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竹方

7、正文（七）阿榆

　　那时我还是烟沼林中一棵普通的榆树。

　　我立在高地上，看着一队人马在远处的那块空地上扎了营。
　　又是去年那队人，哦，年年都是这队人。
　　旁边的老榆树对我说，这一朝的皇帝是位难得的明君。
　　我才十几年的树龄，没见过多少世面，不明白他所说的明君是什么意思，便细问了些怎么个明法。
　　老榆树一晃巨大的树冠：“那小子是我看大的，我说是就是！”如果他有人形的话，我一定可以看见他吹起来的胡子和瞪圆的眼睛。左右也问不出什么，问完这句我便没再问下去，转而继续往山下看去。
　　烟沼林是个好地方，大伙儿都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说我不明白“好地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毕竟我身为一棵树是没法见得着别处的景致的，就算真是这样，每天一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要么就是地上这些花花草草，偶尔也就来几只没法和我交流的小动物，我着实觉得无趣。每年都会出现在山下的这群人倒让我觉得有意思得多，能到处跑来跑去，还会说一些我闻所未闻的事。
　　忽然我在那群人中间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在一个人的怀里，小小的，粉粉嫩嫩的，还会动。
　　“那是人类的婴孩。跟你一样，都是小娃娃。”老榆树答道，我这才发现自己问出了声来。
　　我正盯着她看，那小娃娃忽然转了个头，吮着大拇指朝我直直地看过来，黑溜溜的大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又一转头撞进了抱着她的人怀里。
　　“喂你小子！要死了吗要死了吗！”
　　老榆树大叫一声，我恍然回过神来，觉得浑身上下有些不对劲，略感疑惑地问老榆树这是怎么回事。
　　“还怎么回事，看着个小娃娃居然连呼吸都忘了，你有没有点出息！”
　　咦，居然还会这样吗？我觉得很是惊奇，便又问了句为什么。
　　老榆树抖抖树冠没搭理我。
　　后来几年，那小娃娃都会跟着队一起来，每次出现都会有不小的变化，不过我总是能一眼就认出她。老榆树在一旁说，“呦，是个女娃啊。”“长得还挺俊。”“越长越俊俏了呢。”…我觉得他有些唠叨。
　　第五年的时候，小娃娃已经能麻利地满地跑了，那天我就看着她一路躲开了后面跟着的侍从往山上跑来。
　　我正好奇她要往哪去，却发现她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身前。只见她歪头盯着我看，绕着我走了两圈，然后摸上我的树干，道：“就是你在一直看着我吗？”
　　话刚落，她又道：“呀，不好，他们要找过来了。”说完转身跑开了。
　　旁边传来老榆树重重的一声哼——我刚刚又忘了呼吸了。
　　后来她每年来这儿时都会来我这儿坐坐。
　　说来也怪，明明没法交流，她却总是能感觉到我们似的，不仅仅是我，还有老榆树、其他树。她会靠着我坐着，和我们说说人类世界的事。我一边十分感兴趣地听着她说，一边得注意着别又忘了呼吸了，为此常常受到老榆树的嘲笑。
　　她不仅人长得漂亮，一身功夫也十分漂亮。跟着队伍来的雌性人类不少，我却几乎没见过像她这样英姿飒爽的，丝毫不输给那些雄性人类。有次她跟我们说道，她以后可是要上战场的女人。她爹，就是那个人类皇帝，也很以她为豪的样子。
　　第十五年的时候，我见着一群雄性人类在开辟出来的场地上比试，那群人中最厉害的一个被决出来正举臂欢呼时，她远远地站在高台上，引弓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发髻，吓得那人愣了一会儿后直直坐到地上，最后还是被人抬下去的。
　　我刚想赞叹一声厉害，老榆树叹了口气说：“把这些王公子弟全比试下去了，这小娃娃以后可怎么嫁人。”
　　旁边一棵榆树道：“等咱们阿榆化成人形以
　　后去娶啊。”
　　“咦？我还可以化成人形吗？”
　　“怎么不行，只要你潜心修行。既然你喜欢的是个女娃娃，那到时候化形肯定会化成个男娃娃，再去找她不就皆大欢喜，喜结良缘…”
　　这么些年我已然明白为什么一碰着她就会忘了呼吸，用大伙儿的话来说，就是我动心了，只是她是人，我是树，我从不敢多想，只想着每年能见她一见就好。如今听得可以化形这件事，倒像给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我一边听那棵榆树絮絮叨叨，一边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来。
　　“说你傻你真傻！咱们寿命多长，人类寿命多长，等你修成人身那小娃娃早不知道经过几道轮回了！”老榆树见我真考虑起来，哗啦啦抖了我一身虫子。“再说，你当修行是这么容易的事？要真这么容易还用得着挤破头进仙谷？”
　　“不容易又不是不可能，阿榆努力一把说不定真能成，何况咱们离仙谷又不算太远，也就人类三五日的路程，多少也能沾些灵气…”
　　就这样，我认真开始了一棵树的修行。

　　只是，第十六年的时候，她没有来。
　　那一日，老榆树望着西边如血的天空，重重叹了口气，道：“又开战了。”
　　第十七年的时候，有人开始从南边往北走，衣衫褴褛，走得很是艰苦的样子，我恍惚间听到他们说着“公主”、“战场”、“皇帝战死”。那一年她仍然没有出现。
　　之后的两年，从山下经过的人越来越多，看上去的状况也越来越糟。第十九年时，终于没有难民从这里走了，似乎所有人都已经走完的样子，而她依旧没有出现。
　　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烟沼林不再是皇家猎场的范围，不再有一年一度的围猎，倒是偶尔能见着人经过。那些人的服饰变了又变，老榆树和其他树有时还会评头品足，说这衣着品味还挺不错，抑或是怎的更差了。
　　我化形成功的那一日，山下已更迭了六七个朝代，老榆树也早已老得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见我化出的是个男身，只长长地叹息。
　　我扶上他的树干，注入些许神息，他的叶子渐渐又茂盛了起来。
　　“你小子还惦记着那个娃娃呢？”他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没说话。近千年的时光我早已记不清她长得是什么模样，甚至连一个和她相似的人都没有见过。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执念，只是不明白，即使是轮回转世，也不该一点不留前世的痕迹。
　　我大概只是想去看看她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兜兜转转，我成了云泽谷的弟子。

　　“这不是大姑姑的贴身玉佩吗？”大师兄看了眼我手上拿着的东西，道。
　　“许是方才讲课落在这儿了。”我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有些熟悉。
　　“听说这玉佩里还有一缕神魂，大姑姑似乎是想将它炼化了。要真是这样，说不得炼化之时份位比你还要高些呢。”大师兄拿过玉佩看着，打趣道。
　　我只是一挑眉，并不接话。
　　大师兄继续低头道：“你说说这会是个男仙还是女仙呢？”
　　我仍是不说话，定定看向他身后。
　　“阿坤希望这是个男仙还是女仙呢？”
　　“当然是女仙啊，最好要比三师妹温柔可爱…”说着忽然住了口，抬头看向我，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方才正是大姑姑开的口，她身旁立着面色不豫的三师姐。
　　“大姑姑…”
　　大姑姑笑笑，接过玉佩便回去了，大师兄立马被三师姐拖出去切磋。
　　那块玉佩炼化的时候，天上出现了五彩云霞。我正抬头望天，想着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便被大师兄拖着向大殿跑去，一边念叨着：“果真是个女仙！听说可漂亮了！”我反应了好久才弄明白他说的是大姑姑的玉佩。
　　冲进大殿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大师兄端起师兄的架子，一路冲到了最前面，我在最前方被人绊了一脚往前一扑，在殿中央堪堪停下。虽是没摔着，但模样多少有些狼狈，心下有几分懊恼，整理好仪容准备向大姑姑告歉，抬头便看到大姑姑身旁的人。
　　大姑姑似乎是向她介绍了我，我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听清，只见她看了我一会儿，眨眨眼道：“阿榆为何要憋着气？”
　　我一惊，连忙开始呼吸，回过神来只听见整个大殿都是笑声。

　　她不记得前尘往事没有关系，我记得就行了。又或者，前尘往事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