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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里新月又如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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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是雪后的红枫最是魅人,叶叶猩红得残血一般,直叫人追思往事,却不堪回首。忽然很想要练琴,她本来学的是小提琴,十二岁那年被一曲《假如我是真的》感动至心扉,自此再不肯学,转学钢琴,却再无幼时灵气。纵然如此,她也并不后悔,只是每每听人拉琴,又会怅惘不已,走了一路,心神早已飘远,犹不自知。
诺大皇宫要属这清苧池边的红枫开得最好,可惜这里是那先皇敬帝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晏氏断头之处,据说当日晏氏之血惊溅枫树,本来七月流火枫叶枯黄,翌日清扫的宫人竟目睹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奇事,这清苧池也被传得越发诡异,此后更是少人问津。
慕容颜独坐在鹅卵石上,回想起在国子监遇周梦泽,他这状元郎只做了个小小的太史令,已是一奇;更奇的是榜眼西门璧亦弃高官厚禄,请旨为博士分管天象观测。由此探花坐收渔翁之利,成就本朝科举史上前所未有的好运。
而依照本朝惯例,史官记载史实,是连皇帝都不能干扰的,封存在紫檀盒中,只有每任太史令才能得以查看整理,慕容颜向周梦泽借来翻阅,已是逾矩。所幸困扰不已的许多谜底得解,再次合上手中的《罗珊史》,她却仍是唏嘘不已:
天和二十年,帝赴宴太师程晋府,三日后夺其妻晏玑于宫中,称晋谋反,押晋一家上下九十五口,即杀不怠。既诛晋,帝爱晏氏甚,从此椒房独宠,爱冠后宫。廷臣劝谏不止,一时被杀者千矣。
天和二十四年,升贵人丁氏为左昭仪,生昶王温子醇。后妒,赐死,又抚养其子。
天和三十年,晏氏生子温湛,帝大喜。
天和三十一年,帝赐鸩于后,又欲立晏氏为后,立其子温湛为储,遭群臣联名死谏,不果。
天和三十二年,君甫候温子熙破城,杀晏氏,帝悲鸣至死。
她不知道周梦泽是怀着怎样的勇气看完这样的记载的,实在是钦佩着这样的周梦泽,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仇恨、暴戾,一如得平淡,仿佛是一杯菊花茶,浅黄色的花瓣在温温的水中徐徐地盛开开来。
“颜——”周梦泽再不向前半步,恰巧站在他母亲的断头之处,毕竟是经了场风雪,枫叶徐徐地凋落,一霎那间衬托得他的脸色红润了几分,亦有着几分道不明的凄艳。
慕容颜看得一时呆住,周梦泽不自然地把脸转向别处,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地抚摸着枫树粗燥的树干,开口道:
“《罗珊史》上没有记载的是,她进宫以后其实就疯了……”
她错愕道:“怎么会?敬帝不是很爱她吗?”
“是啊,即便她已经疯了。”躬身拾起一枚红叶,他摇了摇头,“毕竟只是一介弱质女流,无法接受一夜之间子女尽失的事实。当年抄家之时我妹妹年仅四岁,若是现在还活着,也该是你这样的年纪了吧。”
长叹一声,二人尽皆沉默下去。
“那么,你恨他吗?”她斟酌着补充道,“我是说睿帝……”
“为什么要恨呢?他只是做了一个帝王应该做的事情罢了。只不过,她并不适合这个地方罢了。”她愣住,无法理解当年那个12岁的少年是如何在失去自己的亲人却不对这个世界产生憎恨的。即便是身为现代人的自己,也是无法轻易释怀的吧。
递还给他史书,她又从广袖中取出一卷雪纺帛书:
“梦泽,帮我把这封信给向晚,好吗?”
周梦泽怔住:“你……知道了?”
“啊?”
“也没什么。”他接过帛书,神色淡然,眼睛里却有流淌着些许难掩的喜色,“我下月将迎娶向晚为妻……”
心里面轻微地咯噔了一下,恍然明了他突然考取科举便是为了这个女子吧。罗珊士庶等级分明,身为寒士的他,除了赐婚这条路别无可能娶到官宦人家的向晚。倏然间发现时光境迁,不仅是自己,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也发生了什么肉眼所无法洞见的改变。慕容颜莞尔一笑,曾经的执念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化解:“恭喜了!”
顿了顿,又嘱咐道:“向晚是个好女孩,你要善待她哦,切不可用常人的眼光看待她。”摇摇头顿住,自笑多言,聪明如周梦泽,娶向晚为妻,又怎么会不懂她?想起自己遥不可及的幸福,嘴角酸涩了许多,那一句“你母亲晏玑是怎样的一个人”终是没有问出口,慢慢地彳亍回宫与她的杏花汾酒相伴,一夜流光。
睿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美人横卧毯上,烘着珐琅暖炉,手上还攥着一壶酒。又是爱怜,又是愠怒,沉声问道:“你们都是这样侍奉娘娘的吗?
小庄一干人等立即跪了下来:“皇上息怒,娘娘醉酒后总是这样席地而眠的,奴婢也不敢吵醒娘娘……”
“她经常如此吗?”
“是。”
闻言又深蹙了眉头,睿帝弯下腰将她抱起,自上次染了风寒后她便越发消瘦了,心内叹息一声。慕容颜仍是未醒,如猫咪般依靠在他的胸口上,嘴里呢哝了句“子熙”又沉沉睡去。一弯浅笑不觉挂在唇边,不再踟蹰,睿帝大步流星地抱着她往寝室走去。众人刚松下一口气,君王冷冷的声音又传来:“各人自去领三十大板吧。”
轻抚着床上睡得甘甜的人儿,茜纱窗忽地被推开,一个人影翻越入内,呈上了什么又径自翻了出去。就着昏黄的烛光,睿帝眉关紧锁,眼睛眨也不眨地点着了那笺,纸上赫然写着的是早上慕容颜给张向晚的信:
人世一天天愈来愈吵闹,我不愿在增长着的喧嚣中加上一份,单凭了我的沉默,我也向一切人奉献了一种好处。
醒来的时候,帝王早已不在,依稀记得昨夜的温暖与舒意,慕容颜大大地伸一个懒腰,小庄蹒跚着进屋,递给她衣服。
“怎么了?”
“谢娘娘关心,只是扭伤了脚,不妨事的。”
轻微的点点头,慕容颜吩咐道:“叫御膳房准备只火□□。”见她不解,又解释:“就是……算了,准备只□□,不过要烘烤的。再备些干果之类……对了,还有南瓜。”
“娘娘是要备宴吗?”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玩心又起:“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想要找到温子醇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远远地看到御花园最肥美的草地上,少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她送的足球,慕容颜不禁轻笑出声:“温子醇——”
少年回过头来,见到她,刚刚舒展的眉又骤然紧了下来,她并不在意,兀自拉着少年一起惬意地躺在草地上,直到初冬温润的阳光照得身上暖暖的,她才微笑着说:
“今天是感恩节哦!”
“什么?”像是受了这样和煦的阳光的感召,少年的声音有了一点温度。
“顾名思义,就是要怀着一颗感恩之心来度过这个节日。”说到关键之处,慕容颜一跃而起,“想一想,你有没有什么要感恩的地方?”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想一想,生而至今,你拥有正常人的一切:四肢健全,眼睛明亮,衣食无忧……这些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啊!”
“所以——要感谢温子熙吗?本王要庆幸他没有砍掉我的手脚,挖掉我的双目,废掉我的爵位……”少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天空,嘴角讥诮地弯合。
“你错了。”慕容颜打断了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些与睿帝无关,给你帝王血的是敬帝和丁昭仪,是他们给予了你生命!”
见他不再反驳,她顺势推舟:“至少,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慕容颜再次躺下,看阳光从苍翠的古柏的树叶间泻下点点星光,她执起少年的手,侧首,“同样地,我也感谢能够遇到你这样的朋友啊。”
“你不恼我吗……我杀了小青岚……”
听到少年口中有一丝的游移,慕容颜微笑道:“恼啊!可是我再气恼也是于事无补啊。重要的是,你还活着,要代替他呼吸每天的空气,享受每天的阳光啊!”
感受着她的手的温暖,少年无声地看着她真诚的容颜,不再辩驳什么,任这样静谧的时光在指尖淙淙流过,嘴角隐约泛起一个沉寂的微笑。
“你们在干什么!”睿帝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声音冷得如一枚枚冰刀砸下。
恍然惊醒,慕容颜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兄弟如冰与火般对峙着,少年的眼睛鹰隼一般,仿佛要将眼前的帝王生吞了去,睿帝不耐地挑挑眉,她慌忙拉住少年,感觉一阵巨大的气流在他胸臆中隐忍地蕴藏着,几乎就要失控,少年忽地转身,极艳丽地,凑在她的耳旁低语了一句:“这就是你要我感恩的吗?”
她失落地看着少年那样决绝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之感袭上心头。
睿帝不作声地搂紧了她的腰,虽是面无表情,却明显地感到他是动了怒,慕容颜浅笑吟吟:“臣妾准备了些点心,不知皇上可想尝尝?”
睿帝看着怀中笑得魅惑的女子,不觉地温和了唇角,相伴着回宫,却隐约地感到似乎有什么流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