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懦弱与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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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偶尔变幻造型的白云可以称之为美丽，宫中娟丽交错的宫宇也可称之为美丽。
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柔嫩少女的身姿、铁血疆场将士的宝剑、安度晚年老者安详的笑容。这些都是孕育着生机的美丽，他们的呼吸间都似乎饱含着对于生命的渴望和死亡的觉悟。
所有的生命都会为自己的生存谋求空间，就连最渺小的杂草都能冲破石缝的阻拦。
可是它，这个被绑在木桩上缓缓呼吸的人，让她怀疑它的身体里甚至都没有血液在流淌。它的眼睛是很干净的纯黑色，如同黑色的曜石。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宫中她的乳母为她做的第一个玩偶，它的眼睛用的是最漂亮的宝石。
就像它。
她起初只是站在笼子的面前，平静的看着笼子里的它，后来终于还是忍不住慢慢跪了下来。
她这一生很少下跪，除了面对自己的国土拥有难以遏制的复杂情感，她只是谦卑却骄傲的将左脚放在右脚的脚跟处，双膝微微弯曲，挺直着后背，微微低下下颚。她作揖行礼，从不下跪。
齐国人虽憎恶这位公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公主实有巾帼之气。她虽生来一张江南水乡再温婉不过的脸庞，却有着文人武士都自愧不如的风骨和气度。大约如此，才令齐国人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恨之入骨吧。
它看着面前的女人慢慢的跪下，开始落泪，然后将自己的脸颊埋在自己的双手间，泪水和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从指缝间流出。
哭什么呢？
哭自己？
它安静的看着她哭泣，像一个娇弱无依的寡妇在哀叹自己的命运。
公主殿下哭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笼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手脚并用的爬起，慌乱之中甚至踩中了衣服的下摆，她往前一冲，抓住了冰冷的栏杆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与它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它的眼神依旧波澜无惊，可她却抖若筛糠。
报应。
她颤抖着打开铁笼，用腰间的小刀小心的隔断束缚着它的绳子。它双脚离开了它的大腿落到了地上，双手垂到了自己的身旁。
她不敢碰它。因为它的手腕和脚腕处的勒痕和发黄的老茧，因为它脖子上深深的焦伤，因为它的锁骨处如同艳红梅花一般绽放的两处伤口。
顿时许多恐怖的画面从她的脑海中流过。
杀了它！它已经被凌辱至此，看看它的眼睛，看看那它的伤疤，它赤裸着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却依旧无动于衷！你已经把它害到了如此地步！好好的看看它，还有人样吗！杀了它吧，给它解脱！
她握着匕首的手指慢慢的收紧，良久又慢慢的放松。
她把瘦弱的它轻轻的环在自己的怀里，割断了它身上最后一根绳子。它像破布一样软了下来，覆在了她同样瘦弱的身上。
“不怕不怕……”她拍着它的后背轻轻摇晃着，“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可汗在账外站了很久，他听见了账内的呜咽声，也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话。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遇见她的那一天。五月春，一望无际的草原，悠悠的清香。午后阳光正好，他还是依稀少年样，一个少女突然跌倒在自己怀里，惊醒了自己的美梦，却落入了另一个梦中。
就像她从来不自称为洛洛一样，她从来也都不曾是他的明珠。
…………
鲜族的王帐里多了一个小侍女，这个侍女很听话，长得很美丽。
公主殿下对她的爱护如同慈母，也从来不让她端茶送水，反倒是自己屈尊为她洗漱、整理。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像极了魏国出产的瓷器，虽然精致，却只能观赏，生不起亲近之意。
可汗纳了一位谆族的少女做妾，公主殿下什么话也没说，从王帐里搬了出来。她身边的侍女七嘴八舌的说着那位少女根本比不上公主殿下半分的美貌，她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她见过那个少女。很漂亮，笑的时候干净的就像是太阳下的小白花，有着她已经不可能再拥有的活力。
而它。
穿着侍女服的它和那一天浑身赤裸的它没有半点区别，依旧是面无表情，对周遭的事物毫不在意。
晨起，公主牵着她的手带它远离鲜族的帐篷去看朝日；午时，她牵着它的手教它识字，她一遍一遍的教，不在乎它有没有反应；傍晚，她将它抱在怀里，哼着小时候她乳母给她唱过的歌，一遍一遍，直到它入睡。
“夫人，”侍女恭敬的跪在她面前，她依旧唱着歌，微微摇晃着身子，像是没有看见地上的人，侍女悲伤的看着床上的夫人，哀求道，“夫人！可汗已经有多久没有见您了！您真的不在乎那个侍妾夺了您的王位吗？”
“陛下指望着您……”
“别和我提他。”公主原本慈祥的眉目顿时透露出一股寒意。
“夫人……”侍女跪着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搭在公主的双膝上，啜然欲泣。
“你知道当我看见它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公主没有理睬她，而是温柔的亲吻着怀里它的眉角，“我想杀了它，我想杀了你，我想杀光所有人。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在齐国长大。当年我义无反顾的来到这里，抛下了这个孩子，将它托付给我的亲妹妹。又有什么用呢？我逃了十年，整整十年我只敢在新年皇城放灯的时候朝那个地方跪拜赎罪，却还是不够。”
侍女听不懂她说的话，皱着眉问道：“殿下，这孩子究竟是……”
“它是我的孩子。”
侍女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张张合合的温润双唇，正说着某件十分恐怖的事。
“是的，它不是可汗的，是陛下和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他派在我身边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我猜猜，大约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你就是他的人了吧。”公主轻声笑了笑，显得有些精神失常，“他大约以为只要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我就不会起戒心，就算起了戒心也不会起杀心，因为我不屑。对，我是不屑杀你们这种以情感作为要挟的人，所以我一直把你养在身边，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因此也对我产生一点感情。”
“就像他一样。”公主的笑声变得大了，像是少女一般清脆，“我只在草原上听过这个故事，我讲给你听，你乖乖听着。”
侍女伏在她的膝头，显得十分安详。暗红色的血随着她腹部的匕首缓缓流下，染红了白色的毛毡。
“传说有两个部落，一个兴荣，一个衰败。终于有一天，衰败的部落被吞并了，它的所有妇女都被掳走，而所有的孩子、男丁和老人都被处死。女孩们不久就和那个部落里的男人们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女孩变成了母亲，躺在床上虚弱的喘息着。却看见她的丈夫，这个难得会在平日温和相待她的男人，亲手掐死了这个孩子。这是习俗，为避免的就是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子嗣。”
公主摸了摸它的头发，把下巴轻轻的搁在了这个孩子的颈边，继续说道：“可是那个刚分娩完，分明很虚弱的母亲，拿起男人放在床边的长刀，奋力捅进了他的身体。孩子最终还是没有活下来，这个母亲也因为血崩而死。我虽然没有办法杀死你，但既然你对我的孩子做出了这样的事，那你就别想着能再好好地活着。”
公主将熟睡的它放在了床上，小心的为它盖上了被子。她跨过脚下的尸体走出帐车，命人拖了出去。
她望了一眼王帐，似乎看到了那个时常眉头紧锁的人是如何的愤怒和悲伤。
是我对你不住。
她低下头，眼中的歉疚转瞬即逝。她平静的看着眼前白雪茫茫的草原，任由刺骨的寒风肆虐着她的身体。
她是现在不是公主，不是鲜族的大夫人，她只是一位愤怒的母亲。
…………
原本应该是熟睡的它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又慢慢的阖上，仿佛依旧在甜美的梦乡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懦弱与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