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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劫还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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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真是一件无限有趣的事情。在这一点上,孟小楠和陈骁有共识。
陈骁和许蔚时分开之后,陈骁妈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分开没事,就是可惜耽误了这么多年。”于是,声势浩大的相亲活动从此拉开帷幕。依照陈骁父母在这个城市数十年布下天罗地网的人脉,陈骁这小丫头哪里逃得掉?商界精英、肾脏外科大夫、旅游公司经理、规划设计师,每一个都要经过陈骁父母层层把关,才能进入陈骁的相亲人选行列。为了不冷场,每次出席此类活动,陈骁一概拖着孟小楠参加。
依着孟小楠的性格,这样婆婆妈妈的事情实在不入眼,无奈陈骁天天在耳旁挠着:“孟大官人,您就拨冗参加一下吧,你想想,这种事情,有人请吃饭,有人陪聊天,还有万一我没被人看上,人家看上了你,这不,买一送二嘛!”
“哇,你当我赠品啊,那么廉价?!”孟小楠怒目圆睁。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是说,我是那个送的赠品,这总行了吧?!”陈骁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代价。
“那我可以不可以定地方?”孟小楠来了兴趣,“既然没有去不去的选择权,我至少有选择去哪里的权利?”
“那是当然喽,各大饭馆酒楼,都请孟大官人定夺。”陈骁乐了,知道有戏了。
孟小楠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个小盒子,看得陈骁不明白了,愣着看孟小楠。孟小楠抽出一张卡片,“缘中缘酒楼,订餐电话是……”,再抽出一张“要不我们吃西餐,一人一份,还比较经济卫生?”原来,这一盒子里全是各大酒楼的订餐卡片。陈骁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孟小楠,居然还藏着这一手。所以,此后的相亲地点都由孟小楠来定。不过,这事也让陈骁费尽周折,孟小楠心血来潮,定的地点天南海北,陈骁要不断地跟相亲对象解释,这个馆子在学生街,那个餐厅在江滨路,十个对象里面估计有八个觉得陈骁这是折腾人呢!
肾脏外科专家匆匆赶来,满额大汗,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没事,医生都忙。”
“还好,还好,主要今天刚从刑场回来。”肾脏外科专家解释。
“医生为什么去刑场?”陈骁不解。
“我去取活体肾脏,移植给患者,取死刑犯的,你是记者,应该懂吧?!”
陈骁顿时哑然,眼前的牛排现形,变成活体器官一般可怖。刀叉放下,故作镇定。
一周相亲两次,算不算恨嫁?陈骁不在乎。有饭吃,有人聊,为什么不去?
周六,又见一旅行社经理,人长相白净斯文,待人彬彬有礼。
他很现实:“我有套三间一厅的房子,不过我哥哥跟我同住。”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贷款。每月2600,以我目前的收入,完全不是问题。”
“这个不重要,我们,好像还没到该讨论这个的时候吧?”陈骁顿时觉得尴尬,她好像对这些并不是很重视。
“我们家是农村的,就我一个读上外出来了,所以我们一家就指望我,希望你别介意。”男孩尴尬地笑。
“这也不重要。”陈骁特别想说,重要的是,我到底爱你不爱你。我还没爱上你呢,我着急结婚,但我不能将就!
谢波没有经过陈骁父母的审阅,直接被推到陈骁跟前。
谢波是陈骁中学同学的大学同学,某次同学聚会,同学们知道还有这么一枝花儿单着,赶紧做媒。那个场面实在是直接得骇人。一个从贵州归来的同学,生意做得不错,是陈骁的中学同桌,从贵州回来,驮回了一箱茅台,就为一个“高兴”!陈骁一朵花似地坐着,笑着,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马上一个电话,招来了谢波。陈骁倒是处变不惊,当记者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又认识个人嘛,又没什么不好。倒是,慢腾腾来的谢波,显然是惊弓之鸟。
“鸟儿”站在门口,随便穿了一件紫色T恤,微胖,敦实,还站在包厢门口,等人迎进来,才踏踏实实地肯坐下。他一来,同学们终于有了打趣儿的对象,马上就有同学拿面团似地揉搓他和陈骁,恨不得马上把他俩搓成一个更大的面团。
“大全是你中学同学啊?”没话找话。
“是啊,中学同桌。”
“他混得不错。”谦虚得很。
“还不错吧,打工的不能跟做生意的比。”陈骁安慰。
“我在部队,不过是文职,没什么危险。”谢波委婉地解释。
“我知道啊,大全刚才都介绍了。”
自此无话,只喝酒。当天喝的是贵州茅台。酒过三巡,陈骁被谢波送回家了家,其实陈骁一点都没醉,半斤白酒对一个厮杀战场的女记者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谢波呢,也没醉,不过装醉而已,彼此心知肚明。
一年半以后,现役军官谢波和当值记者陈骁顺利成婚。只有那一次,孟小楠没有把关,陈骁就跨出如此重要的一步。有多少女子在这个坎儿上,自以为欣喜且成功地迈过去,26岁的陈骁算是一个。
甘凌是浙江人。半路出家干记者,陈骁隐约晓得,他原先是某知名豆浆机企业的品牌建设。因为刚来的时候,甘凌就曾经跟办公室诸位半认真半打趣儿地说:“记得,买豆浆机找我,给你们都打七折!”那种刚到一地儿就狂妄嚣张急于融入组织的方式并不得人心。陈骁当时心想:真是个孩子,新闻单位是什么地方?尽管人人喊着缺钱缺钱,实际上该买车的买车,该买别墅的买别墅,都是藏龙卧虎,谁会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求人?!光是到停车场看看挺的车就晓得:奔驰宝马一应俱全,偶尔保时捷也出入几辆,路虎凌志更不少见。如果以为人人靠着工资吃饭,你就错了。在这里上班的姑娘们,大多数未必指望着这每月几千元养家,无非是图个好门脸,将来把自己体面地嫁掉,在这里上班的小伙子,哪个家里清贫简单,前几年孟小楠告诉陈骁,最近的行情时:进来上班就要“进贡”数十万,无论传言是否真实,都说明一点: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过从这一点来说,陈骁多少觉得,甘凌直率天真得有点可爱,这“二”劲儿跟她和孟小楠有得一拼。
不过,陈骁慢慢也在修正自己对甘凌的理解。浙江人精明,擅做生意,这一特质也被甘凌充分地运用到工作当中。刚来的时候,甘凌只不过负责质检质监口。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并不是一个“肥口”,虽然定期发布产品质量信息,偶尔还组织组织对产品质量的抽查监管,但是要拿它和公安、交通、教育、卫生等等部门来说,它就显得弱势多了。甘凌不着急,他就算扒拉别人剩饭,也总能吃饱:来了不到俩月,就把休闲娱乐的电影院、酒吧、小剧场、健身中心、户外俱乐部等等资源一个一个吃了下来,再利用一张仿佛青春不老的脸顺利混进本地高校,拿下诸多高校教师资源,从此找专家点评再不成问题。有一次,甘凌无意中透露,之所以顺利获得高校资源,是他大学时一个学妹目前正在本地高校读研,于是他就顺藤摸瓜,尽数拿下。这一专家队伍的获得,对甘凌来说,有如神助。因为几乎所有的新闻事件,无论是单纯呈现还是试图解决,都要假模假式地请来一专家沙场点兵。其实有的专家也是万精油,这抹抹灵,那擦擦行。所以几乎所有的记者都要请甘凌帮忙救场。
“甘凌,这次超市员工砍人的事儿,你帮我找个心理学专家行吗?”
“甘凌,这次医生把婴儿烘烤致死的事儿,你能帮我联系个社会学家点评点评吗?”
“甘凌,那个让老婆安乐死请求轻判的案子,我需要个法律专家,高校法律系的就行啊!”
这一点,陈骁和孟小楠也不能例外。陈骁跑教育、卫生,都是多年积攒下的人脉,谁家小孩要高考,陈骁帮着提前打听分数、切线,连表姐的小孩上重点小学,还是陈骁求了经常接受采访的重点小学副校长帮忙办成的。卫生口就更不用说了,无论你是谁,你都会生病,生了病就得找医生,没有人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在三甲医院等着专家接见你三分钟,给你开上必须超过500元以上的药,各大医院各大科室,陈骁都安插了相熟的医生朋友,只等众人来找来求。
台风走了。工作恢复匀速的节奏。陈骁却不怎么习惯。那个老爱发火的领导,丢过来一个地产纠纷,让陈骁来办。陈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小楠啊,你那边有没有卖房子的?”
“不会吧,你又要买房子?”
“没有,这不是老赵丢过来一个投诉吗?!”赵安群是陈骁和孟小楠的领导,采访部主任。
“房子方面啊,我还真没有,有,也是绕了几道弯转过去的关系,人家能跟你说实话吗?”孟小楠也见拙。
“算了,让我去火灾车祸现场吧,别折磨我了。”陈骁有时宁可苦点,跑这种速食的新闻,也不爱接监督投诉类的事儿。
“想怎样就怎样,那你跟老赵换个位置好了!”孟小楠笑陈骁的痴心妄想。
甘凌在老赵身边说话,看到这对姐俩头顶头地说话,凑过来问:“要不要我出手?”
甘凌个子不高,眉目清秀,是江南的男孩,大短裤和匡威鞋穿在他身上,显得过分粗放,陈骁经常想,不如好好地穿衬衫长裤,或许更适合他。他低低地趴在陈骁的格子间的隔板上,得意地看着陈骁,等着陈骁向他求救。很久以后,陈骁想起她和甘凌的这第一回合,还是觉得场面生动:像那种电影,上映看是一种感受,隔年再看,观感异同,再放上一些年,某个无意中,再看到此片,还是会感慨:当时喜欢上不是巧合。
“你认识行内的人?”
“认识一些,就不知道你要什么级别的了?卖房的,还是管事的?”
“当然要管事的,能说上话的了。要是要卖房的,邻居就有个卖房的。”
“你要哪个公司的?”
“擎天的,有没有?”
“本地小公司啊,不太上道儿,要不这样,我给你几个大公司的管事的,你找他们问问。”
“行,先这么办吧。死马当活马医呗。”
“别这么悲观嘛,一个小投诉,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老实跟赵主任说呗。回头我发电话给你!”甘凌不像陈骁和孟小楠喊赵安群老赵,他还是老老实实喊赵主任。赵主任嘛,显然还是很喜欢常常被喊做“主任”的,这大约也是甘凌的高明之处。甘凌笑笑,一挑眉毛,走开了。
快下班的时候,陈骁收到甘凌转发过来的几张名片,通过手机。至少都是各大地产的营销经理,有的是副总级别。陈骁长舒一口气,想:甘小子,有你的啊!
孟小楠看到陈骁看手机时笑意盈盈,问:“怎么,谢团长晚上有约?”
陈骁笑:“怎么可能,谢团长在营区呢,新兵进来,怎么也要收拾收拾他们一番!”谢波在郊县海岛某部,有时一个月回来两次,有时一周回来一次。
“那晚上,请陈记者继续作陪孟大官人呗。”
“必须的呀,上我家吧,反正就我一人。我们买点简单的熟食,回家吃饭!”
不得不承认,秋天是陈骁最美的季节。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就这么评价陈骁。陈骁眉目淡,化妆反而让她失却本真,倒是清清爽爽地更符合她的气质。陈骁喜素,黑灰白的衣服占据衣柜大部分。陈骁妈妈说:年纪轻轻,应该穿的喜气点!陈骁撒娇说:妈,你有没有发现,老头老太太都穿得挺喜气的,那是因为他们老了不敢穿素喽。所以素净才是年轻人的颜色啊!踩在30岁门槛上的陈骁全身上下是青春与成熟的交织,糅杂着复合多变的元素,有些时候叫人琢磨不透,闷葫芦一样的谢波更是难懂陈骁。
有些事情,是年轻的时候不敢去尝试的,又有些事情,是上了年纪以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长大以后,对年轻时候的莽撞行事往往看轻与遗憾。如果说,年轻时候总也得不到的东西,到了成熟以后,喜欢说,那些得不到的,其实是根本不需要的。这到底是一种生存智慧还是自我安慰?所以成年人看似沉稳淡定,其实内心可能波澜壮阔。30岁的陈骁,看到甘凌的第一眼,是害怕,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着。她本不应该害怕,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她从业7年,见识过各种场面,接触过各种人,她极少极少感到害怕。但是她看到甘凌侧倚隔板上对她说话的时候,她最直接的感觉就是:害怕,害怕极了。而且,无处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