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所欲的写作》KL_冥珞

8、【沉船妄想】漫弄琴弦

　　他抱着他的八弦琴，坐在那头摇摇晃晃的公羊上，头上那顶大帽子挡住了他的整张脸，帽子上还插着三枚蓬松而又巨大的毛色羽毛。他一边拨弄着琴弦，一边低声唱着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曲子。七只眼的公羊健壮而巨大，厚实的羊毛并不是纯白的，夹杂着灰尘和枯叶，它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橄榄枝，时不时从唇瓣下露出来的利齿上带着血丝。

　　他用两只手抱着八弦琴，另外两只手拿着笛子吹奏着，公羊越过山坡，越过放牧者的土地，最后穿过黑色的森林，走过沼泽，来到人类的城市。

　　守门的士兵惊恐地叫喊着恶魔来了，所有人都躲回了屋子，玩耍的孩子也被大人拽回了屋子里藏好，窗户被堵得严严实实，城门紧闭，士兵威胁着他，叫他立刻离开这里。

　　他用他空闲的两只手从公羊的嘴里取下橄榄枝，向士兵展示那还剩下些许叶片的残破枝条。

　　“我是一个带着善意的旅人，我无心引起杀戮或者争端，我只是需要路过这儿，或者暂居一宿。”

　　士兵看着橄榄枝，面面相觑，最后有人叫他稍等，这事需要通报城主。

　　旅人并不着急，他躺在公羊的背上，用帽子盖住脸，弹奏着八弦琴，年轻的嗓音夹杂着女人的声线，他体内似乎栖居着另一个灵魂。他的十一根手指白得透明，但是指甲盖却是黑色的。手指上的厚茧证明了他弹奏八弦琴的时间已久，但是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却像是一个新手在弹奏。

　　“公羊啊，这八弦琴的确索然无味，多出来的七弦我想赠与他人，只留下最后一根用以弹奏。”

　　公羊低头啃食着草和泥土，蚯蚓在它嘴边疯狂地扭动。那些泥土在它嘴里溶化成鲜血，滴落下去腐蚀了泥土。公羊的蹄子边早没了鲜嫩的植物，但是被他连根拔起的杂草却在它嘴边开满了鲜花。

　　“公羊啊，你说这些琴弦，赠与人类如何？”他用最后的两只手抚摸着公羊的毛发，“我们被上帝从伊甸园里驱逐了出来，只能在世间漂泊，但是这本不属于我的罪孽我却得一直背负着。”

　　男人最后收回手，捂着脸开始哭泣了起来。

　　但是在他落下红色的泪水后，士兵终于回来通告了城主的许可，大门缓缓打开。男人让帽子重新落下去挡住脸，他那棕色的皮靴上没有一点尘埃，上面缀着的金色羽毛让士兵觉得扎眼。

　　男人被邀请到了城主的府上。

　　他始终没有从公羊上下来，士兵责骂他的不敬时他连忙回应道：“这可不是我的不敬呀，亲爱的公爵大人应该明白，暴怒的公羊如果没有一个能够抓住缰绳的人，它会化身为贪婪的魔鬼，吞噬所有人的灵魂。”

　　公羊咧开了嘴，一排排尖锐的牙齿让周遭的士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公爵摸了摸自己那挺着的大肚腩，白色的丝绸顺滑无比。

　　“我准许你骑在你的坐骑上，但是你必须献出你的异宝，让我得以向国王交差，以前从未有过城主让恶魔通过的例子，如果我无缘无故坏了规矩，那么我会被女王砍掉脑袋。”

　　他抚摸着琴弦的手稍微顿了一下，紧接着那十一根手指立刻麻利地挨个拆下了琴弦。

　　“我亲爱的公爵大人啊，你还缺什么呢？你还想从我这个可怜的伶仃之人身上得到什么呢…这根金色的琴弦代表财富，永生永世的荣华富贵；这根紫色的琴弦代表着美丽，你的容颜将会不老，你也会拥有一副最完美的躯体；这根红色的琴弦代表着胜利，如果让它缠绕在你的佩剑上，你将战无不胜；这根绿色的琴弦代表着享乐，你将无忧无虑，一切舒适之物都会流到你的手里；这根银色的琴弦代表着至尊的地位，如果你把它放在枕头下，你会渐渐地到达世界的顶端；这根蓝色的琴弦代表着至高的愉悦，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而这根青色的琴弦…它代表着永生。”

　　他将七根琴弦全部拆下，公羊弯曲前腿，方便男人把东西递给靠近的士兵。

　　公爵拿着那七根琴弦，几乎进入了狂喜之中，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长长的白色貂皮外套滚下了王座，上面承载着他的疑问。

　　“那么你手上最后一根黑色的琴弦呢？”

　　男人空着的两只手拨弄了一下那根琴弦，一种沉闷而令人绝望的音色蔓延开来，所有人都觉得心脏霎时一停，回过神来时几乎瘫倒在地。

　　“这代表着死亡啊，我亲爱的公爵大人。”

　　男人帽子下面有一些东西稍微蠕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归于平静。

　　公爵没有要那最后一根晦气而且不幸的琴弦，让旅人在这儿住了一宿，旅人只是骑着公羊来到了关牲口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躺在公羊的背上。公羊蜷缩起四肢趴在地上，鼻子触碰着地面，呼吸间带着火星和硫磺的气味儿。

　　在第二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男人骑着公羊离开了公爵府，街上的行人依旧稀少，在男人快要出城时才有一个衣着褴褛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朝他走来，手上拿着一朵快要枯萎的野花。

　　“他们都说你是恶魔，那么你能带走我的灵魂吗，我已经无法再活下去了，痛苦和疾病折磨着我，让我夜夜无法入眠，而在白天的时候我也只能躲藏起来。”

　　小女孩的脸浮肿，皮肤不正常的发黑，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肿块，身上甚至散发着一种近似腐烂的气味儿。

　　“我并不是恶魔啊可怜的孩子，我也是一个被魔鬼坑害的可怜人。”

　　旅人伸出手抚摸着女孩的面庞，那残存的微弱的生命力甚至承受不起这样的轻抚，少女最后带着笑容倒在了旅人的臂弯里。

　　旅人用空闲的手扶正了帽子，那张无法用言语面熟的面庞带着难以道清的悲恸，他最后抱起了女孩的尸体，将最后一根琴弦取下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最珍贵的礼物，竟然也只有这么个小孩子值得拥有。”

　　旅人带着女孩的灵魂继续前进着，而黑死病迅速席卷了他所经过的每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