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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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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数年,行经西丘时再也未见当年的仙子,医者倒是见过仙子口中的兄长。
「我已当做没有这名小妹,妳也不用再提及她。」
如之前所闻,这位兄长是庄重而严肃的蓝,医者竟不合时宜的笑了起来,复又感到深深的寂寞。
站在西丘上,剩她一人企足而盼。夜风习习,眼前的蓝混沌而苍茫,只剩远方一点余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莫若此景。见月如人,不知谁人有幸将纤纤盈月摘下,『还寝梦佳期』?
当医者以为自己已失去愈多,舍掉了白色红色等一众色彩后,蓝色信笺款款而至,展于手上成了一只引领思念的纸鹤,「弄玉河羿遥居」短短六字是其飞翔的翅膀。
她溯河而上,蓝色柔波轻浅,金琖银台溢满两岸,这是一种自恋的花,总是垂首河畔欣赏自己的美貌,号称是『凌波仙子』,倒也和她挺相符的。
「妳来了。」
她觉得眼前这抹蓝比以往忧郁得多,眉眼间却多了成熟的风情。「什么时候,妳才能改改任性的个性?竟要一个忙碌的大夫千里跋涉至此。」
「大夫,这次我是真的要请妳看病。」将人引领进屋,只见小床上躺着一名足岁女婴,眉眼未开,却已经酷肖其母。
「这是……妳的女儿?」事态如此明显,医者还是有些不敢确信。
「她最近进食有些少,妳帮忙看看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叫人千里迢迢赶来的原因?」
忙里忙外数个时辰,叮咛了不少内外良方,方坐下,仙子便轻轻开口道:「等下他就回来了。」
「妳的丈夫?」
「不,是我如今所爱的人。」仙子笑得淡然。「他想建立一方净土,在那处没有纷争只有安乐,我要同他一起前往。」
听到这理想,医者笑得讽刺。「他能接受这个孩子吗?」
「他不能吗?」
她看着仙子决绝的神情,因风霜而略微削瘦的脸庞有股凄烈之美,就算将海浪困进了浅河里,前者依然不会放弃翻腾吧?
东去千里汪洋,又西至无尽天涯,如此奔波流落又披上一身攻讦。良久,她轻叹问一声:
「值得吗?」
仙子望向前方的弄玉河,空蓝的水光映成深不见底的幽井。乍看下那瞳眸是没情绪的,千年如一日的古井,唯有笑的当下,眼神里会不自禁的带着隐隐寂寞,不是很深、却又遗憾的寂寞。「我只是顺着我的心,如是而已。」
她们的相聚总是须臾,分离却是长远。
医者断断续续听闻对方的消息,仙子之名仍被众人捧之如月,听说在那片安乐的净土上,书生、剑客和一国天子皆追逐着她。但闭上眼,医者可以想象得到,仙子日益深凿的愁容。
她是海浪,海浪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无悔扑向既定方向。
因为女人而维系的和平十分薄弱,并不是说女子不能实现平靖天下的愿望,而是这名女子所要的净土只有微微一角,给她广袤又有何用?
于是她追逐她想要的,只得承载她不能承载的,任人将自己的名字等同于红颜祸水,任人提及时皆得而啐之。
据说后来,剑客在羿遥居与仙子重逢,拔剑怒向,斫斩了河畔无数草木,其中水仙亦随之凋落。
──虽然只散去青丝,医者却已预见了仙子最后的结局。
医者始终认为,仙子不是死于任何的风刀霜剑,而是死于自己的爱情。她是固执的海浪,总要拥抱险峻的礁岸,就算因此伤痕累累也义无反顾。
「值得吗?」
她在仙子的墓前轻轻问着。她没有流泪,那只是衣裳过于天蓝而淬下的泪水,她挑了一条青绡系在墓碑上,颜色深邃忧郁,像她们那天一起看的海。
「妳知道吗?妳最适合红色,就像雪地里在枝头上倾力绽开的红梅,足以燃烧苍白的大地。为什么要执着蓝色呢?」
她还记得,初在阳光下见到的她,笑起来比日轮更灿烂。「所以,为什么不多笑一下?」
当医者离开时,青绡被风卷上天际,彷佛是美人面上倒流的一颗泪痣。
天是蓝的,海是蓝的。
蓝色,其实是最悲伤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