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琼曦殿异闻 ...
-
“哎哟——”
“谁走路这么不长眼睛呀？”一名年纪约莫十四五岁，身着紫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娇斥，一边自跌倒的地方爬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对……对不起”一名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年纪差不多，相形之下，看着倒是有些怯懦。
紫衫女子上下大量了一下，对方衣服款式倒是和自己差不多，想来也是新进宫的秀女，只不知是哪家的闺女。瞧人家生的面容娟秀，潺潺弱弱的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适才怕是自己低头急着赶路撞上了对方，反倒是自己恶人先告状了，不由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这倒是成了母夜叉了，你也是被送进宫的秀女吧？”
被问了话，黄衫女子自然地抬起头瞄了眼，入眼的却是一名容姿清朗的女子，落落大方，是能够亲近的样子，哪里又像是“母夜叉”了，也就大着胆子回话了。
“回这位姐姐的话，奴婢确是新进宫的秀女，名唤碧鸢，钮钴禄家的。”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我和你一样也是新进宫的秀女，我叫舒穆禄•凝裳，对了你怎么会走到这么偏的地方来呀？”
“刚刚内务府的公公来通报说，未时皇后娘娘要给新进的宫女些个指点，命我们到撷芳殿正殿侯着去。可是我还不太记得路，走着走着就没了准儿，也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儿来了……”眼看着都快掉下眼泪了。
“哎呀，你瞧瞧，被你一撞都把正事儿给忘了”话没说完，就扯着碧鸢的手，一起跑了起来，“我这不也正是要朝撷芳殿去么，走走走，快走，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呼——，这一天可真是折腾死我了” 凝裳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屋子里的凳子上，大喘着气。
跟着踏进来的碧鸢瞧着泄了气的凝裳，笑着坐了下来，“别老把那个‘死’字儿挂在嘴边上，在这宫里可是犯忌讳的。”
被这么一说，凝裳倒像是做贼心虚似的赶忙捂住了嘴，还左瞧瞧右望望，待确定了应是没旁的人听见了，才松了口气，给自己和碧鸳到了杯水。
“对了，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听人说，这后宫里忌讳的事儿可多了”凝裳又四处张望了下，“这其中之一就是——有些殿里头闹鬼……”
“小春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哪来什么声音，不就是鸟叫蝉鸣么，还能有什么。”名唤小春子的小太监显得有些不耐烦。
“不像是鸟叫蝉鸣的，你仔细听听”
被他一说，小春子只得停下脚步来侧耳细听。
“哐啷——”
不听还好，一听竟是吓得灯笼掉到了地上
风中隐隐约约夹带着哭泣的女声：……冤啊……死得……呜……
“小……小春子”已经跌坐在地上的小太监颤着声,“好……好像是从……冷宫里传来的声音……”
小春子哆嗦着站了起来，拉起已然无力的小太监“快，快走吧，这地方不该多呆的，我们还得给贵妃娘娘送宵夜去呢”
一溜烟，俩人就逃难似的离开了这“鬼”地方。
却没发现一阵异样的风自冷宫吹出，顺着俩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的追了过去。
月色妖异的夜晚。
无风。
无声。
延嬉宫，娴岳殿。
“娘娘，小春子和小安子给您送宵夜来了。”一名宫女进了里屋回话。
里屋，一名着红色华服的女子斜倚在贵妃榻上，手执一本《诗经》，姿态慵懒。
“景儿，让小春子、小安子进来吧”
这女子正是前些日子刚晋为贵妃的乌拉那拉•娴韵，亦即如今的娴贵妃。
“是，娘娘”
“奴才给娘娘请安”仔细分辨声音中还有一丝颤抖。
“起吧”女子的视线并未从经卷上移开。
“嗻”
“我说，小春子、小安子”娴贵妃的眼自始至终也未曾从手中的经卷上移开，“这除了宵夜的，你们还给哀家带了些什么来呀”
语调并未加重，语义中也揣测不出责怪的意思来，小春子和小安子却觉得一股凉风自背后袭来。一个哆嗦，小春子已经扑倒在地，“娘娘，没有啊，奴才……”
“……我……不……甘心……啊……”
小春子哆哆嗦嗦的话被突起的狂风打断，风中夹杂着异样的女声。两个小太监早已吓得出不了声了，一旁的景儿也被突发的状况吓得跌在了地上。
娴贵妃终于抬了眼，眼中却未现惊慌或是讶异。合上的经卷被随手搁置在一边，“哪儿来的孤魂野鬼竟然敢到本宫殿上来撒野！”不怒而威，与平日温婉娴静，甚至在皇上面前还会撒娇的姿态判若两人。不过此时，不论是宫女景儿还是两名小太监都已无暇顾及这贵妃娘娘的异样了。因为在起身的片刻，娴贵妃一拂袖，三人竟沉沉睡去，纵是天雷地火怕也是难以惊醒这三人的了。
“嘻嘻嘻嘻嘻嘻——”尖利刺耳的笑声想起，“人道是什么贵妃娘娘，原来竟是个妖孽呀！”
娴贵妃也笑了。
这一笑，倾国倾城。
“我道是什么厉害角色，也不过是个藏头露尾、没脸见人的东西。”
“你说什么！”狂风四起，吹得娴岳殿里一片狼籍。
娴贵妃仍在笑，不为所动，翻手结了个印，印自里屋扩散到娴岳殿，乃至整个延嬉宫。
“如此，也就不怕伤着万岁爷了”娴贵妃放心地地拍拍手，“究竟是何方鬼怪，也该现身了吧”
整个娴岳殿已是面目全非。
延嬉宫内，狂风四起，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在宫殿上空盘旋，时高时低，交战可谓激烈。
延嬉宫外，一派祥和，与往常无异。
“我倒是想知道，我乌拉娜拉•娴韵是哪里得罪你了”红色的影子正是娴贵妃乌拉娜拉•娴韵。
“得罪？嘻嘻嘻嘻嘻嘻——”尖锐的嗓音四撕的人耳膜生疼。
“你我应是往日无怨，近日无愁吧”娴贵妃依旧努力套话，可惜没什么成效。
“嘻嘻——你我是没什么怨仇”白色的影子始终在四处兜圈子，虽尚未伤到娴贵妃分毫，但是这么耗着也不是一回事儿。是以娴贵妃运起了七分法力向对方施展。
终于“碰”的一声，娴岳殿安静了下来。白色的影子被击落在地。
现出的是一具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形，透过散发可见的是一张狰狞的女鬼面口：惨白的面孔因怨恨而扭曲，拉长的舌头拖到了下巴之下。
娴贵妃也回到了地上，慢慢向其靠近。
突然，俩“人”都感到了气流中的波动。竟然有人闯入了结界。还不及有所反应，已听到：
“娴儿，朕来了，你这娴岳殿里怎么竟然没一个人在外面把守啊——”
这怎是一个遭字了得，万岁爷竟然来了。
“皇上，您别进来，臣妾……臣妾正在沐浴呢……”娴贵妃朝娴岳殿外大声喊。
“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由外面传来，“娴儿啊，你陪在朕身边也这么多年了，还害羞么？”
娴贵妃急，可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实在也是掰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暂缓圣驾，正锁眉思索中。白衣女鬼瞅准时机，耗尽所有的法力攻向娴贵妃。
“砰——”
当朝天子元佑皇帝爱新觉罗•佑麒踏进娴岳殿内看到的刚巧是这一幕：爱妃被面目狰狞的女鬼重创，口吐献血跌倒在地。
虽是当朝天子，仍不免惊疑之色浮于脸上。
“皇……皇上……”娴贵妃虽然法力高强，却遭女鬼奋力一击，显然伤的不轻。
元佑皇帝仍在原地，未挪动分毫。在女鬼看来，这皇帝定是见到自己的模样，受了惊吓，正在力持镇静，哪儿还顾得上个区区妃子呢，自己的小命重要多了。
“哼，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做皇帝的”女鬼本已狰狞的面孔现出愤恨之色，“看你这个皇帝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必是靠着这副皮相行负心汉之实吧。你来的正好，就让我替宫里的女子除害吧。”
虽是满心愤恨，然对手即便是当朝天子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故而女鬼使出的一招仅带了六分力。
不料，怪异之事发生了。鬼火夹带着凌厉之风袭向元佑皇帝，却越接近皇帝身前，力道越弱，直至最后竟如强弩之末未伤得皇帝分毫。
难道是被娴贵妃伤得过重，法力已失了大半？女鬼不信，再次凝聚了浑身的法力向皇帝攻击，在这距离不算远的情况之下，堪有雷霆之势了。
“不要！皇上……”娴贵妃早已担心的花容失色。
在这紧要关头，只见元佑皇帝嘴角上扬，抬起手朝女鬼攻来的方向轻轻一拂，攻击竟然如烟消云散。
不仅是女鬼，就算是娴贵妃此刻也已惊得目瞪口呆了。
“何方妖孽，在朕的面前还不现出本来面貌”出口威严，已不单是一朝天子之姿，这身威仪，俨然有若神祗。
元佑皇帝不紧不慢地朝娴贵妃走去，似是毫不担心地将背后空门留给了女鬼。
“皇上，臣妾没事儿的，你自己小心呀，咳咳——”嘴边又流出了一抹鲜红。
“唉——”元佑皇帝轻叹口气，毫不避讳地提袖抹去了娴贵妃唇边的殷红血色，“以娴儿的功力，断不该伤成这样的，娴儿怎么就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言语中略带责备，却盈溢着更多的疼惜。
娴贵妃闻言却是满脑子的不可置信，“皇上，你怎么会知道……”
“哼，你们这对狗男女竟然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就到阴曹地府去亲亲我我吧！”女鬼见有机可乘再次发动攻击。
元佑皇帝没有转身，只是朝着女鬼来袭的方向再一拂袖，与之前不同，此一拂袖竟扬起了漫天狂风几乎将女鬼振得魂飞魄散。
“不知好歹的东西”皇帝收回力，转而扶起娴贵妃躺在自己怀里。娴贵妃只觉得一股浑厚有力、绵而劲长的气源源不断地自皇上握着自己的手传递到自己体内。
“皇上——”娴贵妃显得有些激动，言语不能自已。
皇帝用另一只手拭去了娴贵妃已然夺眶而出的泪水，安抚地笑了笑，“是的，我都记得，一直都记得，那日在白堤重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我可爱的小狐狸”
“累了，先睡会儿吧”皇帝在娴贵妃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娴贵妃便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将娴贵妃安置妥当，皇帝转身面对女鬼。
“好了，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吧”平静的脸上隐隐泛出威严。
“你……你……”被震得虚弱不堪的女鬼，眼中净是惊惧，除了颤声顷刻间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皇帝叹了口气，“身在这后宫，本就不是件幸事，怨不得人，却又何苦作践自己呢”，隔着虚空轻轻一托，女鬼已被扶起。
似是被激起了心中的往事，狰狞的面目上竟是滑下了两行清泪，柔和了原本紧张的空气，晃眼间可怖的獠牙已被一张清丽的面容替代，虽是灵体，仍见梨花带泪之姿。从这身生前所着服饰来看，当也是这后宫妃嫔。是前朝的妃子吧。皇帝暗想。
垂泪良久，那女鬼终于开口：“本宫原住长春宫琼曦殿，得皇上宠爱，晋至嫔位。本不求皇上专宠本宫一人，可这后宫是非之地，端的是我不犯人，却自也会碍着人的眼。命不好，本宫也认了，可那妇人道是蛇蝎心肠，将本宫推了下井还不够，还在井上施法，使得本宫投胎无门，长久被囚禁于这紫禁城之内。若非时日已久，咒力渐弱，还不知道几时能离开那口葬身之井。本宫好恨哪……”说着，仍旧泪流不止。
自古红颜多薄命。又是个可怜的女子啊。
“善恶到头终有报，那害你之人自有她的报应。况且，身在这宫中的也早已不是你生前所知的那些旧人了，将那时的怨气转嫁至不相干的人身上又何必呢？”
“是啊……”泪渐停，清丽的脸徒留漠然之色，“可是看着这些新人得到了我曾经奢求却得不到的，我不甘心啊……”眼光转向酣睡在床的娴贵妃，又看了看眼前的皇帝，飘渺的眼中现出了欣羡之意。
随着她的眼光，皇帝也望向了娴贵妃，平静的脸也变的温和了。
再转回来时，皇帝翻手结了个印，远处传来了不大不小的一声爆破音，辨别之下正是冷宫，女鬼被困那口井的方向。封印已破。
惊喜之色跃然脸上，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不解，“你究竟是……”
“朕是本朝天子，年号元佑。”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解答女鬼的疑惑，可是执着于眼前这个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对自己摇了摇头，一抹释然浮上嘴角，盈盈一福身，“是，谢主龙恩，琼曦这就去该去的地方了，圣上的恩情，若有来世，定当涌泉相报。”语毕，化作一道光影滑向天际。
“罢了，来世莫要再回到这是非之地了。”双手缚于身后，望着光影消失的方向。
元佑纪事之一异闻录——琼曦殿异闻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琼曦殿异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