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漫长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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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橘子茶冒出白烟，信纸上的字被泪水打湿。清晨的房间里，寂静无声，点点阳光偷摸进窗台，像个冒失的闯入者。
写好的信被扔进墨绿色的邮筒里，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嗬——咿呀——”老光哼着戏曲里的戏词晃进星海学院。
老光在这所民办的音乐学院干了５年的门卫。这所名字略显恶俗的音乐学院人手极度缺乏——工资低嘛，这导致星海音乐学院里的职工都身兼数职。
像老光，除了是星海音乐学院的门卫担当，还是传达室的收发员。学院里的职工来个信件快递之类的，都是老光代收的，有时还得亲自跑一趟给他们送去。
时间长了，老光就不愿意了。
他拍着自己静脉曲张的腿，寻思着一定要校长给他涨工资。
星海音乐学院用的是所老旧的办公大楼，在八九十年代，这可是市政府的地盘，后来先后包给老年大学和一个不入流的摇滚乐队当练习室，现在被一个海外学成归来的音乐家买下，办成音乐学院。常有艺考生和音乐爱好者前来学习，生意还凑合。
从教学楼到老光所在的门卫室之间距离挺远，老光义务给这些年纪比他小了一半的年轻人跑腿跑了好长时间，时间一久，他也烦了。
老光决定用看人下菜碟那一套。瞅着赏心悦目的包裹主人，马上给他送去；瞧着顺眼的，抽空给他送去；看着膈应的，哼：不好意思，您自己跑一趟吧。
秋呢喃属于“马上送去”那一类。倒不是说她长得多好看，只能说很耐看，而且性格娴静，人又朴实。不像现在的某些姑娘，涂脂抹粉的，身上香水味贼浓，活脱脱把自己打扮成个妖精。
秋呢喃不爱说话，见了人也只是浅浅一笑，很讨老光这类中老年人喜欢。
这天，老光有些起迟了，慌慌张张来到学校。门卫室的桃木桌上堆了满满一桌子的包裹，其中一个白色信封轻飘飘的放在上面，很是显眼。
老光戴上老花镜对着窗口一看，乐了。信是寄给秋呢喃的。他很喜欢那姑娘，话不多，很文气，长得像一只伶俐的小狐狸。
秋呢喃接到信，谢过门卫大爷，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水蓝色的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秋呢喃闻到便笑了。
亲爱的棉花狐：
原谅我用这么古老的方式问候你。
刚看完信的开头，秋呢喃眼前便跳出了妹妹调皮的脸。
其实给我发邮件就行了，不用寄信，又麻烦又浪费钱，还当误你时间。秋呢喃受到妹妹寄来的第一封信时，曾给她发短信抗议。
不要，用邮件多不亲切，只有一笔一笔手写的字才能表达出我对你的思念。而且，我喜欢信飞过千里到达爱的人手上的感觉。见字如见人嘛。
妹妹一本正经的打来电话教育秋呢喃，提醒她要多增加生活的情趣。
秋呢喃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读妹妹的信，越读心越往下沉。
妹妹好像遇到了难事。
秋呢喃的目光落在信末尾，空白的角落里画着一个金黄的橘子。
那是妹妹的昵称。她很喜欢姐妹之间约定的小暗号，也为保守姐妹间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而雀跃。
妹妹会不会也和别人藏着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呢？秋呢喃突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读完信后，她感觉很不好，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秋呢喃的直觉是对的。
几天后，正在接待来参观学校的家长时，秋呢喃接到了Ｈ市派出所警察的电话。
小橘子自杀了。
秋呢喃精神恍惚地坐上去Ｈ市的火车，一路上，秋呢喃的脑子被一个问题塞满了：妹妹为什么自杀？
几个月前，她去Ｈ市探望妹妹，那时她还好好的，临分别还调皮地冲她眨眼睛，说下次见面要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
怎么就自杀了呢？
秋呢喃在Ｚ大音乐系的宿舍里，收拾妹妹的遗物时脑子一片混乱。
妹妹的东西很少，几个大包就装下了。妹妹的舍友准备来帮忙，也被秋呢喃拒绝了。
秋呢喃在妹妹的枕套里翻到一张照片，上面一个英俊的男人搂着妹妹笑着，两人都冲镜头甜蜜地笑着。
才下眉头，成上心头。
相片背后，写着短短的一句诗。
结合之前妹妹写给她的信，秋呢喃猜测，妹妹的死，也许跟男人有关。
“恋爱？这我不知道，没注意过，我自己的恋爱问题就一个头两个大了，哪有心思操心别人的。”宿舍里，浓妆艳抹的老二“万人迷”说。
“对不起姐姐，那天我们真不该留细语同学一个人在宿舍。要不，细语同学也不会……我有发现细语同学最近情绪很低落，可我没想到……呜呜呜呜……”老三“爱哭鬼”抹起了泪。“其实那天我们出去之前也问过细语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她摇头，我就……”
秋呢喃来Ｚ大的路上看到了，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像是决心把行人的眼晃瞎，拼命闪烁五颜六色的光束。
“细语同学这段时间确实有些不同，也许是有了恋人吧。不过细语同学一向低调，对待任何事情都保持一股神秘感，对待男友问题也一样。当然，这也是她的魅力之一。啊？我倒是没见过她的男友，是从她的一些行为上感觉出来的。”老五“倾听者”说。
“恋爱？据我观察可能有一段时间了，我曾看到细语同学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可距离太远没看清楚。”老三的消息很灵通。
“她最近好像在为男人烦恼，不知道是不是失恋了……难道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老大捂住了嘴巴。
秋呢喃问了一圈，也没从妹妹的同学嘴里问出什么，只能肯定妹妹最近确实恋爱了，可由于她的性格，没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回到Ｚ大附近的小宾馆里，秋呢喃又细细地将妹妹的遗物看了一遍，最后不免重重叹了口气——除了藏在枕套里的那张照片，没有什么收获。
秋呢喃对着宾馆里昏暗的灯光看那张照片里的男人，隐隐约约，她觉得妹妹的死，跟他有关系。
妹妹果然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秋呢喃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使照片上两人的脸庞看起来级不真切。
妹妹的事发生后，秋呢喃请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假，最后还是星海音乐学院的院长亲自给她打电话，威胁她“你再不来就永远别来了”，秋呢喃这才回到了学校。
临近暑假，来学院咨询音乐兴趣班的家长多了起来，秋呢喃作为接待员，忙碌了好一阵。
“真不知道这些大人到底是不是亲爹亲妈，放个假还要折腾孩子，有完没完？”
趁着午休的空档，秋呢喃大发牢骚。自从妹妹“那个”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嘴巴都特别毒，见谁喷谁，还总捡人家最痛的地方下手。
秋呢喃天生就有那个本领，可以看到人心底最柔软、最不能碰触的地方。
那段时间里，秋呢喃在星海音乐学院，就跟灭绝师太一般的存在。谁都不敢招惹，连看一眼都令人胆战心惊。
又过去一段时间，秋呢喃心情好多了，便恢复了她“好好小姐”的面目，只是性子又比以前冷了很多。
后来，一次过节同事聚餐，酒过三巡，终于有人耐不住好奇心，问秋呢喃那次请假去做什么了。
“知道你这个史上最勤劳员工请假的消息，把我们都吓坏了，工作三年，你可是发着高烧也要上班的人啊。当时我们还都猜你是不是跟人私奔了。”
“是呀，干什么了去了？”一堆人开始起哄。
秋呢喃不知道怎么回答，惶恐之下，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竟然是“痔疮”。
听见秋呢喃这么说，同事们一副受了惊吓的表情。
反应过来的秋呢喃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这个，我从小就爱上火，然后那天屁……不，臀部火辣辣地疼，我……”
秋呢喃说道这儿，“咣当”一声，校长把他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这个，哈哈，好了就好。”教竖琴的胡老师抹着额头上的汗打圆场。
“治好了的，真的！那医生特别有经验……”
秋呢喃感觉自己越描越黑了。
“啊哈哈哈……”大家一起尴尬地笑起来。秋呢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我觉得你还不如说你私奔去了比较好。”教单簧管的小琪偷偷告诉秋呢喃。秋呢喃发现他在偷瞄她的臀部。
回到家，秋呢喃一头栽到了床上，用枕头捂着自己的头，十分郁闷。
刚刚在饭桌上，自己怎么就提起了“痔疮”这个话题，毕竟比那个体面的理由多得是。比如二姑生病了要照顾之类的。
或许是她最近吃了太多橘子，上火所致。秋呢喃无法理解自己奇葩的脑回路。
妹妹的笑脸浮现在秋呢喃眼前。
或许妹妹自杀这件事在秋呢喃的心里，就跟有人得了痔疮的感觉一样：疼在不能让人看见的地方，痛的难以承受，却偏偏难以开口。
今晚的月光很淡，淡得如一汪秋水。
又一年过去。
秋呢喃依旧做着那音乐学院最没前途的职业——接待老师。这可能是世上水分最大的“老师”了，虽然来这儿学习的学生都喊她老师，来咨询问题的家长也喊她老师，可说真的，她做的工作可跟教书没丁点联系。
真要讲起来，她应该是音乐学院的“万能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有家长来咨询有关学院的问题，她就接待；没有的话，谁有什么杂事就都交给她做，甚至有一次她还充当起了搬运工，把一位家长买来的架子鼓抬到车上。
没错，星海音乐学院一年前还干起了“出售各种乐器”的生意。秋呢喃的身份自然又多了一种——售货员。
最近，秋呢喃认真的考虑起来，自己要不要去读个夜校，要不以她高中没毕业的文化程度，估计只能在这所音乐学院做这种浪费生命的工作到老了。
以前秋呢喃不计较这些，她一心多挣钱，负担妹妹读大学的费用，现在妹妹走了，秋呢喃想为自己打算一下。妹妹最后的信里，不也劝她为自己想想吗？
消极这么长时间了，我也该往前走了。
秋呢喃工作之余收集起各大夜校的资料，交叉对比，希望找到最实惠的那家。
不过，老天似乎不满意秋呢喃的安排，在命运的线条上，手轻轻一挥，秋呢喃的“重回学校”的计划便不可避免的延迟了。
事情得从两张电影票说起。
那天是星期一，秋呢喃刚上班，正整理学生的资料，突然之间，两张电影票变魔术般出现在她眼前。
“下班约会去呗？”
像这种辅导班性质的音乐学院，假日反而比较忙碌，而正常的工作日则比较清闲。
秋呢喃一抬头，教单簧管的小琪那张大脸伸到了她跟前。
上次就是他在聚餐期间偷瞄她的臀部！秋呢喃轻轻皱眉，带着歉意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为啥呀？”小琪显然被秋呢喃无情的拒绝弄懵了，他把电影票甩得哗啦哗啦作响：“这电影可好看了，叫‘明知我恨你’，讲得一个男人他……”
小琪说的唾沫星子乱溅，秋呢喃仍不为所动。她抬起头瞥一眼小琪，轻轻说：“不是因为电影。”
言外之意，就是因为人呗。
小琪垂头丧气地离开接待室。刚出门，两个同事便围了上来，看见小琪手里没送出去的电影票，一个不由分说就赏了另一个三个大耳瓜子。
“都说她是‘冷美人’了，还不信。非跟我赌。”
小琪和赌输的同事同时哭了出来，一个因为心痛，一个因为脸疼。
下班后，秋呢喃步行回家。她家离音乐学院不远不近，回家要经过一个咖啡厅、两家4s店、和一个报刊亭。
今天走到报刊亭，秋呢喃随意的瞥了一眼，便被摆在亭子外的一份八卦杂志的头条新闻吸引了。
虎父无犬女——书记之女演唱电影同名主题曲《明知我恨你》，网曝其即将与富豪之子订婚。
最先吸引秋呢喃的是文章中《明知我恨你》几个大字，她在想如果答应了小琪去看电影会是怎样的情况。
秋呢喃顺手买了一份杂志，边走边看。
文章正中，放着狗仔偷拍到的书记之女与其男友的照片。秋呢喃看着照片中手指镜头一脸愤怒的男人愣住了，连脚踩进水坑里也没发觉。
文章中，他被冠以 “书记女儿的绯闻男友”的头衔。
他跟妹妹留在枕套里的照片中的男人很像，那个搂着妹妹的男人。
秋呢喃穿过马路跑步回家，路上惊扰了不少在街心广场觅食的白鸽。
秋呢喃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那张照片，把它与杂志上的男子作对比。
两年过去，虽然那男人将吹高的刘海放了下来，遮住了宽阔的额头，可那高挺的鼻子、硬朗的脸部线条，还是毫无疑问的指向这是同一个人。
秋呢喃颤抖着手，将照片放下，仔细地阅读这份八卦杂志。
“大家不要只盯着我爸爸是H市的书记这个问题，我的家室没有传说的那么离谱，哈哈……换下一个问题吧。”
“艺人？我可不是，只是爱好音乐的人。当初我签约经纪公司，提出的条件便是让我做我喜欢的音乐。”
杂志访问的主角是一位乐坛新人，名叫户清雅，就是她被导演看中，演唱了年度大戏《明知我恨你》的主题曲。
瞄到八卦杂志里的下一个问题，秋呢喃屏住了呼吸。
“您的感情生活呢？听说您有男友了。”
“做记者的是不是都这么八卦？反正我走的是实力派，对这类问题可没那么敏感。对的，我是有男友了，我们在一起4年了，很幸福。想必大家也听说了，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
户清雅的回答，让秋呢喃心一阵绞痛。他们在一起4年了，也就是说，如果那个男人真是妹妹的恋人，妹妹跟他交往时，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妹妹在这段感情中，处在“第三者”的位置。
秋呢喃摇了摇头，妹妹性格耿直善良，怎么会做第三者呢？一定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恋人有女朋友。
想到这或许是妹妹自杀的原因，秋呢喃愤怒了。她狠狠地抓住杂志的一角，粗暴地翻过新的一页。
“看来您跟男友关系很好呢，有什么秘诀分享给大家吗？”
“秘诀？哈哈。我想想，第一要勤于保养，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最爱的人，二是要有自信，自信的女人最美。最后，就是严打‘小三’喽。把危险的幼苗掐死在‘襁褓’中。”
“这么问可能不礼貌，恋爱过程中，您遭遇过‘小三’吗？”
“还真有，我男友比较爱玩，对女孩子也很体贴，长长经常会有人把这误以为是爱。最近严重一回大概是两年前吧。一个女孩非要跟我男朋友结婚，要死要活的，我还特地找她谈过，谁知那女孩特一根筋，不听。她本身也是学音乐的，嗓子美可心眼坏，倔强的很。摆明了非我男朋友不嫁。幸亏我男朋友理智，拒绝了她。那次之后，我就特别有感触，看我男友特别严……”
秋呢喃已经没有耐心再看下去了，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两年前、学音乐的女孩，时间和身份都对上了，还有照片为证。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妹妹？
秋呢喃决心要把妹妹自杀的真相弄清楚。可人海茫茫，该怎么查证呢？
一抬头，窗外“私家侦探社”的招牌映入了秋呢喃的眼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漫长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