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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湛蓝的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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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无泪。
或许是看过太多生死,医者对生命之态度视若草芥,看过太多哭哭啼啼的场面,医者从心里感到厌烦,一个人的懦弱不该表现在别人面前。哭,是最懦弱的行为,就像她的小师妹。
记忆中小师妹很爱哭,一点鸡毛绿豆大的小事都可以哭得如丧考妣、石破天惊,小师妹的哭声就像猫儿轻啼,细细的还带些微抽泣,害医者有段时间对猫十分过敏,不管是见到黑猫白猫都闪得远远地。最可恼的是小师妹从不为自己的委屈哭,而是对他人的伤心泪流满地,世间伤心事何其多,莫怪小师妹的眼泪永远不会用尽。医者庆幸自己提早看破,对周遭的事物早已练习到麻木不仁,喜怒哀乐是她所陌生的情绪,牺牲了这么多只为一件事──超越,不断地想去超越别人,不断地想站上最高点。她没空让自己的心绪不稳,哭或笑对她将做的事一点帮助也没有。
所以医者远离着她的小师妹,事实上不用特意、她们便离得很远,因为小师妹很忙,忙着帮别人作杂役,每日早出晚归不见人影,小师妹真的是来拜师的吗?她从没见师尊教过小师妹什么,或许只是想收了她打杂工,毕竟偌大地方确实需要人手打扫整理,而作白工的更是不用白不用,恶劣意图昭然若揭,小师妹却仍然必恭必敬、甘之如饴。几次擦身而过,总见小师妹笑容盈盈的对待每个利用她的人,充满礼貌也显露缺少独当一面的霸气。在师门里只有竞争、只有出人头地,医者无法理解小师妹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温良恭俭、尊师重道?可是小师妹明明就是外域人,那对蓝眼珠清清楚楚说明了身分。医者只剩一个推论:小师妹的脑子里塞满稻草。
后来医者也开始使唤她的小师妹,这是人性之必然,摆明了好欺负焉能不欺?刚开始只是唤她提水擦桌子,后来干脆抓她来帮自己解剖尸体。
医者拿着手术刀,熟练地划开死者肚皮,将皮肤用双手撑开,露出蠕结成一堆的肠子、那不是她要研究的东西,医者把碍事的肠子掏出,交到小师妹手上。
师妹接过肠子后哗啦一声吐了出来,肠子被摔到地上,一时间倒像鳗鱼死前挣扎扭动的景象,红烧鳗鱼是医者蛮喜欢的一道菜,清蒸的也不错。但没时间再去多回味菜色,医者抓起肠子往外头一扔,也不知道扔到哪去,也许会扔到师尊做试验的地方,反正眼不见为净。若让小师妹一直呕吐下去,她根本无法继续解剖。
「妳不是来学医的吗?这是一名医者必须会的事。」医者觑见水珠缓缓聚集至小师妹的眼眶。
「骗人!医者只有把脉行针,没有解剖尸体的!」医者听见空气中有着用力吸气的声音、哭泣的前兆。
「那是普通下三流的医者,唯有剖开人体了解其中脉络及病征才能成为第一流的医者,古书不可尽信,自己的摸索才是最重要的。难道妳只想作名普通的医者,庸庸碌碌过完一辈子?」医者将人皮往两旁撕开,仔细找寻经脉。
「可是解剖尸体、我做不到……」医者仔细比对着古书上所言种种,结果发现书上泰半都是错的。
「那妳就回老家去。」医者又推翻了一本古书,心情无比畅快。
小师妹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掩面跑离了充满血、尸体和医者所在的地方。
医者长长吐出一口气,继续将尸体肢离破碎。
医者以为她的小师妹走了,幸好怕血的杂役对她没用,而且再也不必听到无所不在的低泣声。医者是如此庆幸着,可惜事与愿违。
「妳还没回老家?」没想到又碰到了!
小师妹开心的笑了笑。「我跟师尊说了我不想习医,所以师尊叫我改练剑,师姐妳看!」
小师妹亮出腰际银剑,认真的比画几招,医者悄悄转过头去。唉,姿势不稳、脚步轻浮,看!果然跌倒了吧!
只见小师妹抚着自己的臀部频喊痛,医者弯下身去,不是扶她、是捡起她身边的银剑。
「这就叫剑?」医者肯定师尊是耍着她的小师妹玩,一股酝酿已久的情绪逐渐在心中发酵。剑上的银光映照出一双充斥烈焰的眸子,后来有人为这对眸子加了注:这是野心的眼神,拥有此眼神的人终其一生不会臣服他人,对于在其上的人,将会不断的背叛背叛背叛!加注者是医者的师尊。
医者手腕一抖、直向小师妹颈子刺去──医者爱听银剑破风的声音,既响又亮、清幽的剑吟悠远流长,好似蛟龙腾空跃海,随着剑势走向拖曳了一地月光。
长夜将尽、月光止在小师妹耳鬓旁,不小心削去了几绺发丝,医者暗想自己果然太久没练剑了。当医者停止探讨自己差劲的剑术后,才发觉她的小师妹已经呆掉了。而且呆了很久,就像那些常见的尸体般呆滞不动。
两只眼睛张得大大的,医者从不知人的两眼竟可以占去整张脸一半的面积,嘴巴成圆状微微张开,原就红艳的双唇更加诱人,幸好这样的小师妹只在自己眼前。她的小师妹呆了好久,起先医者还想找占卜的来收收惊,但考虑到自尊问题而作罢,于是医者开始努力观察病症,观察小师妹清澄的蓝眼、透红的脸颊和雪白的肌肤,终于观察到医者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真正的「捧腹大笑」,有生以来她第一次体悟到「笑」这种情绪,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教妳真正的剑吧!」在足足笑了一个时辰、呆了一个时辰之后,双方好不容易都恢复往常,医者终于克制着嘴角的颤抖如是说。其实不是真心要教小师妹练剑的,只是想再吓小师妹一次、再看小师妹握剑的拙姿,想到此医者的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谢谢师姐。」小师妹乖巧的行个礼,抑制不住的红晕渲染了整个雪白脸蛋。
从此医者不停地教小师妹练剑,由每隔十天、五天……缩短到不间断,时间从一对时、一时辰……拉长到一整个下午。她的小师妹逐渐逐渐占据她所有时间,采药时医者会想到小师妹今天练剑时又跌了一跤,剖尸时想到小师妹看着剑时的发呆神情,喝茶时则想到了……从白天到黑夜,她见到无数个无数个小师妹!
这时的医者还不知道她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可怕的对手,有自觉时是在同门比武的那日,小师妹在众人惊叹下取得优胜。医者没参加比赛却难得来观看,结果如她所算计,她的小师妹当然会赢,因为那套剑路是她用行医的代价所换得之绝世剑谱,作任何事都要有代价的。那么教小师妹的代价呢?医者问起自己这个问题,眉头猛然一紧、她获得的代价是学会该死的笑,她所换来的是自己的失落……
医者的目光逐渐冷清,她终于发觉自己为了小师妹耽误太多事情,甚至失去了师尊的眼神,
而今师尊的眼神却全部移至了小师妹身上。
后来医者再也没见到小师妹,听说师尊亲自闭关教她练剑,医者顿时觉得空虚起来,竟想不起从前没有小师妹的时间是如何打发?医者沉默的望着天上白云,嘴角带着因小师妹而有的惯性笑意。笑容对医者而言是种装饰,更是欺世盗名的好手段,当这种伪笑成为习惯后,医者便再也想不起与小师妹相处时的纯真笑靥。
师门里的气息使医者愈来愈难以忍受,终于决定带着四支锁灵钥匙和九本真经叛离师门。偷窃的目的只是想平衡她与师尊间的差距,她要的是一场精采绝伦的智局,试练她与师尊间的真本事,从踏进师门的第一天就注定的,各种钩心斗角中培养出的卓越感告诉医者,这辈子她应踩在别人的尸体上成就自己,决不允许有任何人遮盖她的天空!若师尊想要只手遮天,那医者也会将其卸臂,再狠狠的将师尊踩在最底下!
夜黑风高,真是再好不过的天气。医者自认为此时潜逃很完美,绝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微笑之余却在水池边发现冷眼旁观的──小师妹。小师妹看了多久了?医者顿时觉得狼狈,躲避那双眸子里蕴含的所有情绪。
「跟师尊说的一样,妳果然背叛师门了。」小师妹服从的语气令医者不快。就是爱流泪,所以才如此懦弱,只会对师尊言听计从!
「我只是追寻自己的理想,在这条道路上,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小师妹摇了摇头。「妳无情得可怕。」
「妳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在解剖尸体的那次,妳就应知我的无情,而今又怎能要求我有心?
「师姐回头吧!」小师妹洗练的抽出银剑,比医者看过的任何剑手更具架势。
医者冷笑了一声。我的小师妹还是不明白,一个人宁可优雅的死、也不愿毫无成就的活着,尤其不愿在妳面前如此屈辱的存在……就算我回头,妳的目光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温柔看我。
剑吟忽响,医者只见银色光芒铺天盖地而来,医者并不打算作任何抵抗。闭上眼,或许下一刻就能看见自己的血绽开成艳红的花瓣,医者希望这朵血花开在小师妹的衣襟上。
停了──就像音色凝结在琴弦上,最终的收曲迟迟无法弹出,像天地间都弥留在此须臾当中,医者无限留恋的睁开双眼,眼底再度流闪烁着火光。终究如此啊!我的小师妹。
「为什么背叛师门……」银剑顶在医者的心窝前,寸丝的差距却是生与死的分别。滴滴晶莹从小师妹的蓝眸滴下,溶化了银剑的锋利。
医者从不知道眼泪可以如此震撼人心!不是懦弱的乞求,而是破茧之后的坚强,以如此庄严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的小师妹终于长大了,她也能放手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天下第一。」
小师妹倒抽了一口气,脸色霎时发白,欲张的嘴唇似乎吐出了某些话语,医者的神情仍用笑容修饰,看着小师妹将银剑抽离、重重抛落于地。
「希望我们永不相见──」小师妹别过头去,身子是摇摇欲坠的纸鸢。
医者神色一变,冷不防出手点住小师妹穴道,小师妹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愤怒。
「过河拆桥!卑鄙!」
医者同意的点了点头。「忘恩负义便是我的天性,所以小师妹最好记清楚这点,下次再见到我时绝不能手软……」医者靠近小师妹耳畔,用最好听的声音说着。「一定要杀了我。」
小师妹的眸子明显抹上一层惊慌。
医者亲昵的摸着小师妹脸颊,抹去了残余的泪光。「既然受到器重,以后就不能再这么爱哭了,师尊最讨厌懦弱的人,小心掌门位置就这样被自己哭掉了。」
医者就这样紧贴着自己的小师妹,在听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里,医者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哀伤。「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妳了,小师妹。」
就在笑容收起的那刻,医者亦出手拍向小师妹各大穴位,气冲四散游移,医者再拍下最后一掌,小师妹呕出了一地丹红。
医者已趁此消失在夜雾之中,迈向天下第一的道路,最重要的石子已经清除。
世道往往诡谲,后来的人们竟称医者是天底下最慈悲的神医,而医者的笑是菩萨慈悲的微笑,听到传言医者不置可否,只是回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的仁慈。最后拍向小师妹的那掌医者用去了四成功力,现在的小师妹大概无人敢欺负吧?她又再次为了她、学会了该死的仁慈,这次她换来的代价是什么?医者再也不用担心她的小师妹,也许……可以忘掉她的小师妹……
医者继续朝自己的目标前进着,身上的浅蓝衣裳成了世人对她永不改变的印象,那颜色远远望去、像极了湛蓝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