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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一般般 叶修于静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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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于静寂黑暗中回忆起许多缠绵的往事。秋夜长风浸入四肢百骸,使记忆零散而漂浮不定,附在脑海的碎片却格外清晰。
蓝雨泰初十四年,冬。
喻文州打发走荆州刺史梁晓春,就在围着小几盘膝而坐,使茶盖刻着茶杯说:“少天,你跪下,我要审你。”黄少天嬉皮笑脸说:“文州要疯了!你没事审我什么?”喻文州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地说:“上月我和你带着尚书台的人去江吴,办完事下榻,午夜你是不是去找叶秋了?”黄少天搔着头说:“那天啊,我是去做什么了?让我想想……”喻文州接着说:“哪个自称流木的剑客,在空空林伤了些个人—就是你咯?”他说话带着南人的绵软,这么重的事在他嘴里也不过陈述一个事实。黄少天连忙说:“我可没有伤咱们的人!我……”他还要说,见喻文州抬手压了压,又兼着自己理亏,低头不说了。喻文州说:“你跟着一个鲜人胡闹,谁管你伤的是不是蓝雨的人。打杀之间的事,若刁登出来,你可别说你是皇子藩邸人。也别指望我又在皇父跟前替你说话。”他说着,咽了一口茶。黄少天给他说的惊出一身汗,蹭到喻文州身边跪下,拉着喻文州的手连连说道:“文州文州文州!广陵王殿下!咱俩一起长大一桌吃饭一床睡觉,你要是跑到陛下跟前造膝密陈我可就个死了!”喻文州没忍住一口茶都喷到黄少天身上,一手抓着黄少天的手,一手把茶杯搁下,头撑在在青石案上笑得浑身颤抖。喻文州笑罢,就在黄少天额上点了一下,说:“说你呆,你还不服气。我和你同荣同辱这么多年,如今把我想成这样没人伦,要我帮忙,更不能了。”黄少天也觉得有些羞愧,趁势坐在喻文州身旁,摸着脸说:“我也是看看他的新兵刃,试试他的功力。没想到那家伙几天不见,武功反而更神妙,手里还拎把伞,那伞变啊变的,看样子不是一朝一夕弄出来的。”喻文州托着下巴想了想,又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在嘉世被人暗算,他的俸钱本来不多,又是个手里散漫爱接济穷朋友的,现在连下家也没有,怕是穷窘。”黄少天说:“咳,你没见他那落魄的样子!胡子也不修,穿着个灰白的破褂子,我去那家客栈找他,人还给老板娘呼来喝去干活呢!”喻文州听了,面色沉郁起来,他看着杯中渐渐凉去的茶说:“这人志向不小,武功又太莫测,将来不知是福是祸。”黄少天闻言,脸上也是不豫。喻文州想了想,说:“你找个机会约他,说手残想和他切磋一局,来不来。”
后来叶修说,来。
千机伞果然极致,使伞的人更是神机百出,喻文州也没想着赢,收了招,问他:“听说在当量酒先生?”叶修笑着,说:“是。”喻文州又说:“刚才没使上全力吧?”叶修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对付你不需要使全力。”喻文州也不恼,眉眼弯弯地说:“我也真佩服你们这些有力有巧的疯子。”叶修就哈哈大笑,说:“你要是也有了强功,叫我们怎么活?”喻文州冷笑说:”就是你,即便这样强,也未必能带蓝雨军队打到江北。”叶修淡淡地说:“这是命,我没有你的王子命,但我有自由,能抽身。”黄少天在一旁嚷嚷着说:“叶秋你个老不死挡人道的家伙,欺负我们殿下算什么本事?来来来和我大战三百回合,你就受死吧!”叶修说:“今儿不行。你明儿去无忧茶庄等着。”黄少天没承望他应的这么痛快,不觉喜出望外,问道:“无忧茶庄在哪里?我怎么没听过这地儿?”叶修说:“那里不是官道上的,你当然不知道。”喻文州看看黄少天,又看看叶修,犹豫着说:“我也去。”叶修无奈,笑道:“不知道广陵王还喜欢胡闹,那里怎么坐得下你这尊神。”喻文州反驳:“你怎么觉得你能撑下我这尊神的?”叶修正色说:“这是事实。无忧茶庄你不能去,不行。”喻文州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不吭气。叶修眼见人怄气,又说:“那这样吧,黄少天先去无忧茶庄,沿路走小道,问路人就能去。去了有人接待。文州今儿跟我去一趟兴欣客栈。这可行不?”喻文州没等他说完就说:“行。”黄少天还有不甘,刚要张嘴说话,叶修就说:“你是怕我保护不了你们殿下?”喻文州笑了,说:“他是怕你打他殿下的主意。”话没说完黄少天唰的红了脸,叶修咳嗽了一声也有些无语。黄少天嘟嘟囔囔地说:“你们两个关我什么事?!叶秋你等着我大杀四方!”说完便飞也似地走了。叶修说:“王殿下,起驾呗?”喻文州掩口一笑,就跟他去了。
兴欣客栈在吴越还是有些名声,因为同嘉世近在咫尺,不知道多少江湖行客来此歇脚投宿。不过叶修作为一个量酒师傅,住了一间二楼的储藏室,现在不该他在值,老板娘等人都去午睡,叶修就把喻文州引进卧室。喻文州打量了一下屋子,说:“这地方还真适合你。”叶修说:“小的给殿下倒水去,殿下贵体尊荣,小的招待不周,还当高抬贵手。”就手倒了茶,喻文州闻了闻,就放下,忍笑说:“打搅了。”叶修下楼看看店面,平时看来贵享之物,此刻只觉得件件拿不出来。只得又上来,一边说:“不知道你们吃些什么,厨房倒是有只雁,只怕……”他推开门就是一惊,喻文州已经把披风解下来,此时正缓缓把头发从发箍中放下,他卧在小木案旁,眉眼淡淡地说:“我不饿。”叶修打量喻文州,只觉得比上回在嘉世见他出落得越发好了,长发浓密而黑亮,身材颀长,肤色白皙中透着粉红,他眉目不似东海王周泽楷那么春山秋水如画入诗,就是修眉入鬓,眼睛狭长,天台地阁都好,雍容有贵人尊荣之气。南朝好男风,美男子都喜欢涂脂抹粉,谈玄论道,一时风尚。喻文州却不施粉黛,风流自成,而且他也不喜谈玄学,平日只读儒书。这人此时正笑着看他,说:“你不会伏侍人,这时候下楼找你们那些糙米饭隔夜鸭子陈年雁,直是没眼色。”叶修喉咙有些干,他舔舔嘴唇,说:“有眼色的也不会缠着量酒师傅比试武功。”喻文州趴在木桌子上,笑意盈盈地说:“所以你就把我的一等侍卫骗到无忧茶庄去喝洗脚水?叶神这事不厚道,以后我也不叫少天给你帮忙。”叶修不在意地说:“不然你想让他也进来?我这就去追。喻文州说:“不行。”叶修笑道:“你也太霸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喻文州说:“我是广陵王。”叶修就走上去,撩着他头发说:“你说,有眼色的这时候要做什么?”喻文州忽然捉住叶修作怪的手,声音低低地说:“伏侍殿下更衣。”
叶修把脸凑近他,几乎贴上去,但语调是淡然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就这么胡闹?”喻文州放开他的手,就探手伸进他衣服里,口气温柔地说:“你到什么时候才说,我不逼你。”叶修任由他遍体抚摸,渐渐不能自持,他眼神被如火的欲望逼得锐利如刀,几乎是冷硬地说:“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叶修,不是叶秋,以后不要叫错。我是叶中的长子,就像你是喻睿的独子一样,虽然天下人未必全知,但是终有一天知道。你虽然知道的比天下人早些,但也就早了那么一点。”他反手把喻文州压在席子上,不顾寒凉,勃$然开始入$侵喻文州。
喻文州的身$体如他本人一般甜蜜,就像雨滴在松鼠咬破的松果上,鹿王被猎人射中时候颈子迸出第一股鲜血,鲈鱼在松江抖了尾巴,白瘦的腰肢,鲜红的嘴唇,一双长腿直而白$嫩,上下恰到好处的肥瘦。这具身体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怀里,比任何一次做梦都清晰具体。
当天晚上叶修没叫喻文州走,喻文州问:”你明天不去找少天?“叶修促狭地笑着,说:”洗脚水嘛并不嫌多,何况那里还有个包子,也是个喜欢和人过招的。”喻文州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北朝?”叶修说:“不知道。”喻文州停了停,说:“来这一趟,就告诉我这个,我以后还真不叫少天管你这档子破事。”说着甩手赌气去找披风,叶修站起来追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热热地气息打在喻文州脖子上:“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自己也不知道啊。也许是我父亲去世,他活着是一眼也不想看我。你看,就算是将来南北噼里啪啦打仗,我帮忙的可能也不大。”喻文州问:“你说真的不帮?”叶修无奈,他靠在门上,含笑说:“北边呢我15岁南渡就没有回去过,那里制度与南边不一样,有个问政会议,大事是一帮老白菜说了算,尤其是继统大事,君王不能独断。至于南北打不打,情况万变,我不能保证。假如我那个蠢货弟弟叶秋哭天抹泪地上门——” 他顿了顿,说:“假如黄少天来求你,你会不答应么。”喻文州坚决地说:“不会。” 叶修说道:“这就是了。不过假如北府兵打不过六镇军队,广陵王殿下既然认识叶修,那么不算一件坏事。”喻文州失神地看着他,叶修就伸手摸他清白细嫩的脸,他听到喻文州叹息着说:“江东健儿,未必打不过六镇蛮兵。”叶修笑道:“那最好。”喻文州又问:“你今日所说,一字一句,不可诓我。”叶修捏着他的头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后来叶修打擂台,忙着调教新人,整合队伍,喻文州几乎没怎么跟他见面,有时也鸿雁传书咨询敌情,然而始终没有说过的多余事。
后来苏沐橙问叶修这件事,叶修就笑,说:“文州审人的方式比较特别。”苏沐橙也就没再说什么。
兴欣打败嘉世,轰动南朝。大家也都知道叶修不是叶秋,但亦不在意。也都知道被喻文州打败魏琛也回来了,但也不过一时谈资。虽然来聒噪的人不少,但叶修也懒懒地没有理。渐渐也无人打扰。
泰初十六年秋天,叶修正读兵书,苏沐橙从帘子外进来,说:“广陵王的信儿。”叶修打开,除了惯常文绉绉的贺词,还请他去岭南做客,信尾说,愚与愚弟少天,喜候尔来。
他正慢慢读着,嘴边犹带微笑。听到苏沐橙说:“咦,那个话唠也在?去是好,只别烦死咱们!”嘴上说着,脸上也挂着笑,姑娘今儿穿着藕粉色小比甲,柳绿葱黄上下,闪着眼睛看他。叶修也就笑着说:“你愿意去就去,去了少天问起千万别攀着我。”
过了一夜,苏沐橙忙忙地去备马,叶修骑上那匹栗色公马,还没出院门,忽然场子门外大哗,叶修皱眉,苏沐橙就问院子里摆阵的乔一帆,乔一帆有些恍惚,说庄外有个北人,南话十分生硬,非要闯进来找叶修前辈。
叶修下马进了屋里,说,叫他进来。
来人操北语,捎来一封叶修叔王的信,信上说鲜人尊贵的王已经驾崩,如今秘不发丧,有些得到消息的不逞之徒已经预备作乱,还有人提出王有长子,叶秋文雅太甚不能服众,请长子回来。因此问政会议的元老命他回去,许多大事迫在眉睫,如不回去怕是国内大乱,祖宗社稷不能保,一族俱成涂炭。
信上字迹虽然潦草,然而叶修还是能认出叔王的笔体,显然是十万火急。这个叔王叶真乃是忠臣,当年他本深得太祖欢心,太祖嫌叶中为人暴#戾#凶#狠,不愿将王位传给他。但太祖驾崩时候问政会议却一致要求叶中为王,还有一拨太祖心腹谋立叶真。眼看燕子台即将分裂,还是叶真深明大义说服众人,有拥立之功,更有忠诚之心,待叶修兄弟又好,他的话实在不能不信。
叶修拿信的手微微颤抖着,回头看着苏沐橙:“我得回北了。”苏沐橙说:“你一个人?”方锐从里屋出来,说:“你没有自己的人,回去如何立住脚。”
于是大家合计,因都与南朝朝廷素无甚渊源,胡$人在中原盘踞已久,胡民厮混多年,朝中都有对方族人做重臣。而且南朝多年儒学不兴,对北人并无不可逆转的成见和仇隙,又加上叶修为人坦诚温和,都愿意追随他北归。
叶修以王的身份再见喻文州的时候,正是叶微黄,花渐凋时。
那是延嘉二年,也是燕元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