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熙骆

36、第 36 章

　　十月长假来临，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上海。爸爸他们见了珍珍，自是高兴得不得了。争抢着要和珍珍玩，我和秦峰便乐得逍遥，两个人出去逛街了。
　　“好久没有和你两个人这么走在路上了。”秦峰牵着我的手。
　　“人家说，夫妻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牵手走在一起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
　　“谁说的？我可是要牵你的手牵一辈子的，就算以后头发花白，老得路都走不动了，我也要牵着你的手看日出、看日落。”
　　这可是件非常浪漫的事啊。
　　过马路的时候，我的目光被眼前的一栋建筑吸引了。
　　“怎么了？”见我怔怔地站着，秦峰有点奇怪。
　　“我们以前是不是经常会来这里？”我指着对面那栋百乐门。
　　“没有啊，我们从没来过。”
　　“为什么我总觉得它好熟悉，像是常常会去。”
　　“你肯定搞错了，可能是你经常看老上海的电视剧，所以才会有这种印象吧。”
　　我仍困惑地看着百乐门，秦峰拉着我走过马路：“走啦，绿灯了，你不是肚子饿了吗？赶紧去找地方吃饭吧，不然要排长队了。”
　　可能真的是我搞错了吧，但我总觉得那里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地方。我跟着秦峰，又回头看了一眼百乐门。
　　长假过完，要回去了，爸爸他们希望珍珍能在上海多留一点时间，毕竟一年见不了她几次，每次回来都舍不得她离开。于是我们决定让秦峰先回去，我和珍珍在上海多呆一个礼拜。
　　我带着珍珍去火车站送秦峰。
　　“就呆一个礼拜哦。”秦峰像是怕我不会回去一样，反复叮咛我。
　　“知道啦，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厦门的。”
　　秦峰看着我，眼里透出一丝担忧，真奇怪他在没来由地担心什么。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去检票吧。”
　　“嗯，一个星期后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回来，珍珍，和爸爸说再见。”
　　珍珍奶声奶气地和秦峰说了再见，秦峰才安心地走进检票口。我摇了摇头，真是的，一个星期就让他那么难熬吗？
　　回到家，爸爸马上抢过珍珍，和她在客厅里玩了起来。我进房间一看，我的床板整个都翻了起来，床底下扫得干干净净。
　　“爸，你这是干什么啊？”我奇怪地问在客厅里的爸爸。
　　“珍珍前几天爬到床底下去了，结果弄得一头一身的灰。所以我今天就把你床底下打扫打扫，免得她再爬进去弄脏了。”
　　“爸，你岁数也不小了，干嘛不和我们说？趁秦峰在的时候让他弄啊。”
　　“没事。对了，床底下翻出来那么多东西，你都看看，没用的就扔了吧。”
　　我看到床边一堆箱子盒子，便一个个翻了起来。都是一些学生时代的东西吧，同学送的贺卡啊，没用过的铅笔啊笔记本啊，这些文具倒是可以留着给珍珍以后上学时用。我翻到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本素描本。我打开素描本，里面每一页都画着同一张脸。
　　这都是我画的吗？这画的又是谁？看他有着不一样的发型，甚至还有古装的样子，难道是我以前的偶像？可我那些过去收集的明星海报里面并没有这个人啊。我拼命回忆，脑子里似乎出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接着，这些画面越来越清晰。我的头开始痛起来，像是有电流窜过，头皮也开始发麻。我怕我又犯头晕的毛病，便赶紧闭上眼睛，靠在墙边。然后，我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都拼接了起来，像是电影的快放镜头，一幕一幕在闭着的眼前闪现。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捏紧了一样，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这种心痛的感觉，自我婚礼的那天，时隔了四年，又一次被唤醒了。
　　我把这本素描本塞进包里，匆匆走出了家门。我来到丁菲菲家门口，今天是星期天，她应该在家里。我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丁菲菲给我开了门。
　　“怎么了？”也许是我的面色很难看，丁菲菲把我带进她的房间后，诧异地问我。
　　“那天，吴正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婚礼上？”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不想用质问的语气和我这个多年好友说话。
　　丁菲菲一愣，继而惊诧道：“你恢复记忆了？”
　　我点了点头：“是，我都想起来了。”
　　丁菲菲看着我，像是还在确定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恢复记忆了，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给他发的请帖。”
　　“为什么？”
　　“我无意中告诉了他你结婚的事情，他拿在手中的东西都撒了一地。我开始猜测当年他喜欢的那个女生会不会就是你，然后从他那里得到了证实。当时你不是让我帮忙写请帖嘛，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我给他也写了一张。其实发出去之后我就有点后悔了，参加自己喜欢的女生的婚礼，对他来说太残忍了。我甚至还担心他会在婚礼上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但是，从结果上来说，也许当年我做了件非常正确的事情。”
　　“你觉得我把他忘了是件正确的事情，所以在我失忆的这段时间，你也从来都没有向我提起过他，就当他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对吗？”
　　“我不确定你对他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但是不想让他出现在你世界里的不是我，是秦峰。”
　　对，丁菲菲说得没错，在这世上最希望他消失的就是秦峰了。
　　“那天在婚礼上，你晕倒后，大家都乱成了一团。把你送去医院后，马上就进了手术室。直到你被推进ICU，我才发现吴正韬也在场。秦峰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不，应该说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随时都会把他撕碎一样。后来秦峰到底有没有对他说过什么不得而知，总之后来就没在医院见过他了。你醒了过来，却失去了记忆，那时，秦峰就嘱咐我还有韩艺，不要在你面前提起吴正韬。”
　　我当然能明白秦峰的感受，我也理解丁菲菲她们会答应他这个要求的原因。只是这四年，对于吴正韬来说又是怎样的四年呢？被忘记，被当做不存在？
　　“夏晓彤，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当初你和吴正韬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最后没在一起？”
　　是啊，我们当初为什么没在一起呢？我也很想知道。
　　“我们……也许是命运的捉弄吧。”说着，我背起包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
　　“嗯，我要去找吴正韬。”
　　“你别去找他了，既然你都和秦峰结婚了，连女儿都有了，为什么还不肯放下过去？为什么不能当做没有恢复记忆，当做吴正韬他不存在，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呢？”
　　“我不能当做他不存在，我和他之间有个还没有解开的结。如果不把它解开，我没办法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而且，对秦峰也不公平。我知道你是希望我们大家都能幸福，我又何尝不是？放心吧，我……我只是去为所有的事情画上一个句号。”
　　丁菲菲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该是到了结局的时候了。
　　我打车来到吴正韬住的地方，亏我还能记得这里。走到小区门口，依旧是锁住的铁门。到了这里，我反倒开始犹豫起来。见了他，究竟该说些什么呢？感觉有太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的脑子在组织着语言，我怕见到了他会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在心里反复预习。我还是不敢去和保安说话，我甚至想干脆转头回家，但是都到了这里了，已经到了结局的时候了，为什么我还在畏惧？
　　正当我不安、踌躇着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吴正韬。上天不会给我退缩的机会，该是结局的时候就必须让一切结束。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他该说是惊讶，还是料想会有这么一天。我看不透他的眼神所传达的信息。时间仿佛停止了，两个人傻傻地站在小区门口，旁边的保安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好久不见了。”我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
　　吴正韬也像是回过神来，他笑着说：“是啊，好久不见了。”他的脸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笑容依然还是那么温暖。
　　来到吴正韬的家，这是我时隔十二年又一次来到这里，客厅里没有变化，依然还是十二年前我来时的样子。
　　“坐啊。”吴正韬指着沙发。当年，就是在这张沙发上，他差一点就吻了我。
　　我在沙发上坐下，吴正韬大概是去了厨房，我刚才见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子，可能刚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吧。沙发上乱糟糟的，都是随手扔的报纸和杂志。我想把沙发整理干净，掀起几张没有叠起来的报纸，瞥见报纸底下有一本素描本，和我那本封面一模一样。对了，我们曾经在商场里面买了一样的素描本。
　　我翻开那本素描本，惊呆了。上面画着我的脸，不，确切来说那是汪凤芸的脸。我往后翻，出现了白丽的脸，她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接着，就是我，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的侧脸。
　　吴正韬走进客厅，他见我手里拿着那本素描本，像是什么秘密被发现了一样有点仓惶，但是马上，他就像是投降了一样，叹了口气。
　　“原来你也梦见了。”我拿出包里的那本素描本递给他。
　　接过素描本，吴正韬翻了起来，他的表情写着果不其然，没有一丝惊讶。
　　“你当年曾经问我，相不相信前世，相不相信命运，我就隐约猜到，也许你也做了和我一样的梦。”吴正韬说道。
　　“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这种事情太不可思议了，我不知该怎么说，何况你也没有告诉我啊。”
　　是啊，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应该也很惊讶吧？就像我，我看到我的学生中居然有个我曾经梦见的人，当时的我只觉得，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缘分。我深深地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但是命运并不眷顾我们。”我打断了他的话，“在梦里，我们并没有幸福的结局。你是不是相信着这个梦，相信着我们也会像梦里一样，所以，你拒绝了我。”
　　吴正韬低下头，看得出他内心的挣扎，然后他又抬起了头：“见到你之后，我不自觉地就想去接近你，我也能感受到你对我有好感。但是和你走得越近，我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我知道，也许担心这些是杞人忧天，但是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能让他发生。只是每次见到你，我还是欲罢不能。一边提醒着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一边却又情不自禁地向你靠近。那次我被停职其实是一个好机会，只有见不到你，才能阻止我继续靠近你。可没想到你们居然用了这么激烈的方式来要挟校长让我复职。”也许是回忆起了当年这件好笑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后来，你的主动暗示让我惊慌了起来，我只能违心地拒绝你。我是真的害怕，害怕我控制不了自己，害怕事情会走向无法收拾的局面。那天你淋着雨在操场上跑步其实我都看到了，但我除了心痛，却也无能为力。”
　　原来，当年不安、害怕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也曾想过，干脆什么都不顾了，就当我根本就没做过这两个梦，什么命运、上天的安排，通通不去相信，我不想再违背自己的意愿了。我本打算高考结束就去找你，把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却说你要去厦门读大学。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拒绝伤害了你，但既然你做了这个选择，我也只有尊重你。你要去追寻自己的理想，我怎么能够阻碍你呢？”
　　“当年，你对我说过，厦门的三角梅盛放时非常好看，所以我选择了去厦门，去看看你口中所说的那美丽的三角梅，去呆在有你喜欢的三角梅的地方。”我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当年我也和你一样，担心、害怕、彷徨不安。我也不愿去相信什么命运，但是就像你说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它发生。我选择了逃离，我觉得只有离你还有秦峰远远的，才能逃开这不详的命运，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发生不幸。”
　　“结果，你还是和秦峰在一起了。他真的很爱你，也许，这的确是上天的安排，你和秦峰注定是要在一起的，我是多出来的那个人。这些年来，从丁菲菲那里断断续续地，我也知道了你的很多情况，我知道你过得很幸福。然后，你失去了记忆，甚至都不记得我了。这样也好，如果说我和你在一起真的会发生不幸，那就让这不幸在我这里结束。”吴正韬有些黯然，我看着他的脸，满脸都是向命运投降的无奈，我突然心疼起来。这些年来，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的每一天？在我和秦峰过着幸福的日子时，他又是怎样深埋起对我的感情，一个人背负这命运带给他的伤痛？
　　我抱住了他，这是早在十二年前，我就想做的事。他没有拒绝，也伸手环抱住了我。这也是他十二年前就想做的事吧。从初见、倾心到第一次的拥抱，我们居然用了整整十二年！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久久都不舍得放开对方，但是，我明白，我和他终究还是要结束。我主动松开了手，他也明白我的意思，放开了我，只是替我擦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流出的眼泪。
　　“如果……”我本想问他如果当初我们就能把内心怀揣的秘密告诉对方，是不是结局就会变得不一样，但我只说了两个字，他就摇起头来。
　　“不要说如果，没有如果，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他一定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没有什么如果。
　　“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想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把他那本素描本和我的那本一起放进了包里。
　　我们来到了梦里花，那家店还在，装修风格依然是那么神秘古怪。推开店门，依然是那熟悉的布局和摆设，依然是那个梳着麻花辫的老板娘。
　　“欢迎光临。”她笑着迎接我们。
　　“老板娘，十二年前您送了一个翡翠手镯给我，我一直都没有拿东西来做交换，今天我带来了。”说着，我拿出了那两本素描本。
　　老板娘翻开素描本，看着里面的画，然后又看看我和吴正韬，像是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的可以吗？”老板娘像是在征询着我们的意见。
　　“嗯，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了。”吴正韬说道，来的路上，我已经把关于梦里花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老板娘笑着点了点头，收起了那两本素描本。
　　站在“梦里花”的门口，我看着眼前的吴正韬，我突然意识到，他就像是我的梦里花，是看得见的美好，却永远不能真正拥有，而现在，是我们告别的时刻了。
　　“你打算告诉秦峰你已经恢复记忆的事情吗？我想他并不是很想听到这个消息。”
　　“我当然会告诉他，我还要把你和我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他。”
　　吴正韬点了点头：“那……我就祝你和秦峰白头到老，生活幸福。”
　　“一定会的。”我笑着回应。
　　“那就再见了。”
　　“嗯，再见了。”说完，我便转身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