及笄以来，柳晴融不再放纵她，将她拘在将军府里学女红，练琴作画，不盼女名闻皇都，唯盼觅得好儿郎。
　　可是近日，皇城里出现了一件轰动不小的事情。据说，杜府小姐杜暮晚随将军夫人去驻龙观上香时同情郎私奔了，失踪了足足有十日才回来。再回来时，是不是清白身子就不好说了。一时间，原本名冠皇城的才女成了街头巷尾被人津津乐道的不检点女子。若是平常百姓家的女孩儿失踪也不会造成如此大的轰动，但落在京城才女身上，便有眼红嫉妒之人不住地散播谣言。更令北燕皇城的百姓惊奇地是，原本好龙阳之癖的当今太子竟然不在乎杜暮晚的名声，要立她为太子妃！这都是些什么！一个是只爱男子的断袖太子，一个是不清白的小姐，皇上竟能容许不清不白的女子做太子妃？旁人越想弄清楚其中缘由，就越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操控这一切。
　　杜云汲将军先头有两子，因此对这后来的掌上明珠格外疼惜。并不将这明珠儿拘在府里同寻常大家闺秀一般足不出户，但求女儿活得恣意。二子分别唤作杜元逸和杜元琮。长子杜元逸年轻有为，年方二十一已官拜二品镇国使，同父兄征战沙场，曾破后秦五座城池。次子杜元琮年十八，温润如玉，才华横溢。曾在五年一度的才子盛筵中拔得头筹，一时间流传美名，成了大户人家择婿的头号人选。三个儿女皆是人中龙凤，只可惜最疼爱的小女儿却落了个如此名声。
　　一位明眸皓齿的小丫鬟端着食碟穿过桃林款款而来。小丫鬟名唤苍篱，是杜暮晚贴身侍女。此次去驻龙观上香，本是将军夫人柳晴融为征战沙场的夫君祈福，为小女儿求好姻缘。但杜暮晚软磨硬泡了也要去，柳晴融也只得将这平日里娇宠坏了的女儿带着。
　　小丫鬟将食碟轻轻放在食几上，随即转身将木门阖上。沾染桃花气息的清风陡然被锁于门外，雕花木床上的纱帐飘了几下便静止了。
　　“小姐，观主遣人送来的膳食，请小姐起身用些吧。”
　　雕花木床上的佳人小巧的鼻子皱了皱，极不情愿地醒来。“苍篱，干嘛扰人清梦？我正梦见与桃花仙对饮呢！不吃不吃就不吃！这寺里的所有膳食都是一个味儿，本小姐吃腻了！”佳人被丫鬟扶着坐起身，嘟着小巧的嘴赌气：“母亲将我拘在这儿已经五天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疯了。苍篱，你帮帮我好不好，替我顶一会儿，我想到寺外透透气。”
　　小丫鬟难为情地说：“小姐……这恐怕不妥。奴婢可以陪小姐在这别苑的桃林里走走，但是夫人嘱咐过小姐不可出去。如今寺里香客中有不少男客，万一冲撞了小姐，奴婢担罪不起啊。”
　　“苍篱，你竟然这么胆小怕事，亏你还跟随了本小姐那么多年！本小姐再也不要理你了，也不要吃这里的膳食，赶紧端走。”佳人杏眸圆睁，即使是略带了些怒气也是娇嗔可爱。
　　暮晚觉得再这样憋闷下去，非得发霉不可。大大的杏眸转了几转，便心生妙计，嘴角绽开两个浅浅的笑涡，分外招人疼。
　　“苍篱，去转告母亲，说我也要斋戒沐浴，为沙场上的父亲哥哥祈福。若母亲同意，你便同我前去驻龙泉洗身静心，这样可好？”
　　“是，小姐”。苍篱不疑有他，便退身前往驻龙寺清音阁禀告将军夫人柳晴融。而此时柳晴融正同驻龙寺住持洞微真人探讨道经，卜问未知。
　　“真人，弟子要卜问的第一件事，是小女的姻缘。第二件事，则是求边关征战的夫君儿子早日平安归来。”柳晴融朱唇轻启，年过三十仍然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且一颦一笑皆透着大家闺秀极好的教养。
　　洞微真人发须尽染霜，但眼眸通明，最善卜卦术，足以洞穿世间生老病死，观微人生命运轮回。洞微真人掐算片刻，神情突变，道：“天心人意两相违，白日青天下一雷。一沽一饮皆前定，空使于飞至白头。此卦乃下下签。”
　　柳晴融大惊失色，强稳住心神：“求真人赐解。”
　　洞微真人抚须望向窗外桃林，叹道：“此卦无解。天机不可泄露，老道只能告诫夫人，莫向南，向南则难也。遇事莫强求，物极则必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夫人顺其自然罢。夫人要卜问的第二件事，是上上签，护国将军不日定将班师回朝。”
　　柳晴融听罢稍稍落下心来。
　　杜暮晚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里。原本听说驻龙观后山有一片桃林，落英缤纷。杜暮晚喜爱桃花，想去看但柳晴融肯定不会允了她出去。近日来香客络绎不绝，若是被男客冲撞了，万一玷污了名声就不好了。可她向往的紧，便支开苍篱打算自己悄悄从驻龙观后墙翻出去看。杜暮晚垫了竹凳勉强翻上驻龙观墙头坐着，原来驻龙观时倚悬崖而建。深涧中桃花开得繁复，粉色烟雾缭绕整个山头和悬崖峭壁，仿若仙境，几欲迷乱她的眼。她在墙头上想站起身看得更远些，谁知脚下不稳竟翻落，直直从悬崖掉了下去，待醒来时已经不知身处何方了。
　　杜暮晚看山上有瀑布流下，在半山腰处汇成一个巨大的镜子般的湖泊。镜湖有个缺口，水从缺口处倾泻而下，又化作一条瀑布，瀑布分成九股，如九条白练汇入了七个深浅不一的水潭。
　　须尽快上岸，否则会感染风寒的。杜暮晚动了动四肢，剧痛袭来。杜暮晚用尽全力才爬上岸，风吹过被涧水浸湿的衣衫，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此时已不知今夕何夕，还好有胸口的暖玉为她传递丝丝暖气。杜暮晚隔着衣衫握紧了胸前的暖玉，这暖玉是她从小便带在胸前，母亲不许她摘下，更不许将玉露于衣裳外面。荒无人烟之地，只有暖玉作陪，她隔着鹅黄色衣衫握紧暖玉，自语道：“是你护我平安的么？”杜暮晚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的地方为她指引，否则她无法找到归路，母亲定然要急坏了，苍篱也要因她受罚。
　　涧边开满了万紫千红的花，更有飞鸿掠过瀑布，仿若仙境。杜暮晚穿过花海，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忽然停住，发觉花海中似乎有人。杜暮晚止住脚步，侧耳倾听声响，却只有风拂过花海的窸窣声，并无别人。待她正要走动时，却见身侧花海中有几朵白梅花穿过，竟是一头鹿儿。那鹿儿发现了了她，并不逃走，反而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别走，带我出去好不好？”暮晚怕惊吓到它，便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般对着那鹿儿说道。
　　鹿儿好奇地瞪大眼睛盯了她片刻，嗅了嗅，没有嗅到令它讨厌的气息。便昂了昂头，走在了她前面。
　　“你竟然能听得懂我说话，太好了，谢谢你！”这里的生灵大概也沾染了仙气，连鹿都能懂人语，她心下雀跃，忘记了坠崖之后的惊魂不定，跟上了鹿儿。
　　杜暮晚精疲力尽走不快，那鹿儿倒也不着急，走几步便停下来回首等着她跟上去。她又冷又累，脚下一软便跌倒在这一片花海中。因跌得重了些，膝盖处被小石子硌伤，渗出了丝丝血迹。本来就在寒潭里泡了许久，再加上膝盖受了伤，剧痛无比。
　　那鹿儿见她如此，便折回身，用微凉的唇蹭着暮晚的额头，杜暮晚见它如此有灵性，心里甚觉暖心，她试探问道：“我扶着你的鹿角走可好？”鹿角是一头鹿最爱重的，她生怕它会因自己碰了它的角而生气跑掉。
　　鹿儿低下头，将美丽的鹿角靠在她的手心。
　　暮晚和鹿儿不知走了多久，花海已到了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小溪。她蹲下身，想清洗膝盖上的伤口，发现鹿儿已经不见了。心里的不安涌现，她慌乱起来。
　　她低下头，清澈的溪水映出了一张娇俏的脸，只是因为寒冷和受伤，有些苍白。忽然看见溪水中有落花，信手捻起，原来是桃花。只是这桃花与寻常桃花不同，是紫色的瓣儿。暮晚将桃花瓣儿放回溪水中，顺着小溪的源头走上去，兴许能有人烟。渐渐走入一片桃花林中，杜暮晚欣喜地发现那鹿儿正站在桃林中望着她，似乎等她跟上去。她跟着鹿儿左拐右拐走了一阵子，奇怪的是这桃林仿佛和书中所说有迷障一般，她回头看走过的路繁花一片，却不记得是从何而来。最终停在了一株桃树前，那桃树上的花儿正是紫色的，香气氤氲，树下的紫色花瓣儿已堆积了厚厚一层。暮晚在花树下坐下来，仍是觉得有些寒冷。发现身旁堆积的落花下面似乎有东西。
　　素手轻轻抚开紫色瓣儿，发现底下是个青色坛子。将那坛子打开，闻气息，似乎是酒，酒香中携带着浓郁的桃花香气。暮晚自幼并未沾过酒，但此时她想喝些酒暖暖因为受寒而发冷的身子。听父亲说，在边关杀敌夜宿营的时候，寒气刺骨，将士们都靠饮酒来暖身子。于是她小心掬了一些在掌心，垂下臻首品了一小口。这酒从喉咙辣到心口，她呛咳起来,原本因为风寒而苍白的面容此刻也泛着微红。
　　桃林中有人负手而立，站在那漫天花雨中看着她。高大的身躯，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衣袂飘飘，竟有几分仙姿。因在花雨中站得久了，肩上和发上皆落了几瓣桃花。只是脸上罩了个金色火鬼面具，有些骇人。
　　“你这小贼，竟敢闯入我的禁地，还偷喝我的桃花清露。”他语气已愠怒，一个旋身落到暮晚身旁。金火鬼面具狰狞地吐着舌头。
　　暮晚抬起头，待看清来人脸上的面具，心房骤然缩了一下。
　　她许是因为害怕，杏眸里微有湿意，仿佛他那顽皮的鹿儿犯错后的神情。她的唇色嫣红，唇形极为小巧好看，好像是用朱笔在一幅绝美画卷中点睛了一笔。脸色因为呛咳而泛着微红，唇上还沾着几滴桃花清露，竟比他亲手培植的这一片桃花还美了几分。
　　暮晚强稳住心神：“你是何人？为何不敢以真面示人？”
　　“你不明不白地闯进来，扰我清净，还偷喝我的桃花清露，你可知这酒性烈至极，寻常人沾染，必三日长醉不醒……”
　　她小巧嫣红的嘴正要再次开启，却被羽睫覆住了双眼，软软倒于一地芳华中，香气氤氲。
　　那人犹豫了许久，还是伸手探向她额头的滚烫。她的眼睛紧紧闭着，面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眉头微皱，显然是烧的难受了。抓住她的皓腕，并没有感受到真气流涌，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想了许久，终于俯身将她抱起。她轻盈的如同一只蝶儿，此刻因为翼上染了风霜而失去了力气，停歇在他的怀里。他托着她，如托着一只断翼的蝴蝶，走向了桃花深处。
　　第二章总角之年，言笑晏晏
　　驻龙观这边因将军府小姐下落不明，正乱成一团。将军府随从以及驻龙观的小道士们四下里都找过了，不见将军府小姐踪影。只从杜暮晚房间里搜出了失踪那日穿过的锦裙，杜暮晚是否已被登徒子所害，不得不令人往坏的方向想。看到驻龙观后门处叠放的三块石头，不知是否是那登徒子作逃脱之用。驻龙观后乃是悬崖，悬崖与驻龙观后墙之间的那处羊肠小道杂草村生，辨不出脚印，因此也不知杜暮晚踪迹。若是杜暮晚落入悬崖或者被登徒子掳了去，对将军府来说均是件不幸事。洞微真人因未能保护好观内香客的安全十分自责，又因此事关乎将军府小姐清誉，便下令严禁观内道士传出将军府小姐消失于驻龙观之事。
　　苍篱跪在地上，哭得眼睛红肿，不复昔日杏脸桃腮的模样。
　　“夫人，都怪奴婢，都怪奴婢……是奴婢失职，没有看护好小姐。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苍篱跪在长廊里，不停地叩首谢罪，额上的血迹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罢了，如今打杀你也没有用，晚儿生死未卜，如今首要的事就是先找到我的晚儿……活着也好，尸首也罢……”柳晴融虚软地坐在藤椅里，半倚靠在她的陪嫁丫鬟疏桐怀里，用帕子掩住嘴，哭得泣不成声。“愿老天爷保佑我儿，如果能换我儿平安，我愿以命…..”
　　“夫人！不要说了！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夫人求您别哭伤了身子，唯今之计，便是先回将军府调兵来寻找小姐的下落啊！”疏桐自幼便跟随柳晴融，发誓一辈子陪在自家小姐身边终身不嫁。深得柳晴融信任，且在将军府是极有头脸的人物。三十多年来忠心耿耿，为主子出谋划策遮风挡雨，也是个极有手腕的人物。
　　“苍篱，如今有句话不得不告诉你。若是小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便随小姐去吧。”疏桐安抚柳晴融躺下后，便走到正在长廊里长跪不起的苍篱面前。“如今这样告诉你，也是情非得已。夫人一向仁慈，不愿打杀你，但想必夫人再也不想看到你了。你不必跪在此了，我等先随夫人回将军府，你便去佛堂为小姐念经祈福吧。”
　　“是，疏管事。”苍篱再次深深叩首
　　疏桐又召集将军府的所有随从及丫鬟，严令众人管好口舌，若杜暮晚失踪之事流出，便要查出搬弄是非之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而此时，东宫太子收到暗卫密报。
　　“说。”东宫太子负手立于逆光处，高大伟岸的身躯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投出一片阴影，有股摄人心魄的气息，令下属不敢偷窥天颜。他的语气淡漠，透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不可一世。
　　“禀告殿下，属下收到将军府探子的密报。”锦衣卫宋川凛单膝着地，双手抱拳与眉齐平。
　　“哦？将军府吗？何事？”南觞尹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棱角分明的脸上飞扬着两道剑眉，剑眉下那双星眸桀骜不驯，仿佛能洞穿这世间一切的心思。高耸的鼻梁，唇峰若远山，平日里紧抿的嘴角此刻正邪魅的微微上扬。
　　“回殿下，将军府小姐下落不明。”
　　南觞尹眼神突然犀利了几分，但立于高处并无人察觉到他的变化。“细细说来。”
　　宋川凛将密报内容如是汇报给南觞尹，南觞尹听罢，左手覆上右手小指所佩墨玉指环，转了几转，复伸出右手，一举一动皆将天下收于掌心。
　　“传本宫密令，给本宫仔细搜查仙隐崖，一处洞穴都不许放过。生，我要人。死，我要尸。”
　　南觞尹走出殿外，所经之处皆俯跪一片侍卫。东宫也植有桃花几株，南觞尹将一株撞在他怀中的桃花拈下，放于鼻尖轻嗅，旋即将手中桃花赏给身后低眉顺眼的宫女绿绮。
　　“本宫赏你，拿去簪发罢。”语气仍是桀骜淡漠。
　　那宫女受宠若惊抬起头，粉白水灵的脸蛋飞上几抹烟霞。太子俊美非凡，身边伺候的宫女各个都是上人之资，暗地里喜欢太子的宫女不在少数。受赏的宫女绿绮是南觞尹殿内贴身侍奉的丫鬟，唯独她有此荣耀能近观太子天颜，服侍太子衣食就寝，这使她在东宫众宫女中倍感荣耀。太子身边只这一个贴身侍女，然而绿绮侍奉太子多年并未被太子开脸。传言太子好男色，尝与锦衣卫宋川凛殿顶对月共饮至天明，天明后太子醉于宋川凛怀中，被宋川凛抱扶进殿歇息，待到黄昏时分宋川凛才踏出东宫，其衣袍不整，面有赧色。乱嚼太子舌根的人已被拔出舌头，无人敢再言太子喜好龙阳，但太子不近女色却是整个北燕皇宫心照不宣的事实。
　　而如今，太子亲手折下桃花并赏给绿绮的事已传遍东宫，令多少宫女咬碎银牙，扎透小人。
　　南觞尹慵懒地坐在金丝楠木案前，手里是一本兵书。侍女奉上今年新制的顶级碧螺春，袅袅茶香沁入心脾，令人通体舒泰。南觞尹出了神，平日里紧抿的唇此刻也微微舒缓开来。
　　梨树下，一个玉雪可爱，有着甜甜梨涡的小丫头正教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唱童谣。
　　“梨花白，梨花落，阿娘与我酿酒喝。月亮起，月亮西，阿娘月下把衣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