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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天(下) ...


  •   终究走到了这一刻,她仅剩浅浅的留恋。

      「我们分开吧。」看着岸边应该被称为丈夫的男人,她抛下一个没有理由的理由。在对方的阵阵咆哮声中,她只望着眼前退去的浪潮,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嶙峋的海岸线逐渐露出它的尖锐,就是在这一瞬间她失去兴致,这便是离开的唯一原因──她踏上来时的船,走归途的路。

      「离开你,我没有爱上别人,只是因为不爱了。」剎时,她看见男人受伤的神情,她竟表现得十分平静。「你在幕府还有大好前程,就让我把女儿带走,我会好好照顾她。」

      其实不算和平的分手,只是船已张帆,男人追之莫及。她撇过头,细细照拂怀中的女儿──女儿长得真像自己,包裹在月白冷巾内,透着剔亮的颜色。如果她是海浪的骨肉,女儿便是她抽出精血刻造的另一个自己。

      当她带着女儿回到故国,承受着兄长的冷眼,移居至弄玉河畔的羿遥居。镇日照顾女儿,业已习惯流水的淘洗声时,她才想起许久不见的友人。

      她听说,拂水楼内有名神医,看病颇多棱角,不论贫富贵贱皆须先于『公侯亭』静候,在此「公侯也须伫停」,意谓公侯百姓无所差别,只有病情缓急之分。果然是那人表面万物平等实则什么都不放在眼底的脾性──

      公侯须停,此人她却一招就来,想来是自己仍有些特别吧?开心重逢故友之际,亦透露出自己将来的打算。

      「我如今所爱的人想建立一方净土,在那处没有纷争只有安乐,我要同他一起前往。」

      「他能接受这个孩子吗?」

      「他不能吗?」

      「值得吗?」对方看着她,低低轻叹。

      一句低语却含括她东飘西泊的前半生,落得了骂名,如今茕身鞠育稚子,却要再一次投入烈焰当中。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这样,但怎么皆无法压抑内心的汨汨浪潮。闭上眼,她就会看见一大片混杂的蓝色,扰乱、盘旋,想要冲出一个缺口──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如是而已。

      「妳曾经不顾一切去拥抱一个人吗?」

      对方离开前,她问了这个问题。看见医者僵直的背影,她转过身,轻哄着自己女儿。

      海浪在一次次淬洗中照见己身清明,在痛苦和欢愉中造出得意的杰作,自然值得──那广宽无垠的天,无法享受这种恣肆的疼痛和狂喜吧?

      她终究随着所爱的人来到一片荒土,卷入另一场混沌之中。有人说,她博得了所有男人的倾心追逐,谁都愿意拱手山河讨她欢心;有人说,她放荡形骸,罗裙转过一个又一个的男人身侧;有人说,她是妲己转世红颜祸水,理应一剑诛之;还有人说……

      当大家都在说时,唯独她没有说。她只感到在遍地蛮荒中,性命逐渐凋萎,当她失去另一个自己时,更被挖空淘尽。

      她知道自己好不了了,就像缱绻在滩岸上细微的余潮,剩一口气苟延残喘,不是因为太爱那个男人不得离开,而是再也走不动了,如同被藏起羽衣的仙子,被禁锢在望不见江河的地方。

      到最后,她为了自己而赴死──世人总说她为了爱情。

      那在她胸膛亘古以来冲撞得疼痛苦闷的浪潮,便是爱情吗?她想回到西丘,看那片她初生时的海,也许倒卧在汪洋中,她可以找到追契一生的答案。

      当她如断线的纸鸢一般坠落地面,望见了那片广覆包容无一语言之的天,眼角跟着眨出了眼泪。

      世人总说她多情。她想,如果能够再见到一面,故友一定会明白她。

      不甘心的阖上眼时,她还有一个愿望:

      将我洒在云天之上汪洋之底。

      最后,我终将与另一个自己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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