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药酒阁（上）》紫瑶儿

5、第四章 我再不要放

　　长安城宝相庄严，方正威武。只见宫殿城阙雄伟巍峨，楼阁亭台婀娜精致。随便哪一条街衢的宽度都是青枫城的好几倍，上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街道上人头攒动，人们衣着华美，笑语嫣嫣，一派富丽祥和的盛世光景。
　　远处隐隐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好不热闹。这边的茶馆里，有人听到了这声音，便好奇地问：“今儿个又是哪家的公子娶哪家的小姐呀？”另一人听了，惊诧道：“你竟然还不知道？全长安城都传遍了！今天是皇上亲点的新科状元迎娶丞相千金的日子呀！”问的人连忙鸡啄米似地点头，一边伸长脖子准备观望。茶馆里于是便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有人说起这位丞相的千金：“当朝丞相儿子不少，却唯独这一个女儿，自然是掌上明珠似地捧着，衔在嘴里还怕化了。啧啧，这新中的状元爷真是好福气，能做宰相爷的东床！”
　　这时候大约谁也不会注意，一名体型瘦小的公子正风尘仆仆地赶到长安城，被人群裹挟着进了城。只见此人仰起头陌生地看着这繁华熙攘的一切，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他放眼在茫茫人海中搜寻，眼神中透出迷离与彷徨。敲锣打鼓声声声传入他的耳，他看见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他定睛向前望去，远处有许多红衣小厮并丫鬟簇拥着一乘豪华马车，正缓缓行来。那马车装饰得珠光宝气，连车帘都以金银密线绣制。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的是一位头戴嵌珠官帽、身着大红色绣金蟒华服、腰系金色滚边玉带的年轻公子，虽着喜庆鲜衣，可面容依然如白衣翩翩时那般宛若天神下凡，看得两边的观众们是目瞪口呆、啧啧称赞：“新郎官真是年少得志、一表人才，般配，般配！”
　　一列人很快行至那瘦小公子站立的地方，可他兀自呆站在路中央，并不挪动半分。有小厮上前推了他一把，喝道：“状元娶亲，丞相嫁女，你小子怎敢挡道，快靠边站！”
　　他身形一晃，脚步却一动未动。
　　新郎官勒停了马，隔着不远的距离，两厢对峙。
　　虽然双方都换了装扮，可他们还是能够清晰无误地认出彼此熟悉无比的面孔。
　　新郎官的眼神恍惚了一阵，三个字不自觉地从嘴边滑出：“花音灵……”
　　那个身形瘦小的“公子”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而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点点漾满了泪水，晶莹透亮，如星辰般闪烁着光芒。时光的洪流中，谁何曾拥有过什么？都不过是一场虚妄罢了。只听这位“公子”轻轻问：“顾留忆，你这是做什么？”
　　名叫顾留忆的新郎官英挺的眉宇颤动着，面部的肌肉也在剧烈地抽搐。周围仿佛静得可怕，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仿佛到天荒地老之时，他用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我乃皇上亲点的新科状元，金榜题名功成名就，正应迎娶娇妻，也好将来封妻荫子、得享荣华富贵，今天正是我的大喜之日，你快回家去吧。”
　　男扮女装也掩盖不住花音灵的花容月貌，此刻她的脸苍白如雪，殷红的嘴唇宛如冰天雪地里的一枝冷艳红梅。她冷笑道:”家？我何曾有过家！我有的只是一腔怨恨罢了！”
　　在转身夺路而逃之前，她最后深深望他一眼。这个眼神仿佛是在和生命中最深最重的爱恋诀别，仿佛是前世今生累积的伤痕累累，其中涌动着无边无尽的绝望与恨意。这个眼神在瞬间穿透了顾留忆的胸膛，直击他的心灵。他只觉心旌震荡，无数不知从何唤起的感情一齐涌上心头翻滚不息，搅得他透不过气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义无反顾地翻身下马，跌跌撞撞、不顾形象地向花音灵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花音灵竟逃得飞快，顾留忆几乎追不上。二人一前一后奔往市廛外的杏花林，树木密集，穿梭甚难，才使顾留忆握住了音灵纤细的手腕，花音灵想挣脱，奈何那手如滚烫的铁钳一般，紧紧地制住了她。花音灵痛苦地长呼一声，身子剧烈一晃便瘫软在地上，她一遍遍地摇着头:“不，不要扶我，不要再给我任何假设的希望了，我知道，什么希望最终都是徒劳的，徒劳的！前世，你为了爱情放弃了光耀门楣的机会；今生，你放弃了爱情来换取你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是不是很可笑？穷尽前世今生，我都在成全你与成全爱情这两条道路之间挣扎，我也曾幻想过真情与你所谓志向的两全其美，所以我答应等你；在你没有遵守誓言迟迟不归时，我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是我不甘心，我在心中假设一个希望，于是我来到长安寻找答案。可是我再一次错得离谱，原来在这个人间，荣华富贵永远与草木真情为敌，在你的志向与我的感情之间，永远不可能双全……”
　　“你说什么，”顾留忆两手抓住花音灵的肩膀：“前世？前世的我？难道你我真的在前世就已相识么？”
　　心灰意冷的花音灵借着他的力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前世相识又怎样，两世情缘又怎样，到最后终究是看破尘烟，无能为力罢了……”
　　“不，花音灵，”顾留忆热泪长流道：“在青枫城离别之前，我只是喜欢你，我觉得你看起来很亲切，青枫城也给我一种久违之感，虽然我第一次来青枫城，却像是终于见到已阔别一世之久的故人一般，哦不，不仅仅是故人，简直就像是亲人，就像是我世世代代的归宿应该是青枫城一般，就像是我生生世世的至爱应该重逢于青枫城一般！还记得初见你是在如意阁里，当时的我只是个穷书生，本不该进到如意阁这样奢华的去处的，可是只是在一念之间，我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冥冥力量的牵引，便不由自主地迈入它的门槛，然后我就遇到了你，在那之后我便常常想，是不是命中注定我要在如意阁遇见你呢？所有这些不寻常的想法，在没有事实可以证明的情况下，只能被我暂时压制在心底，我告诉自己不能心猿意马，因为我只有凭借自己的才学才能改变我从前那种艰苦的流浪生活，所以…对不起音灵，要是我早点知晓那些看似无凭无据的想法都不是我的胡思乱想，而是来源于我的前世的话，我一定……一定不会忘乎所以地在京城追名逐利，一定不会经不起诱惑答应娶丞相的女儿！而就在刚才，你转身离去之前留给我的那一瞥眼神使我深刻地认识到，我是那么在意你的感情，你眼里的恨像钢针一般狠狠扎在我心头，这份痛，我想此生都难以忘记…人就是那么傻，在伤透了另一个人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深深地爱着她……”
　　花音灵的眼泪一行接一行地挂在脸上，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顾留忆缓缓抬起手，替她擦去面庞上的泪水。“为何你的泪冰凉透骨？”他不解地问，牵起她的手。那手同样是冰冷彻骨，没有一丝温度。就在花音灵收回手的一刹那，他风驰电掣般用双手捧住她细弱的掌，只管低头搓着，呵气，想为她积蓄一点热气。
　　花音灵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心想：这个来自人间的少年是那样的温暖，不同于山中千年的孤冷寂寞，唯有一轮寒月终年相伴。倘若能一辈子留住这份温暖，该有多好啊！“你愿意，一辈子这样握着我的手吗？”她突然问道。
　　顾留忆猛地抬头，眸子里闪着激动的光芒，郑重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可以一辈子温暖我吗？”
　　“可以。”
　　“可是我不想毁了你的前途。”
　　“我从没有听说过哪个有志之士因以心上人为妻而误了前程的。”
　　“你说什么？”
　　“我要娶你为妻。”
　　“你……你再说一遍……”
　　“花音灵，我要娶你为妻！我要娶你为妻！”
　　岁月倏忽回到了一百年前，是那个少年站在夕阳下冲自己喊道：“花音灵，我要娶你为妻，我要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娶花音灵为妻！”记忆里楚玉堂的模样与眼前顾留忆的模样重叠起来，花音灵一阵剧烈的恍惚，一会儿好似置身云间，一会儿又似坠落深渊；她想放声狂笑，又想失声恸哭；她的脑海里一会儿是欢乐的回忆，一会儿又是痛楚的往事。她摇摆不定、慌乱无措，千丝万绪、千言万语在心中不停翻腾。在一片混沌中，一股念头愈来愈强烈，如扎根心田的参天大树般直冲心尖，她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猛地抽回手道：
　　“不，你快回去，回到你的新娘身边，回到你的高头大马上去。你失踪这么久，他们肯定已经派人找了。迎娶丞相的女儿吧！她能为你带来无限光明的未来，带来一帆风顺的仕途，带来载入史册的声名，带来光耀后世的门楣！如果你的妻子是我，你将一无所有，穷困潦倒，连你辛辛苦苦想要获得的锦衣玉食也没有。”
　　顾留忆盯着她看了半晌一语不发。蓦地，他抓起她的手腕就要拖着她走。“你要带我去哪里？”花音灵不迭声地问，他却只是埋头向前。
　　他们七绕八弯、穿花拂柳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层林环抱的幽谧之地。“松云观。”音灵看着正门上的牌匾念出了声，还没来得及问就被顾留忆给拖了进去。一名洒扫庭院的小道士迎上前来：“二位施主何事？”
　　顾留忆抱拳作揖道：“久闻松云观乃长安第一大道观，观中住持更是世外真人，修行得道、通古晓今，专为迷途之人指点迷津。今我俩有求于贵观，还望通传。”话音刚落，只听屋里传来一阵爽朗笑声，那小道士转过身，忙恭敬地弯腰：“参见真人。”只见一位银发银须、衣袂飘飘的仙人右手端着拂尘，左手摇着蒲扇步伐轻盈地向前走来，一边笑一边说：“状元公亲自驾临，贫道有失远迎，惭愧，惭愧。”
　　“你认得我？”顾留忆不无惊讶地问。
　　“皇上亲点的新科状元，丞相大人的乘龙快婿，状元公娶亲的锣鼓声都传到本观的内堂里来了，贫道还会不认得状元公么？贫道只问，这门亲事真是状元公心甘情愿的么？”真人含笑道，眼睛瞥向站在顾留忆身旁的花音灵，问：“还是说，状元公的心上人另有其人，远在天边、近在咫尺啊？”
　　顾留忆再次作揖：“不瞒您说，我的心上人正是此刻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姑娘，然而小生此番前来是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目的，那便是请真人设法恢复我前世的记忆！”语罢一拜到底，长揖不起。那仙人一下下抚起自己及腹长的银须来，又是笑又是叹：“真真是何以牵连前世今生？唯情而已啊！只是对于现世来讲，前世因缘已属天机……唉也罢，为了度化这世间的痴男怨女，贫道愿意不惜泻露天机。只是在施法之前，我有四个字要叮嘱二位：珍惜眼前。好了年轻人，请随我至内堂。”说罢又转身附在那小道士耳边低语几句，便朝里走去。
　　待顾留忆走后，花音灵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留忆哥哥带我来这儿是为了恢复他的记忆，他想记起我们的曾经，我们的前世！这难道不是我曾梦寐以求的吗？过去的我在梦中恸哭过多少回，想求满天神灵还我玉堂哥哥的性命，过去的我在梦中祈盼过多少回，盼望他带着完整的记忆回到我的身边！当他真的又奇迹般地来到了青枫城，近在咫尺地站在我的面前时，我的内心是多么得感激，我涕泪交流地感谢着神明！可是曾经经历过生离死别之痛的我太害怕了，我害怕生命是一个无休止的轮回，害怕他再一次为我所拖累，害怕那生生世世不做改变的宿命！我不能再忍受眼睁睁看着他一事无成地死去，而那却是因为我！
　　思绪如乱麻般在花音灵的脑中纵横交错，她想去阻止真人恢复顾留忆的记忆，偏偏腿却迈不开步子。那是她的玉堂哥哥啊，她日思夜想的玉堂哥哥，她此生最大的希望！她怎忍心割舍他，如同割舍心头最温热的血肉？
　　“音灵……！”蓦地，她听到一个饱含深情的声音。这声音是那样得柔软，一下子激起她的热泪涌上眼眶。泪眼朦胧中，她看见顾留忆的身影站在屋檐下，遥遥望着她。紧接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她走来，而她竟也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如同西湖的两截断桥重又连起，仿若一面破裂的铜镜重又接起，越过前世今生的界限，二人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温暖地拥抱在一起。
　　啊，这么温暖……
　　既然命运安排，在人世间无情的洪流中默契相拥，通过指尖触碰到彼此，又何必再苦苦思虑？那么即使万劫不复，我也再不要放开这份温暖！
　　头埋在顾留忆肩膀上的花音灵，在心中默默刻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