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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楚楚岁华尽摇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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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滴眼泪都是一颗珍宝——它可以使一个歌者心花开放。 ——安徒生《夜莺》
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过这扇门,便可以见到他们。真的是很般配呢,慕容颜想着,脚下却迟疑了半步,捧着汤药的双手也禁不住轻微地打颤。微笑、微笑……反复地提醒着自己,又深呼吸了一把,她终于华丽地转身——
三月春雪,岭峤大将军慕容勃勃身负重伤被运回京师,南疆的战事立即吃紧,睿帝自然是无暇陪伴她的,长久以来的第一次,慕容颜终于名正言顺地得以出宫。玄黑宫门的一侧,皇后却早已守候于此。慕容颜刚要上前行礼,皇后摆摆手径自向她走来,心下凝重了半拍,只能看着她的身影在自己身旁停下,那么近,甚至可以闻得到她身上浓郁的瑞香花的味道。皇后凑在她的耳边开口,声音冰冷得毫无平日的如沐春风:
“颜儿,皇上已经一个月没去过朱雀宫了吧。你是明白人,既然做了皇上的女人,有些事情就失了转机了……你最近气色不好,哀家会每天遣人送参汤过府……替我问候你父亲。好自为之。”
没有回头,慕容颜呆呆地盯着地面,一丝酸意涌上心头。为什么?那个人人称道、母仪天下的皇后偏偏要在自己面前原形毕露。她不解,难道毁掉她的人生就是这个女人所追求的吗?
回到久违的慕容府,仍是熟悉的朱红色柱子,娇俏小锦,还有……慕容勃勃。记忆中的那个英明神武的将军这次彻底地倒下了,一直昏迷不醒着,周梦泽夫妇也赶来照料。周梦泽……睿帝要她忘掉的,就是这个人吧。进得里屋,房间里弥漫着极浓重的药味,不禁轻皱起眉头。见她端着药碗,向晚忙来接过,慕容颜小心递过去:
“你和梦泽的大好日子我也没能亲临,向晚,恭喜你啊!”由衷地祝福道。
端药的女子早飞红了一张素颜,低沉着头把药递给侍候在床前的周梦泽。
知她内向,慕容颜也不再笑她,转而去打开一扇窗户通风,外面的寒气仍是很重,一阵风刮进来,向晚打了个喷嚏。
“颜,关上窗户吧。”周梦泽甚是体恤妻子,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向晚披上,向晚摇摇手推辞。
“好一对举案齐眉的贤伉俪啊!” 慕容颜合了窗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眉斜挑,眼弯弯,“看得小妹我都快吃醋了哦。”
向晚的脸更红了,周梦泽看向妻子的眼里满满的是爱慕与疼惜,温暖得都要渗出水来。慕容颜微微地怔了怔——
请和我一起地老天荒白头 ,
风不息不休带走所有忧愁 ,
闻旧日往事前尘一梦远走 ,
怜今日眼前的人再不放手。
……
这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吧。看着周梦泽极富耐心地把汤药喂至父亲的嘴边,等着那垂危的病人慢慢吸收,汤汁一次又一次地滑落嘴边,周梦泽又仔细地擦去,再锲而不舍地喂过去……真的是好男人呢,这样想着,她轻撇了嘴角,不自觉地微笑了。
突然注意到向晚看向自己,慕容颜慌忙收回视线,想解释什么,似乎多说了也是无益。向晚亦没有说什么,慕容颜挽过了她的手:“向晚,最近在看什么书呢?”真的是很喜欢念她的名字,向晚,向晚,洗刷了一日的铅华,尽得夕阳的无限洗礼。
“《山海经》。”向晚也是笑眼盈盈,“梦泽为我找来的。”
慕容颜不禁莞尔,旧时女子只能看些《女诫》《孝经》之类的道德书籍,纵使是“京师三怪”之一的书痴,看过的书也至多是《春秋》《国语》之类吧。于是套用鲁迅的评语答道:“此书可是‘盖古之巫书’啊!”
还未来得及回答,周梦泽也参与进来:“果然是颜,一语中的!”
向晚颔首,赞许地看向慕容颜。
慕容颜摇摇头,转而问到:“梦泽,我有一事不解。向晚位居‘京师三怪’中的‘书痴’,那其他二痴又是何人呢?”
“你不知道吗?”周梦泽挑眉,知她绝非恶意,从容答道,“‘舞痴’华贵人,三岁即会舞,十五岁便以一身舞技扬名天下。虽自小在三秦之地长大,但因她已封妃,故也列为京师中人;‘药痴’黄素,出生不详,但此人行医治病,有妙手回春之能,若她在,义父之病无忧矣。可惜此人行踪漂浮不定,难觅踪迹。”
闻言慕容颜也是唏嘘不已,难怪华涟能将《大殇》舞得那样慷慨激越,三怪已见两怪,就不知这黄素又该如何厉害呢!
“好了,我们也该回府了。”周梦泽轻轻揽过娇妻肩膀,正待离开——
“等一等”,慕容颜忽然想到什么,“我还有东西交给向晚呢!”又吩咐道:“小庄,取纸笔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掠过周梦泽的脸,向晚睁大了双眼,看她低头书写,握笔的手不甚生疏,不禁媚眼如丝。
“好了”,慕容颜没有注意,将纸笺递给她,“上次叫梦泽捎给你的那句话,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一丝诧异晃过女子姣好的面容,向晚紧盯着她,摇了摇头。
“你就是话中所说的那样静默的女子啊,向晚,这便是你的生存之道,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你知道吗?你是这个时代最特别的女子啊。我给你再出一个题目,明天你要告诉我答案噢!”
深深地点了点头,向晚攥紧了纸,紧抿了一张红唇,在周梦泽的照拂下离开了。
马车上,向晚秀眉微蹙,颤抖着手摊开了笺: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无限爱怜地看着妻子,从未有过的忧郁沉敛的目光在周梦泽脸上徐徐地燃烧起来。
深邃的流光中,一切又归于平静。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慕容颜一个转身,刚要回府,小锦跌跌撞撞地跑来:
“小姐、小姐,老爷不行了……”
一个恍惚间,再唤回周梦泽夫妇已是来不及了,慕容颜拎起裙摆赶过去。多么讽刺啊,这个平生立志要马革裹尸的男人,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没有将士的陪伴,没有敌人的陪葬,没有鲜血,没有热泪,就要死在他这一生最无牵挂的府邸了吗?经过花园时,慕容颜停住了脚步,倏地想起了那个早逝的女子。她亲手种下的满园鸢尾还未开花,虽然许久没有回家,枝叶仍郁郁葱葱,经过了刚刚一场春雪洗涤显得格外苍翠,应是经人悉心打理过。
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推开门,那个叱咤战场五十载的将军仍是未醒,铁青的脸色,额头上那道可怖的疤痕此刻看上去更加令人怵目惊心,口中吐着白沫,几个御医正按着他起伏不定的身子。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周梦泽夫妇也已赶来,向晚体贴地握住她的手,慕容颜感激地看她一眼,如常的神色中也增添了一份紧张。
慕容勃勃终于在长久的昏迷后睁开了双眼,大家正待高兴,御医连连摆手喟叹道:
“娘娘还请节哀,慕容将军此战身负三十余处刀伤,体力已是不支,再加引发旧疾,是谓回天乏术了。”
“难为你们了,下去吧。”慕容颜沉声吩咐道。
看着病榻上满面红光的父亲,知他已是回光反照,无数个疑问在嘴边又咽了下去,慕容颜异常坚定地走上前去。
“穆棠、穆棠——”那个垂危的男子看到她,喃喃地唤道。
“爹,您在想娘吗?”握着他粗糙的大手,慕容颜抿紧了唇。天下,天下,这个男人的一生背负了太多,却独独亏欠了一个女人,不知道他自己作何感想!
“是颜儿啊。”众人识趣地离开,男人干枯的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的脸庞,她也心中一惊,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男人突然用一种无比温暖的眼神看过来,“真的是很像呢!颜儿长大了,越来越像穆棠了啊。”
一滴泪悄然地落下,她些许动情地问:“你爱她吗?”
“怎么会不爱呢!”慕容勃勃的思绪一霎那间似乎漂浮到了很远的地方,白发的将军强支起身,身上疼痛不已,嘴边却仍挂着一丝浅笑,“穆棠她真的很美,很美,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京师的人都称她为‘罗珊云裳’。我打了胜仗回来,却没有人来祝贺我们,都跑去看她作画了。那个时候我很生气,战士们军前拼死厮杀,为的是保家卫国。罗珊的百姓却只知寻欢作乐,对我们的生死漠不关心。我气愤地走过去,刚要训斥,却被她的美貌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罗珊的云裳啊,真的是很美啊!你知道吗……”慕容颜重重地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如痴如醉地继续说下去。
“她画的是金戈铁马,你娘她虽然从来没有去过大漠,却轻而易举地画出了气势磅礴的士气。她真的是个能让人心折的女子!可是我呢,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罢了。她虽身患耳疾,可是当年向她求亲的达官贵人又何止百人。而我当时已年过半百,怎么可能指望她这样的妙龄女子下嫁?可是你母亲执意嫁给了我,我原以为她另有隐情,只是借嫁于我得个名份,新婚三日后我便外出行军,翌年才回到家中,你母亲已生育有你,我不在时每日登徒浪子临门,她都要虚与委蛇,劳心与其周旋,其中辛酸更于何人说。
“我这才知你母亲是真心爱慕于我,她说不出话,只能在府中种些鸢尾,每日相望,等我归来。此后我真心待她,然而鹤发红颜,相伴时日苦短,穆棠生下你三年,便撒手人寰。我自此征战沙场,撇下你一人在府,颜儿,你可恨爹?”
沉默了半晌,慕容颜轻启唇瓣:“不恨,娘不恨,女儿也不恨。”
“哈哈……有女如此,亦是穆棠之福了!”慕容勃勃大笑,“我平生还有一憾,便是不能将你许配给程昱,你一生若得他照拂,我死也瞑目了。但既入得宫中,睿帝行事乖张,你虽能得宠,也要处处谨慎。”再开口,话音又冷了三分,“当心罗葭。她虽托名是你姑姑,却不像你母亲,这个女人从小就有不输于男子的雄心,非善类也,天必亡之。”
顿了顿,慕容勃勃吩咐道:“叫程昱进来吧。”
她遵从着步入门外,再不看这个男人一眼,叫了周梦泽进去,又轻轻掩上门。怔忡了许久,竟一下子瘫软在地,向晚慌忙也跪下来查看,只见慕容颜面色霜白,却是一滴泪也没有。
绿兮淇水漪,君自长戚戚;
心之忧矣,唯以风相送。
碧山半天立,清溪村边走;
惜顾无名,今朝再回首。
月下箜篌鸣,对影成三人;
千年已过,梦醒人消瘦。
绿兮柏舟起,随波逐浪行;
亦泛其流,不记五州候。
考盘在涧过,三岁越三秋;
北风凄影,悠悠细说愁。
携手同偕老,死生何契阔;
千年已过,梦醒人消瘦。
这一夜,她在别人的感情中默默唱完了这首歌。漂泊了整颗心,却骗不了自己。少顷,周梦泽从里面拉开门,寂寂地开口:“慕容将军、过世了。”
整个府邸霎时沉浸在一片哀色当中,慕容颜终于抱紧了身侧的向晚,痛苦失声。
有位哲人说过,一个人无论多大年龄上没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儿。慕容颜在这一刻深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在哭声中慢慢地消沉成了一个苍白的影子,周梦泽的目光却清清淡淡地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