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所欲的写作》KL_冥珞

6、【原创短篇】静默之森

　　我现在正在火车上，我已经脱离了那场噩梦，我现在几乎是颤抖着写下这一切，我希望我遗忘这一切，但是我也希望我能永远铭记它们，作为我人生中的一个警钟。

　　如果要说一切的起因，大概要回到一年前，我刚刚搬到那个镇子说起。

　　那个镇子远离大城市，很适合减缓过重的精神压力，而这里的人也都特别热情好客…不，也不能说都很热情好客。至少，我的邻居和巡林人就不是。

　　我的邻居除了第一次见面聊了一会儿之后就没什么交集了，也就是平时碰见了打个招呼之类的程度，巡林人则是…几乎不和镇子里的人有什么来往，他的住房就在林子外围，所以每次我从森林里出来的时候都能看见。而他每次看见我的时候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那表情似乎隐隐含着愠怒。

　　当然，我也不觉得我目前的状况正常。试问，谁会乐意每天早上都从森林里醒过来？而且你不仅没穿鞋还穿着睡衣。

　　说真的，我几乎快疯了，我甚至，无法说明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虽然我的医生告诉我这只是因为我不适应新环境和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当时我的药瓶几乎要见底了，我的病症却没有丝毫恢复的意思。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这么完蛋了的时候，我的邻居第一次拜访了我。

　　噢说真的，我一直觉得我的邻居有社交恐惧症，因为商店老板有一次和我闲聊的时候提到了我的邻居，并且告诉我我的邻居一周只出一次门，平时也很少和别人有什么来往。

　　他的主动拜访的确让我惊讶，我唯一能招待他的只有我从商店里买来的饮料，来这里之后我就没打算喝咖啡了，所以家里没有速溶咖啡之类的东西。

　　他显得有些拘谨，和我寒暄了几句之后突然切入主题——

　　“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会从森林里醒过来？”

　　说实话，这个问题震了我一下。我当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间，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天都是蒙蒙亮，大约六点过，那个时候镇上的人大都没起床，而且我也为了防止丢脸是绕远路偷偷回来的。

　　正当我想要否认的时候他再次开口阻止了我的否认。

　　“那片死寂的森林不会放过任何生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表情，当时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而现在我却无比后悔为什么我没有完全相信并且赶紧离开那个鬼地方。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只掉入陷阱的猎物，也像是一个囚徒，恐惧爬满了他的脸，下压的嘴角的和几乎快流出眼泪的双眼。

　　“…你跟踪我？”

　　当时我被恼怒和羞愧侵略了，我没有去细想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而是质问他为何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任何人，因为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和你一样。现在我已经没法离开这里了，如果你不赶紧走，那么你也会消失在这里。”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后才起身离开。但是我却呆坐在那儿很久，因为我当时陷入了混乱，我希望他是个精神病患者，那样的话至少我可以把他的话当做疯言疯语不予理会，但是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说他是个精神病患者。

　　第二天我照常在森林里醒过来，我几乎快麻木了。而我在前一天没有换上睡衣，甚至没有换鞋子。而现在，我也已经不用等巡林人的到来了，我自己就能找到回去的路。原本我是这么以为的，但是我却在浓雾里迷路了。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依旧觉得当时如果我多迈出几步，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写下这一切，而是长眠于森林里了吧。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那片森林是极度安静的，就算是到了傍晚，该群鸟归巢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什么声音。但是那天早上，越前进周遭就越嘈杂，以前巡林人带我出去的时候都不会有这些声音，顶多有一些鞋子踩到枯枝落叶发出的“啪嚓”声。但是那天我却听见了流水和鸟鸣，甚至还有虫子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叫声，当时我虽然知道自己走错了，但是却没有打算回头。就在我想要继续前进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个人死死扣住肩膀，吓得我差点发出尖叫。

　　回头就看见巡林人那张惨白的脸上无法遏制的怒气，我当时心里几乎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被压了下去，只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还勉强存在着。我语无伦次地想要道歉，同时也害怕说错话让巡林人更加生气，但是他只是盯着我很久后叹了口气，调亮了手里的提灯示意我跟上。我耸着脑袋紧跟着他的脚步，但也因为害怕他生气而没有像往常那样聊一些平时的事情。

　　最后我被带到了森林的出口，他目送着我离开后就转身回到了森林里。但是我当时依旧无法得知那些声音究竟是什么，只是回头看了森林一眼，远远瞥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忽闪而过。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而我的肚子也应景的抱怨了几声。我干笑了两声，拉开冰箱拿出昨天没吃完的三明治打算填饱肚子的时候却听见窗子被打破的声音，我只好放下三明治去查看窗子，果然，玻璃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打破了，地上的玻璃渣够我清理好一会儿了。等我清理完回到厨房的时候三明治已经不见了，而空空的冰箱也没有食物可以给我填肚子了。

　　最后我还是去商店买了点速食，顺便找了人来帮忙换上玻璃。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家里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一部分食物，但是一般消失的都是偏向生的和没有仔细加工的东西。比如我买的生肉，水果和蔬菜。但是包装好的东西却没消失，比如我买的薯片可乐之类的。

　　如果是小偷的话…那么为什么总是偷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呢？而且还不会留下痕迹，还能迅速溜走。

　　因为丢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而且都是些食物。被偷的还不到我买的五分之一，所以我也没管。

　　那段时间我还没有发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傻得可怕。我当时一定是受到了蛊惑，因为不可能有哪个正常人还会习惯那种诡异的状态，甚至都渐渐麻木觉得这是正常的。

　　而我，就在这种自认为正常的状态里一直过了大半年，直到我再一次从森林里醒来，等来的不是巡林人而是我的邻居的时候，一切才发生了转变。

　　那一天，我就像是往常一样从森林里醒了过来，但是我在原地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巡林人，就在我再次打算自己找出路的时候，我听见了啪嚓啪嚓的脚步声。

　　远远看着是一个人影，我还以为是巡林人，但是等人走近了我才发现原来是我的邻居，我当时正准备打个招呼，他却忽略了我直接从我身旁走了过去，还差点被一根树枝刮倒。

　　当时我觉得他的行为的确不对劲儿，就跟上去想阻止他。但是…我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噩梦。

　　他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往前走。而我耳边也多了许多声音，鸟叫，虫鸣，一些小动物的叫声，吆喝，溪水潺潺，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好像前面有另一个世界。

　　但是，我的直觉在告诉我，停下，不要前进，不要前进，赶快离开。

　　但是我当时没有，我没有离开我没有转身我没有放弃前进。

　　然后，我看见了生命与死亡的交响曲。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存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着光，黑色的巨大鹿角上挂着些绿色的藤蔓植物，一双白色的耳朵后面伸出着一些纤细的黑色枝桠，类似人形却拥有着被拉长的肢体，黑色的身体歪着身子立在那里，浓雾一直在从它身体里散出来。绿色的植物在它足部蔓延开来，鸟从浓雾中诞生，昆虫从它的身体里飞出来，那些声音从它那根本没有嘴的身上发了出来。

　　我忍不住后退，因为这个生物身上，散发着死和生的混合，就像是一个徘徊在黄泉门口的狩猎者。

　　它似乎没有注意我，只是分散出黑色的触须包裹住了慢慢接近它的我的邻居。我无法相信我当时到底是怎么反应过来并且狂奔逃出森林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床上并且睡了一觉的，再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平稳的在床上睡了一觉。

　　但是我醒过来之后我没打算休息，我跳下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把一切重要的物品都塞进了行李箱，但当我拉开卧室门打算拖着箱子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一群小东西站在门口，那些小东西就像是小孩捏的泥土人一样，但是统一有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委屈的猫咪那样。

　　当时，我可能因为过度震惊而没有反应过来，它们直接扑上来把我裹住后拖到了外面。镇子上的人也像是看不见似的完全没有管我当时的状况，现在知道一切的我…我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从出生就已经被那个东西操控了。

　　我当时被它们包裹着，没办法挣扎地被带到了森林里，我看着天空，我甚至在默数着自己生命的倒计时。但是，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活到了现在，带着这具半残的身体和会纠缠我余生的噩梦。

　　它们把我带到了那个东西的面前，浓雾让它看起来更加可怖，而这次它没有发出那一系列的声音，而是弯腰伸长了脖子贴近我的脸，那黑色的面孔凑近了看才发现上面生长着一些小植物，而且有一种潮湿的树林和枯叶的味道。

　　那味道让当时的我冷静了下来，不得不说那味道的确能够让人忘记恐惧甚至坦然的接受死亡…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终于明白我是怎么每天都被都被带到树林里了。

　　但是，为什么呢？我不能理解。它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呜噜声，就像是委屈的宠物一样。不过看着那张黑漆漆的脸…我着实只会觉得恐惧。那些让人觉得生厌的气味一直萦绕在周围，我的心脏不断加速，几乎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最后它抬起一只…姑且称之为手吧，虽然那手指就像是枯木一样。它把手按在了我的脸上挡住了我的视线，一种晕眩直接冲进我的脑子里，炸裂般的疼痛让我瞬间脱力，然后，某些东西疯狂涌入我的大脑。

　　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坐在了家里的床边，如果不是因为鞋子上的泥和头发上的草屑，我大概会以为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外面的天空已经被黑幕盖住，路灯昏暗并不明亮，但是却很吵闹，音乐声欢快而响亮，使得我忍不住跑到窗子边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人们都站在路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树枝，而且都穿着自己平时不会穿出来的华丽衣服，就像是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一样。只是这场舞会太过安静，说是舞会更像是……

　　仪式？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是我抱着知道一切真相的想法继续观看着他们的动作。他们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了我所在的位置的右方，我这儿由于视角问题的确没法看见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我听见他们开始了歌唱。

　　也许是意大利语之类的？好吧我的确不知道这个一堆卷舌还夹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发音的语言究竟是哪个国家的，但是它的确拥有很强的节奏性。

　　接着，一个黑色的人形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那就像是一个不断沸腾的人形的水，但是随着前进，它也在慢慢凝聚成人形。

　　但是那个人形最后走到了我所不能看见的地方，我离开窗子边，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籍等等一股脑儿地塞进我带来的行李箱内，最后一屁股坐上面压实了强行拉上拉链。再掏出手机订购了最近的一次火车票后我来到了墙角，手里拿着自己放在房间里的消防斧，我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坐了在墙角坐了一夜，第二天我带着行李离开了这个镇子，并且向我的邻居告别了。

　　是的，我的邻居…回来了，但是我知道那不是他。他完全脱离了之前的病态感，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他本人也换上了这个季节的衣服，不再是那一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衣长裤。他的笑容灿烂，但是眼睛里的哀愁却无法褪去。

　　我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拉着行李箱离开了镇子。我甚至不敢想象我居然还能活着离开这里，但是我出来的路上的确没有人拦我，虽然有几个认识的有些依依不舍，但是最后还是祝我平安。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我也不希望以后再和它有任何瓜葛。

　　我希望我可以不再回到那个寂静的灰色森林里，我这么祈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