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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计杀人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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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刚放暑假。我起床时,蝉还未鸣。
天上流云几许,日光惨淡,热气被周遭悄无声息浸淫的静谧压迫在万里之外,我站在门前,把积攒了十年的怨气化为一句恶毒的、粗俗的:你个狗X的去死!
父亲因为酒驾意外身亡之后,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有了起色。
妹妹们从那个十九流的舞蹈学校解脱,走出沦为小姐的阴影,去了北京的正规学校读书。
我研究生顺利毕业,并于当年幸运地考下了CPA。
唯一不完美的地方是母亲。
父亲去世后,她也像是跟着去了一样。
也许是长久以来强迫她必须坚强活着的存在终于不见,胸中一口恶气大出,竟顺便带走了她的生气。
但这不妨碍我们的生活,更不影响我们终于得到幸福。
九月,装修完毕的新房经过检测已经不再放射有害物质。有搬家公司帮忙,到晚上,已经能简单的做顿饭来招待朋友们。
说是朋友们,其实也就许攸一个人。
我就她这么一个能够随便对待的朋友。别的人,不好让他们在这样寒碜的地方吃饭。
许攸来的时候,我正做着丝瓜鸡蛋汤,母亲在看一档选秀节目。
节目是老家那边的电视台制作的。
参加节目的人经常在里面声泪俱下倾诉自己的悲惨人生。
许攸常对此嗤之以鼻,说那就是一群连头发丝都透着土气的人们,聚在一起告诉别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心酸。
我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这些,母亲是体会不到也理解不了的。她不必理解,她只需要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活得比她更悲惨的人,那就够了。
许攸又带了书来。
我跟她说过很多遍,母亲也好,妹妹们也好,她们根本不会看。
母亲不认字,除了看电视就是听京剧,妹妹们只关心吃喝以及穿着打扮。
那些书唯一的用处就是垫桌角。
但许攸还是乐此不疲,带个不停,为了赌我的嘴,还专门买带光盘的有声书。
她坚信读书是改变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或许她说的没错,但这种方式对我的家人来说,没用。
许攸不是个固执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她出奇的固执。
久而久之,我放弃跟她争辩,反正她有的是钱,她愿意买就尽管买,回头我还能捐给福利院,替她积德。
母亲发呆走神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不过吃个饭,她也能愣在那里好久回不过神来。
许攸说要带她去检查,母亲坚决反对,“买房子的钱还没还你,干什么去医院浪费钱,没病也给查出病来。”
许攸要再说什么,突然看见我的示意,悄悄地把唾沫咽下,打哈哈说菜真好吃。
饭后,母亲去刷碗,许攸拉着我进了房间。
她不无担忧地问我母亲的状况,我不能跟她说母亲这样是因为父亲的死,不然她一定又会逼着我让母亲读书。
我只能胡说八道,“她最近失眠特别厉害,喝点阿胶就好了。对了,最近忙着搬家没问你,你新书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出版?”
“你说呢!像我这么缺钱的人,还能等着天时地利人和再补个吉卦?”
“你不会又把钱挥霍得一干二净了吧?不是跟你说你的钱都得归我管吗?”真是气人,她又这样乱花钱!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还躲在一边笑得疯癫。欠她的钱,我暂时是还不了的。有急事的时候能找的人只有她,可她又这样胡乱挥霍。我看,早晚有一天,我们俩得结伴去抢银行。
“有钱不花留着生蛆吗?我说不定今晚上回去的时候就叫车撞死,到时候我要有一大笔钱放在银行,我还不得从坟里爬出来?”
她就是有许多这样的诡辩,我说不过她一个大作家,只能翻几个白眼以示抗议。
许攸的杂志社在我考上研究生的那年刚刚成立,不过三年,她已经把它发展得这样大。
虽大,公司的账本上却没有什么钱。
我一点不意外。
以许攸大方又不拘小节的个性,账本上要是有很多钱才不正常。
没用几天我便把公司的财务情况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跟她汇报,她双手抱头叫我不要用数学题烦她。
这些年下来居然没人坑她钱,真是不容易。
杂志社的负责人并不只许攸一个,这点也让我很意外。
许攸是个控制欲特别强的人,所以她愿意在她一手建立的王国里,设置一个能跟她分庭抗礼的人,我真的十分意外。
那个人叫季书言,在这家能让人误会是模特公司的杂志社里,他的长相实在过于平凡。
许攸是个狂热的颜控,不能忍受长相差劲,品位又低的人跟她共事。
那个季书言,几乎是她讨厌的人的范本。
出于好奇,几天以来我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
对他,我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的害怕和排斥。
不为别的,只为他能凶神恶煞地跟许攸吵架。
我问过许攸他的来历,许攸唉声叹气地跟我说了许多她跟季书言之间的“孽缘”。
他们是大学同学,同班四年没有说过一句话。
当年毕业的时候许攸找不到工作,甚至没钱回家。季书言不知道从哪得知她的窘况,二话没说给了她两万,不要她还。
许攸诚惶诚恐地接过钱,打算以身相许,没想到人家冷言冷语地一口回绝了她。
季书言喜欢许攸没错,但他也知道许攸绝对不会喜欢他。他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人付出是他自己的事,许攸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烂好心的男人,而且这男人家里还超级有钱。季家早已晋身豪门,季书言是个正儿八经的豪门之子。
在我活过的26个年头里,第一次碰见季书言这种奇葩。
除了许攸,我身边的其他人都是比乞丐还穷的穷光蛋,许攸也是毕业之后才开始有钱的。
像季书言这种豪中豪,别说朋友,就连走在大街上,偶尔遇见的机会都没有。
人品爆棚且情深意重的男人本来就难得,何况他还出身不凡。
但好在季书言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168的个子和平凡的相貌使他看起来普通了许多。
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那是一种非常沉重又可怕的东西,不与它沾边是好事。
我觉得跟完美一样不存在这世界上的东西还有一样,就是爱情。
人之所以会找另一半无非是出于最原始的的欲望,进化的高级一点的人摆脱欲望,但转眼又跳进色相的迷惑之中。
至于爱情,那不过是一个借口,是人创造出来自欺欺人,顺便给自己的私欲打的掩护。
季书言证明了我的第一个观点,却让我对第二个看法有所动摇。
他这样无欲无求地爱着许攸,为了不让她觉着为难还主动介绍优秀的男人给她,我有时候都会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季书言固然让人觉着心酸,但我并不赞同许攸跟他在一起。
小时候,跟许攸躺在床上想象各自憧憬的另一半,她说一定要找有钱的男人,而我则想要赵寅成那样外表出众的。
她说倘若有一天婚姻破碎,生活变迁,至少还能剩下钱。
我是觉得对方长得帅,起码好下饭,而且生个孩子也不用担心他将来无以谋生。
那样的日子恍如昨日,昨日提到的未来转眼变成了今日。
我没有找到赵寅成,她也没有嫁给钞票。
许攸是不可能会嫁给钞票的,她比谁都相信爱情,她比谁都期待真爱,她说出那些话来,只不过是为了堵住周围人的嘴。
谁也不会劝她别嫁给钞票,但所有的人都会劝她别相信爱情。
不过,真说到婚姻,我是赞同她嫁给钞票的。
感情这东西实在包含了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倘若有一天,眷侣成怨偶,不光太难看,心痛不能自已,要命。
奔着感情去的婚姻,实在经不起现今的流年。可如果奔着别的,大家各司其职,没有过多期盼与渴求,反而相安无事。
这话或许太偏激,可是看看周围。十对里有一对不是冲着对方条件好在一起的,婚后丈夫还出了轨。
你条件良好,我条件不错,眼缘一合,便在一起,如此甚好。
爱,还是让它留在回忆与想象里,好歹是个全尸。
日子越来越顺的时候,母亲却突然晕倒在地住进了医院,医生检查不出任何病症,最后建议我们去看神经科。
母亲患的是心病,去看神经科未必没有用。
果然,医生给开了一些维生素片对母亲说是吃了就能好的良药。
杂志社里只有我跟小李两个会计已经忙不过来,母亲又生了这样的病。
跟她商量之后,我把她送进了疗养院。
她极力反对进那么昂贵的地方养病,总是说什么不如让她自生自灭。
在我强行带她去之后,她虽然还是时常嚷着要离开,但总算在那里住了下来,精神也比在家的时候好得多。
她换的是心病,她自己也清楚,却不愿意相信。
怕我不要她,又不想成为我的负担,再加上从前的那些伤心事,整天思索这些,她必然生病。
许攸说治愈她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她花钱,花很多钱。从结果来看,许攸说得很对。她说的一般不会错。
许攸大我九个月,却像大我九十岁。跟她一起出门,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她会安排好一切,我只需要跟着她。
她热情又勇敢,有着能解决一切难题的气势,而我遇事只会跟她哭哭啼啼,要不就躲在她身后当缩头乌龟。
可是没想到,许攸也有躲在我背后当缩头乌龟的一天。
“你突然失踪那么多天,就是因为他把你抓去,要跟你结婚?”
“啊。”
许攸这次是真遇见难题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能说一说我的想法,“你不想跟他结婚?”
许攸顿时炸毛,朝我瞪眼,“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
我也瞪眼,“你不认识人家,你还跟人家上床?还怀了他孩子?”
许攸气势立马蔫下去,“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想要跟你结婚,是因为孩子吗?”
许攸像是要哭出来,“嗯。”
“你不想打掉他?”
“我当然不会堕胎!”
许攸说的很坚决。她是不会堕胎的。她从前跟我说过很多遍。将来她要是怀孕,就一定会把孩子生出来,哪怕这孩子是坏人强jian她来的。
许攸对孩子有着异常的执着和爱。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过回家几天,你就突然怀了陌生人的小孩。你是不是想要孩子想疯了,去偷人家精子了,所以才会被抓去结婚?”
许攸从床上一跃而起,激动地,“没有!我才没有!我又不傻!我干嘛要去偷人家的精子!我会怀上这个孩子完全就是个意外。我也没有要他爸爸负责,但那个人就是那么古板,非要负什么责任,我怎么说都不行,真把我逼急了,我就跑到国外。”她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还越说越激动,半天之后也许觉得自己说的真得有理,居然迅速地跳下床,收拾起行李来。
“你冷静点!你怀孕这事,你家里知道了吗?”
许攸抓过衣柜里的衣服,整也不整地就那么往旅行箱里随手一扬,“他们怎么会知道!再说了,就算他们知道了又怎样?”
“那孩子的父亲是干什么的?他既然抓过你,那肯定知道你住在这里,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许攸突然呆立不动,许久不说话,并且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刚刚从床上跳下去,一想到有可能是伤到了孩子,我突然慌神,“怎么了?你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孩子有问题?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你别慌,我这就打120。”
“孩子没事。”许攸摁下我的电话,两眼无神,“贝贝,我完了。”
我从来没见过许攸这样失魂落魄,跟被人抽筋扒皮了一样。一直以来,她都是坚强的或者强硬的甚至是霸道的。她突然这样六神无主,对此,我比她还要惊慌,“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说话呀!”
许攸哇的一声干嚎起来,趴在我肩头,“林珍贝,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那就好。
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代表她没事了。不然我真以为她遇上了什么能要她命的大麻烦。我总算松一口气,问许攸,“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许攸双手抱头,大喊,“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她既然为难成这样,我不由得心神一震,“这孩子不会是季书言的吧?”
许攸:“当然不是!唉,没法跟你说,总之这是个人为的意外。我看,实在不行,你就准备准备当伴娘吧。”
这叫什么话?难道她早就想好一切,刚刚只是在跟我报备?还是这只是她冲动之下的决定?我不无担心,“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明明不愿意,现在怎么又想跟那个男人结婚了?还有,那男的是什么人?他怎么敢抓你?他是不是威胁你?他难道是?”我不敢说出我的想象,许攸怎么会跟那种男人有接触?当然,以许攸的个性,这也不是不可能。
许攸等着我说完,我试探地小心地说出来,“混道上的?”
许攸一瞪眼,“当然不是!是唐思年。”
“唐思年?”名字听着好熟,是谁来着?对了!是他!我几乎是用惊叫来表达我的态度,“长得那么丑!你怎么会跟他!你还怀了他的孩子!天呐,你眼是不是瞎了?要是七年前也就算了,那时候还能看在钱的份上,你现在又不缺钱,你图什么?你怎么跟他在一起的?他还抓你?他雇的人?”
“停停停停停停停!你淡定!他长得不丑好不好!”
许攸这是在护着他?算了,反正她从以前就觉得他很帅!真是没想到,从前的戏言今日居然成了真。不枉许攸嚷嚷着要嫁他嚷了这么多年。
“我实在没法想象你们到底是怎么睡在一起的,不是说他是gay吗?哦!所以你才不想嫁给他?”
许攸狠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乱想什么呢!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准备准备当伴娘吧。”
“啧啧啧啧,千挑万选就找了个那么丑的,你还不如跟季书言在一起呢。”
许攸:“快滚快滚!下辈子我都不会选他,你觉得他好你赶紧拿去。”
“人家季书言又不是东西,再说了人家对你多好啊,无怨无悔这么多年,关键他还那么有钱!脾气又好!而且,季书言比那个什么唐思年帅多了。”
许攸:“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啊。警告你季书言的事以后不准再提啊。我饿了,去吃饭。我现在超级想吃辣子鸡,快走。”
七年前,媒体公布新的财富排行榜的时候,有个新上榜的富豪格外惹人眼球。
使他名声大噪的,是他花上亿人民币从苏富比拍回的一幅油画。
这画既非名家作品又不是流失国宝,他以过亿高额拍卖成功的消息,经媒体报道之后,立马引来众多网民的批评,说他奢侈炫富简直是国人之耻。
富豪当然不会理会这些与他无碍的酸溜骂声,得不到回应的网民,很快又被“烂片女王”跟“京城四少”结婚的娱乐新闻吸引过去。
明星嫁给富商的新闻屡见不鲜却桩桩夺人眼球,那次自然也不例外。
各路媒体摩拳擦掌的等着接请帖凑热闹,却没想到那位京城阔少在婚礼前夕突然放言要办私人婚礼。
此举引得八卦记者们十分不悦。
于是,本来就不常说“烂片女王”好话的记者们立马拿这事大做文章,夹枪带棒的“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更到处搜集甚至编造他们的黑料拿来博人眼球。
女王拍的电影虽烂,但为人十分直爽,毫不做作,拜金也好,颜控也好,事无巨细,她不用人爆料自己就全公开的一清二楚。
阔少自幼父母离异,跟着严厉的母亲长大,为人低调,品德端正,长相俊俏。
记者们从两人身上实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之后,就开始攻击他们的婚礼硬件,挑完了布置土气和天气糟糕之后,又说他们奢侈浪费。
阔少的母亲是个从刷碗女工做到餐饮大亨的传奇女性。她特别在意媒体说他们一家的作风问题,于是特地召集记者发声,说她儿子的婚礼看似奢华实则朴素,星级酒店和昂贵酒水都是商场上的各路好友赞助,望各位不要听信谣言做不实报道。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公关效果十分显著,但没想到,眼见要过去的风波在这事上又起了滔天巨浪。
星级酒店所有者的儿子亲自证实,他父亲跟这个开餐厅的女人根本不熟,连她儿子的婚礼都没出席跟更别说赞助酒店,她说的种种纯属放屁。
这话无异于搧了餐饮一家一个大耳光,让阔少的母亲颜面尽失。
终于有人做了记者们一直以来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而成事的这个酒店所有者的儿子,就是前段时间新上榜的富豪的独子。
阔少为母亲出头,与富豪独子掀起骂战。引来数人围观。
烂片女王的东风一吹,唐思年借此开始,名震网络,成了众网民追捧的对象。
那时候名震网络,跟名扬天下没什么区别。
但偏偏我就是不知道这号人的存在,直到许攸告诉我。
她说她要是能在毕业之后嫁给唐思年,这辈子就别无所求了。
这句话在她说过数十遍后,我终于把唐思年这个人了解的一清二楚。
许攸看男人的眼光比看金子还毒,但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想要嫁给一个长得那么丑的。
如果说,我是外貌协会的会长,那她就是外貌协会的创始人,连交朋友都挑长相,何况男人。
当然,那时候的我们是谁,唐思年又是谁,我一清二楚,许攸更清楚。
她这人一身缺点,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出身在小地方的普通人家,长相又一般的姑娘,怎么会有嫁给首富儿子的一天!
她当个笑话讲给我听,我当个笑话听来乐呵。
生活总是需要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哪有活着的动力。
当年我幻想过无数次许攸飞黄腾达之后,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我坚信许攸会成为作家,而且会成为有钱的作家。
但我真的没想过她嫁给唐思年会是什么样子,我连她会认识唐思年这件事都没想过。
我始终认为,我们是平凡的,生活是普通的,出门碰上小偷和骗子就称得上奇遇。
而像唐思年这种人,是与我们不同的。
他们生活的世界,可羡慕,可嫉妒,可咒骂,可仰望,就是无法融入。他们是摆放在橱窗里的昂贵商品,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你能做的,就是趴在玻璃上观看。
托许攸的福,我也有了进橱窗的机会,虽然什么都买不起,但是能大开眼界,也不枉此生。
说来,我总是托她的福呢。
婚礼来得很快,快到大家都没做好准备。
除了许攸。她是最应该心焦的那个,却整天好吃好喝,一派悠闲。
照许攸的性子,她本该事无巨细样样过问,可她却对婚礼不闻不问,连试婚服都没什么热情。
小时候,许攸说过,她一定要办那种所有人都必须穿礼服的婚礼。可唐家办的是中式婚礼,宾客们连穿西服的都很少,不是中山装,就是旗袍,还有穿正统汉服的。
我猜,这就是导致她兴致不高的原因。
盖上盖头前,许攸无神了半个月的眼睛突然放光,挡住我的手,说:“贝贝,我不能嫁给他。我不……”
我打断她,“可是他那么有钱。”我不能让她说出那两个虚无飘渺的词来说服我,不能!““你还怀着他的孩子。虽然你自己养也完全没问题,但人家让吗?”
我知道,许攸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嫁给钞票,可没人比她更憧憬爱情,她想说她不爱唐思年,可世上哪有真爱这种东西。
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许攸,我知道如何制服她。我捏住她的软肋,她即使主意已定,也会就此投降。
“可是……”
“可是他很有钱,这就够了。不是吗?”
许攸沉默不语,我知道她这是被我说动了。
“这盖头?”我问。
许攸粗暴地扯过那无辜的红布,自己给自己盖上,说:“以后我们要是离婚,全赖你!”
我去!这是什么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把盖头拿下来,我去说婚礼取消。”这话我是真心的。
许攸却像报复我似的迅速起身走出去,我匆忙看一眼镜子确定妆没问题也跟着出去,“你等等我!”
混乱的一天结束,我的事还没完。
季书言在酒席上喝得烂醉如泥,抱着酒瓶昏睡在旮旯里,没人理他,只好我送他回家。
他个子不高,可体重巨重。
好在碰上了一个自称是我初中同学的男人帮忙。
等把季书言那醉鬼搞到公司,已经是凌晨两点。
舒贺,我初中同学,建议我们去吃宵夜。
“太晚了。改天我让季书言请你吃饭。今天多谢你帮忙。”
舒贺:“没什么,你们结婚的时候请我喜酒就行了。”
“我们?我们是指我和季书言?”
舒贺耸肩,“不然?”
“Oh,nononono!季书言是我老板。我们没别的关系。”我急忙撇清,这种圈子里,实在不能有这种不好的传言。
舒贺突然爽朗的大笑,笑得我后背发毛。
他说:“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没,没什么。”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休息。”
“不用了,不用了,我妹马上就来了。”我觉得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摇头,都要摇吐了。
“我记得你妹妹是双胞胎来吧?乔……木,楠木,对吧!”
舒贺这话让我笑得前仰后合,“我妹妹一个叫楠乔,一个叫檀乔,跟木没关系。”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不好意思。”
说话间,黑色的艺人保姆车出现,是赶完通告的楠乔他们。
“接我的车来了!”
“那改天再见。”
“再见。”
舒贺站在原地未动,直到汽车拐弯,后视镜中才没了他的身影。
这个人,太夸张了。
大家虽然是同学,但是根本不熟。
这么多年不联系,再见面固然激动,但实在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以后的日子相互之间未必会有来往,连再见都难。一面之缘,打个招呼过去就好了,他这样,实在太夸张了。
与人道别,我一般说拜拜,真不喜欢说再见,因为再次未必能见。以为跟舒贺也会这样。但事事无常,不,应该说是缘分巧妙。
舒贺他,竟然是唐思年的秘书。
我们认识的时候十三岁,同班,在我的印象里我们之间好像不曾说过任何话。
那年,母亲与父亲正式离异。我跟随母亲去了别处,转校到舒贺班,只待了不到一年。
期间,还因为家里的事,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之外,跟班里的同学没什么来往,当时的同桌叫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其实不止那一年,其他时候的同学,我也没几个熟悉的。
母亲与父亲未离异之前,每天都挨父亲的打。我整天胆战心惊,生怕母亲一气之下丢下我和妹妹们离开。
他们离异之后,父亲得知母亲有意再嫁,每天找来,不依不饶,还用姥姥一家的性命作为威胁,要母亲回去。我又整天担心父亲真的对母亲挥刀相向。
生活时刻水深火热,哪有闲情去交朋友。
步入社会之后,竟然有旧日的同学认得出我,真好。
我不是许攸那种有钱人,能让从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今天见了点头哈腰。我这么穷,见了没有避之唯恐不及,我就很高兴了,舒贺还能这么热情,即使是因为他本身的性格使然,我也十分感激。
由许攸的小说改编,唐思年投资的电影赶在贺岁档上映。
我本来是个会计,不出于本意的在这期间当了一把许攸的助理。
电影筹拍在她怀孕之前,她孩子事业两面放不下,投入起来不要命,只能我在一边看着。
舒贺是唐思年的秘书,自然也会天天跑在一线。
在片场,两个月的相处下来,大家渐渐熟悉。
当日曾觉得舒贺过分夸张,熟悉之后才知道他就是一个夸张的人。为人处事,性格脾气,同许攸很像。
电影上映之后获得空前成功,不止票房大卖,还在国际上连续拿了几个大奖。
庆功宴的时候,从不出席这种场合的许攸,挺着大肚子亲自前来,给一众工作人员鞠躬谢礼。
结果,一个弯腰下去,没直起来,万众瞩目中,狗蛋似乎要出世了。
预产期远在下个月,许攸一晕,吓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我。
可围过去的人太多,我被挤在人群外面,手脚发凉地看着灯光下乱哄哄的他们,拿着手机想不起这种时候该打哪个号码。
电话毫无预兆地突然震动,因为受惊,我差点把它甩到地。
是疗养院打来的。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接电话的手竟然有些颤抖,千万不要出事。
唐思年抱着许攸冲向门外,背影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兵荒马乱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我才勉强没有摔倒,精神恍惚不已。
恍惚中听见舒贺的声音,“你还好吧?”
我不好,非常不好。
在这个世界上,祈祷果然是没用的。
在医院守了一夜,睡意随着天亮地到来不异而飞,只有胃部的胀痛在提醒我昨晚并未合眼。
舒贺倒是歪在一边沙发上睡得正熟。
许攸那边没人打电话过来,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虽然在同一家医院,我却抽不开身过去看她。
母亲又莫名晕倒,昨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医生下病危通知,叫我过去签字。
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多亏舒贺,他带我来医院,又帮我通知楠乔和檀乔。
许攸不在我身边,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幸好有他帮忙。
沙发睡得不舒服,舒贺一脸倦容,我万分抱歉,一会儿真不知该怎么跟他道谢。我想帮他盖毛毯,大概动静太大,他受了惊似地猛然睁开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
“对不起,吵醒你了。”
他愣怔一会儿,才看向我,问:“伯母还好吗?”
我一时意外,非亲非故,他这样仗义,除了善良,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他。
“虚惊一场。现在已经没事了。真是麻烦你了。回头一定请你吃饭。”
听我这么讲,舒贺似乎不太高兴,他皱起眉头看着我,“你总是跟人这么客气吗?”
我一阵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一笑,“我是说,大家都是朋友,这是应该的。不过,饭你还是要请的。”
我也一下笑出来。舒贺还真是会用这种话来拿捏人。
舒贺:“你在这儿陪伯母,我去十五楼看一下唐先生,唐太太。”
“嗯。一定……”
“一定第一时间打电话跟你汇报唐太太的情况。”
对于他这样的体贴,我真的十分感激,“谢谢你。”
他叹一口气,“下次再说谢谢,我就当刚才的话没说过。”
“那还是该谢谢你。”
他一副“饶了我吧”的模样离开,剩下寂静在这病房里。
母亲仍未醒来。
楠乔和檀乔赶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受惊加上劳累,肿着眼睛就那样睡了过去。
日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室内,一片凄惨,这股缠绕在我们身边的哀丧之气,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成延展无边的细丝,而带着死气的寂静把我推向记忆的匣子。那些我恨不能撕碎烧光的往事,开始在脑海中慢慢浮现。
母亲少有的笑声与凄厉的叫喊交织缠绕回荡在耳边,父亲苍白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他无声地把这一切吃掉,满嘴鲜血。
母亲衣衫不整,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地跌坐在地上大骂。
父亲为了让她住嘴,耳光接连扇过去。
可是没用。
四邻五舍闻声而来,踮着脚尖往家里探头指点。
父亲觉得都是母亲让他这么丢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厕所里拖。他要让她吃.屎,这样她才会闭嘴。
住手!住手!
“姐?姐?你怎么了?姐?!”
忽远忽近传来的声音,将脑海里的画面一击而碎,新鲜的空气传来,我像溺水得救的人一样大口呼吸,睁开眼,是楠乔。她的脸上有恐怖之色,像被什么吓到一样。
“姐,你做梦了?”
做梦?我睡觉了吗?
楠乔颤颤巍巍地指向一旁,我顺着看过去,我竟然在睡梦中握住了一把削水果的刀!
心里很慌乱,但我装作没事一样,哈哈一笑,“没事没事,做梦杀鸡吃来着,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饿的。你饿吗?我下去给你们买饭。”
不等楠乔回答,我强装镇定地出了病房,空荡荡的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天国之路。我就这么向前走,混身颤抖,好久不能平静下来。
到了楼下医院的餐厅要买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包下来。
脑中嗡的一声,心里不停祈祷,楠乔她们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才好。
不能空手而归,我就去了许攸那里,幸好她在这里。
许攸顺产,母子平安。
我去的时候,她因为疲惫,还在睡觉。
唐思年陪在一边。
桌子上有饭,应该是舒贺买来的,但却不见他人影。
我跟唐思年不是很熟悉,虽然他与许攸结婚,我见过他多次,但是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对我来说,他就是见过的陌生人。
可我不能不打招呼就把人家的饭菜拿走,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蹩脚的借口,“哎呀,许攸从来不吃芹菜,她吃了会吐。也不喝牛奶,她最讨厌喝牛奶了。饭还是我重新去买吧。唐先生,你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正在低头看平板的唐先生扭过身子看向我,“许攸还有什么是不爱吃的?”
什么?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乖乖回道:“哦,绝对不能吃鱼腥草!她比较喜欢吃海鲜。”
唐先生回了我一句生硬的谢谢,又重新看他的平板。
我长吐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大有小时候进老师办公室的错觉。
等我拎饭回去,医生正在给已经醒来的母亲查看,直到他说无碍,我提起的心才又重新放下。
总算是可以稍微安心了。
医生出门时,说要让我过去签字,多好的一句借口,我差点没听出来,他其实是要通知我不幸的消息。
“林小姐,您母亲并没有得病。我们全面检查过后得出的结论,她之所以这样,是急速衰老造成的。这我们也没有办法,您母亲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多陪陪她吧,出去旅旅游,心情好的话,对减缓衰老,延长寿命也是有帮助的。”
母亲才52岁,为什么会急速衰老?都是他害的!都是他!他死也不能赎罪!千刀万剐,五马分尸都不行!
无法控制情绪的我不能进去看母亲,也不能让楠乔和檀乔发现,她们两个守不住秘密。
我急忙去了电梯附近,没注意跟人撞了个满怀,还没说对不起,对方先问我怎么了。
舒贺。
他出现的还真是及时。
因为我一直流泪不说话,舒贺以为我母亲去了,自言自语般说些什么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节哀顺变,当年他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觉得天都要塌了,还以为自己不能承受,可是时间是最好的药。
舒贺是孤儿?
“你父母?”不在了吗?
舒贺笑着“嗯”了一声,那笑容让人心酸。
“大一的时候,中秋节。”
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过吗?舒贺他,一定很孤单。许攸说过,性格开朗,笑容灿烂的人,要么智商低,要么一身痛。我难过的时候,还有母亲,他呢?
“舒贺,你是好人,你的爸妈在天上也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
“嗯。阿姨也会在那边像我爸妈一样,庇佑你。所以,要打起精神来,这样,他们才不会担心。”
“嗯。不过我妈还没有……”
“欸?”
“我哭是因为,是因为眼睛进了沙子。”实话,还是不要跟他说吧。
“欸???”
我想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被耍了,很生气。
“我们上去吧,我妈看不见我,应该要着急了。”
舒贺又灿烂地笑起来,“伯母没事就好。”
“舒贺,谢谢你。”这种情况下,我能说的也只有谢谢了。
他摇摇头,笑得有点傻,三月的阳光发白,照在他的头发上,是温柔的模样。
回到病房,母亲脸色十分难看,她让我直言,是不是医生说她不行了。
我不能告诉她实话,只说这是女人绝经后都会有的症状,只是她的比较明显,只要平常吃好喝好,身体很快便会恢复。
母亲听我这么说,面色才有好转,还让楠乔去给她买牛奶。
父亲第一次出轨时,母亲除了跟他吵架,没有其他动静。
父亲出轨到第三次,母亲开始用化妆品和保养品。
一向简朴的母亲即使想要变美,也不舍得花钱去买那些昂贵的化妆品。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钱,可是许攸知道许多不必花大钱的美容方法,比如自制鸡蛋面膜,蜂蜜红糖祛斑,她经常跟母亲说保养的方法,母亲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其中就有女人绝经后身体会出现的种种状况。
这次我能这么骗母亲,许攸平常的铺垫,功不可没。
这样说来,我们两个还真是狐朋狗友的典范,从小就互给对方打掩护,帮着对方干些坑爹坑娘的事,以往主要是坑钱不坑人,这次可真真是坑娘了。
“妈,许攸生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生了?这么快?男孩女孩?”
“男孩。”
母亲突然不悦,冲我发火,“你看人家孩子都生了,你连个对象也没有。我让她给你介绍人,她介绍了吗?”
“妈,你什么时候跟许攸说的这话?你怎么能跟许攸说这种话?人家凭什么管我的事。”
“哦,她不管,你自己有本事也行啊!你也去嫁个那么有钱的!”
手上的苹果皮一下子断掉,锋利的刀差点插.进我的手,“你怎么知道她老公有钱?”
母亲讪讪,像被当场抓住的犯人,“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从小就什么都比不上攸攸。你又不是长得不如她,还比她高,人家就知道怀个孩子跟有钱人结婚,你就什么也不会。”
本来想说些喜事让她高兴,但我们真是谈不到一块去。她这种背后打听消息嘴碎的样子,实在让人反感。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暗暗吐一口气,“妈,我先走了。乔她们陪着你,我明天再来。苹果别忘了吃。”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急着走,我这里有两个电话,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公务员,你有空跟人家联系一下。我说的你听见没有?”
没有!
我逃生似的离开病房,去找许攸。
她也已经醒来,看着精神不错,只是她老公也在,我不好进去打扰人家二人世界,走的时候碰上抱着孩子走来的许攸的公婆,眼泪莫名掉下来。
至少,许攸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