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乐荷小姐》顾明思钰

6、顾乐荷小姐离开之后

　　我叫顾鹤，我和顾乐荷小姐一起长大。

　　小时候的顾乐荷小姐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优秀，漂亮，乖巧，懂事。而顾乐荷小姐一家人，更是街坊邻居赞不绝口的对象。顾阿姨温柔贤惠，说话轻轻柔柔，连蚂蚁都不敢踩死，顾叔叔豪爽大方，待人热情，彬彬有礼。

　　同样姓顾，连女儿名字都差不多的我们一家，是顾乐荷小姐一家的邻居，更是街坊闲谈时的比较对象。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听到邻居那些碎嘴老太说：“啧啧，你们看看喏，同样是姓顾。人家顾明家多好，又有钱，人又没有架子。你们再看看顾智德家，哎哟哟，三天两头打架。他们两家的女儿更是的，你们看看顾鹤那样子，一看就是小流氓，跟她爸一个德性，以后也没出息。”

　　那些只见过我一两面的老太也跟着连声附和，仿佛她们都深切的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八岁的时候，终日争吵不断地父母终于离了婚。我跟了母亲。我的父亲在离婚后当天就搬到了另一个城市，三天后就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之后就再也没有过消息。而我的母亲天生坚强，她在父亲离开后把生意做得愈发好。没几年，我也可以体会一下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

　　而这期间，顾乐荷小姐一家人还是完美的如同神邸般过着她们安稳且幸福的日子。

　　后来，母亲的工作愈发繁忙，她也终于厌倦了今日把我送到东家借住，明日把我扔到西家蹭饭的日子。因为我和顾乐荷小姐从小就是好朋友，而我们两家更是交情深厚。所以母亲便干脆把我寄养在她家，每月给顾姨和我打一笔钱当抚养费和零花钱。

　　所幸顾姨心善，又心疼我，所以把我当亲女儿一般养，待遇也和顾乐荷小姐所差无几。她带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也总告诉别人我和顾乐荷是双生女。我们的名字本来就相近，所以也从来没人怀疑过顾姨的话，很多人甚至还会睁眼瞎一般故作惊喜的说：“哎哟哟，我说怎么长得那么像呢。”

　　我在顾乐荷家住了六年。这期间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关系好到不可思议。我是不爱念书的人，而顾姨则对回家时间又从不限制。所以我常常在外面跟别人一起玩到很晚才回家。一应的作业，第二天上课需要的东西，顾乐荷小姐从来都做两份。

　　直到后来我的成绩出了历史新低，被老师责骂，她为了让我好好学习，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逼着我写作业，复习预习。如果我硬要出去玩，她就固执的要和我一起去。如果我不带她，她就站在家门口等我回家为止。

　　顾乐荷小姐每天晚上十点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雷打不动。而我在外面玩，两三点回家都是常事。于是顾乐荷小姐时常会坐在门口睡着，第二天就感冒发烧。我被她逼得没办法，只好乖乖上学念书。

　　我陪着顾乐荷小姐一天天长大，看她变得更加优秀漂亮。我看着她被老师表扬时开心的眉眼；看着她代表全校发言时指点江山般的气势；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拿回钢琴比赛的冠军。而根本没有得到参赛机会的我坐在台下，把手掌都拍红了。

　　顾乐荷小姐十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我忽然很着急的对她说，下午数学课要用的东西，我忘在了家里。她的那份也是。那时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个很凶悍的女人，如果没带她要求的东西，是连顾乐荷小姐这样一贯‘老师的好助手’都要被赶出去的，更不用说我。我皱着眉，吓得都要哭出来。于是顾乐荷小姐就背着书包，急急忙忙的赶回家去了。

　　而当顾乐荷小姐推开家门的那一刹，她从前完美如童话般的人生，就此一去不复返。

　　那时让她回家拿东西的我，其实只是想让她错过一堂数学课，第二天被老师训而已。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躲在楼梯的转角处，看着顾乐荷小姐跪在她家巨大的客厅里，对着沙发上坐着的父母说：“你们是骗我的吧？爸爸是骗我的吧？你们是不是只是在演戏？妈妈你说啊，我不会怪你们的。”顾叔叔，那个从来都笑脸迎人的亲切男人，不知道怎么了，站起来就踹了顾乐荷小姐一脚。他看着顾乐荷小姐，恶狠狠地说：“小孩子管大人那么多事做什么？！”然后他不知道是在骂顾乐荷小姐，还是顾姨，恶狠狠的说了一句：“臭婊子。”顾乐荷小姐是被万千娇宠到大的姑娘，她连‘神经病’都没被骂过，更别说这样的词。

　　我看到顾乐荷小姐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无比，她瘫软在地上，难以置信的望着那个曾经被她崇拜的父亲。而那一刻，我的心里居然升腾起一股狂喜。我看着顾乐荷小姐低声呜咽的模样，浑身发颤，也跟着哭，但内心，却无比欢喜。

　　顾乐荷小姐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她拉着我悄无声息的从家里消失，搬到了宾馆。她不许我告诉别人她的住处，更不许跟她父母联系。她不再上学，也不再学琴，连活着都不想。我答应她不跟她的父母联系，我答应她的一切要求，只要她保证不死，她愿意怎么样都行。

　　而其实我在她搬出家后的第二个星期就回了她家。口灿若莲般跟顾姨表明了我的难处，又跟那时已经急疯了的顾姨保证我一定会照顾好顾乐荷小姐，并劝她回家的。只要，她每个月都给我们打钱。

　　顾姨又怎么会不肯？她那时着急担心的只怕连命都愿意给我。

　　在顾乐荷小姐消失的第三个星期后，顾叔叔被查出得了癌症，晚期的。那时顾乐荷父母还没离婚，在外面还要装作恩爱如初的样子。所以顾姨决定陪老公一起去美国治病。她也在美国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医生，可以给她看看她耽搁了多年的心脏病。她打电话告诉我，希望顾乐荷小姐回心转意，更希望带顾乐荷小姐一起走。她拜托我好好劝劝顾乐荷小姐，让顾乐荷不要再气了。我在电话里对她说“好的”。然后一转身就对顾乐荷小姐说：“他们不要你又怎么样？你有我呢。你看，我本来就只有你，现在你也只有我了。我们要好好相依为命。”

　　是的，在我发觉内心狂喜的那一刹，我就决定了，有些东西既然我没有，那顾乐荷小姐也别想有。凭什么我从小就要被人拿去和她做对比？凭什么我的家庭破碎，她的父母却那样恩爱？凭什么我是被母亲丢来扔去是个累赘，她却被人捧于掌心似是公主？！

　　所以我从来没有对顾乐荷小姐说过一次有关于她母亲打来的电话，她父亲其实已经去世的事实。在顾乐荷小姐开始学化妆喝酒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拦过她，甚至悄悄告诉我以前的朋友，那个化着有些蹩脚的妆的女人其实是个不错的货色。我一次又一次的袒护她，纵容她，鼓励她，只是为了看着顾乐荷小姐怎么从一个天之骄女堕落成一滩烂泥。

　　我看着她抛弃原先清纯的面容，学会娇笑，懂得妩媚；我看着她放弃原先光明的前途，开始泡吧，周旋于花丛；我看着她舍弃原先最难得的真心，假装不在乎，不信任何人。

　　我看着她真的一点一点变得堕落，我看着她真的一点一点在沼泽中无法出来，我好开心呀，十几年来，再也没有比这让我更高兴的事情了。

　　在她堕落的时候，我开始认真学习，变得乖巧听话，讨喜懂事。就像从前的顾乐荷小姐一样。我们两个就好像互换了灵魂一般。而有时，当我回到我家的时候，会听到从前那帮老太说：“顾家那个顾乐荷哦，啧啧，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真是作孽哦。”

　　而另外几个老太婆，也依旧跟着附和。她们的风向永远都这样转的快而自然，此刻仿佛又深刻了解了顾乐荷一般。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怀疑，我劝顾乐荷小姐重新回了学校，帮她补习落掉的功课。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为她打气，鼓励她，包容她的一切。大家都说，顾乐荷小姐有我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而顾乐荷小姐也喜欢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一脸纯真的说：“阿鹤，你真棒，我爱死你了。”

　　然后我们双双顺利的进了高中。我愈发努力，助她愈发肆意。

　　她溜出学校，我掩护。她考试不会，我就把自己的卷子写上她的名字。她喝酒喝到险些胃穿孔，出去玩受伤，在外面得罪了人差点被打……只要她一个电话，我都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代替。我这样纵她，纵到最后我都已经分不清楚我到底是为了满足内心变态的欲望，还是真的爱她爱到如此。而顾乐荷小姐最终没有辜负我的希望——她把自己作死了。

　　顾乐荷小姐死后，我近乎疯狂的学习，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直到那时候，我才告诉顾姨：“阿姨，对不起，顾乐荷已经死了。”而顾姨听到这句话后就挂了电话，不知道怎么了。只是我再也没有接到过她打来的电话。——大概，她也死了吧。

　　在大学里，我依旧是那个活泼热情的顾鹤，我交了许多朋友，还谈了恋爱，每天过的快活又幸福。没有人知道顾乐荷小姐，更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往。

　　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春天到了。我坐在出租屋的楼顶，望着万物复苏的北京，怀里抱着顾乐荷小姐的骨灰盒。“阿荷，春天到了，你可以死了。”

　　可是阿荷啊，为什么你死之后，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