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绯月流火

1、第一章、回国 想多是病，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是我出国前在A校的最后一天。
　　那人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用力的抿着嘴角，刘海挡住了他的半张脸，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啊，别走好不好
　　我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内心却悲伤得快要崩溃了。我看着他呆呆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地靠着他的额头，谁也没有再说话了。
　　然后，第二天我就出国了，我们也就七八年没有再见了。
　　一个在大西洋的此端，一个在太平洋的彼端，见面，谈何容易？
　　更何况，他终究会有他新的大学生活，而我，也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涯。

　　现在再讲他，我内心就像七八年前一样。
　　一样的心疼。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心脏疼得快要碎掉了。
　　我没有哭。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泪了，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流泪，也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有？
　　我还是很想他。
　　想他的傻乎乎的站着一动不动的样子、想他悲伤的眼眸中光彩都快要碎了的样子、想他靠着我的额头时，那温热的触感……
　　无法自控的想。
　　像是生病了一样的想。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想过我。
　　或许在他记忆里的我，只是那一个懦弱的逃去外国的人。
　　那个逃兵。
　　只是在现实与梦境的缝隙里，朦胧的，我的额头碰着他的额头，皮肤触碰着皮肤，他的发梢硬硬的，刺在我的脸颊，那相碰着的皮肤温热温热的，还有点汗水粘糊的感觉。
　　有点痒，有点疼，有点腻，也有点莫名的伤感。
　　第二天，我就走了。逃去了外国之后，我没有再想过他了，就算在抱着女人柔软的身体时、在捧着一堆堆的英文原文书籍时、在喝下那呛喉的冰凉液体时，都没有。
　　直到现在我回国，忽然之间回忆就像是被解放了一样，一下子全部就涌出来，心头满满的都是与他的回忆，温暖细腻的，把我整个人都包围了的回忆。
　　我出国的那一天，除了他全部同学都来送机。现在回国，一个来接机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关系疏远了，还是隔了那么远那么久，都忘了。
　　我一个人啊，拿着行李，回到了那个封尘的七八年的公寓。
　　理所当然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却感觉这个公寓就像我的心一样，除了自己什么人都没有。
　　当然，这已经很幸运了，过了这七八年，这公寓还没有遭受小贼的毒手，除了堆满了灰尘以外，一如我出国前的样貌。
　　可是有时候想想，或许那时候我留在Z国会更好一点，只是人生从来没有后悔的机会，不像是游戏，能读档重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雾霾遮掩了整个世界，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醒来时凌晨三点钟，我点着一支烟慢慢的吸着。
　　把这个城市所有的繁华颓靡都吸进肺里面，侵蚀了体内每一个细胞，然后报复的呼出来。
　　或许是因为时差吧。
　　我看着日出，阳光把黑夜的凉意驱赶徒留一地的伤感。待到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连那一点伤感，都被遗忘在了昨夜的梦中。
　　下午一点钟，阳光猛烈得睁不开眼睛，我开始睡觉。
　　没有做梦。
　　或许是因为是中午，魑魅魍魉无法触碰我的安眠。
　　感谢阳光。

　　睡了四五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六点了，太阳下山，失去了阳光的街道弥漫着粘湿的雾气，像是蜘蛛网般，黏住了就很难脱身。
　　我在一家餐厅打烊前买了个普通的饭盒。
　　中餐，和我记忆中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或许是记忆中的味道太久远了以致失真了，或许是我太久没吃到正宗的中餐不习惯了。
　　有时候觉得，时间太可怕了，在不知不觉中，想着不会改变的自己，悄然无声的已经被岁月所侵蚀，霎然回首往事，居然陌生得寞然。
　　一瞬间，与往昔的自己四目对视。
　　连风也静止了。
　　——苍白的背景，陌生的自己，焕然一新的自己。
　　如此的恐怖。
　　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的拢了拢外套，打了个冷颤，连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定了定神，笑出聲來。
　　熟悉而又陌生的環境，不就是剛搬回不久的公寓？
　　套用網上一句話——想多是病，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