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两截袖子

1、怪物

　　全文怪物
　　15岁，第一次遗精，我慌乱地如同绝境困兽。赤裸着下身，战战兢兢地躲进厕所，水龙头不敢开太大，怕吵醒隔壁熟睡的父母。
　　我惨白着脸，完全不像刚刚成人的男孩——面色红润，眼神中透露着好奇和激动。我是绝望的、害怕的，剧烈颤抖的手险些握不住湿透的内裤。淅淅的流水声，微微的鼾声，于我而言，都如同恐怖片的背景曲，让我胆战心惊。
　　一阵急促的鸣笛声。我猛地抬起低垂的头，车灯扫过眼前的镜子，反射着灯光的梳妆镜如同正在作法的照妖镜。
　　疲惫地躺回床上，我用手臂按压着发热的眼眶。老师教过，梦遗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但老师忘了告诉我，梦遗的对象是同性是不是正常现象。
　　1999年4月21号，暮春的夜晚，寒意逼人。我终于知道，原来我喜欢的是同性，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这个城真小，小到似乎只有我一个怪物。
　　我开始躲着他，不再和他一起打球、一起讨论班上的女生、一起说些荤黄的段子，但也越来越想他。上课的时候想他、写作业的时候想他、回家的路上想他，我最怕睡觉的时候想他，我会慢慢发热、会激动，然后是身患绝症般的冰凉与绝望。
　　他堵过我，问我，为什么突然疏远他。
　　我偏头看地，耳根微微发热。很久，没有离他这么近了。
　　他见我抿着嘴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啐了一句：“哼，稀罕！”
　　我看着他渐渐远离的背影，有点想哭。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情绪化了，像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似得。我很惶恐，这是同性恋的症状吗？我会越来越娘吗？我会变成人妖吗？
　　于是，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我怕在人前露出马脚，怕别人发现我的秘密，尤其是他。
　　渐渐地，我不敢站在人群里，甚至开始害怕阳光。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走在墙边的阴影下，习惯了偷偷想他。
　　我的成绩下滑的很厉害，还有一年就要中考了，爸妈、老师都找过我，但都被我的沉默击退。我能说什么，告诉他们我的恐惧和欲望吗？
　　他也找过我，也许是因为担忧我的性情大变，毕竟我们曾经是好兄弟；也许是爸妈让他来的，毕竟他是我同龄里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但这个与他有关的秘密，他是最不能知晓的。
　　高中，我们依然在同一所学校，他在普通班，我在补招生班级。我暗暗有些兴奋。
　　我依然沉默，像个透明人。他依然活跃，像热烈的火焰，而我连成为飞蛾的勇气和资格都没有。
　　荷尔蒙肆意挥发的高中，他本就帅气，于是很快就谈起了恋爱，和重点班的一个女孩子。
　　我很失落，却知道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我有些不服，开始拼命的学习。
　　三年，我从最差的班级升到比重点班还好的尖子班，考上了重点大学。
　　三年，他换了四任女友，放弃了参加高考，因为以他的成绩毫无希望。
　　毕业酒会，我们的班级恰巧定在了同一个酒店。我有些兴奋地打理着自己，穿上了爸妈为奖励自己买的新衣服，还在衣服上喷了好闻的花露水，甚至偷偷在头发上抹了些妈妈的发胶。
　　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喝醉的他在墙角激吻着即将分别的女友。我突然觉得，手里的橙汁，真的，好苦。放下橙汁，我接过了前来道喜的有些陌生的同学递来的啤酒，苦涩的舌头发麻。
　　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后，爸妈给我办了一场谢师宴，他的母亲也来了，带着他。我有些局促的坐在主位上，偷偷地用眼神关注着皱着眉头的他。
　　妈妈指了我一下，他的妈妈就领着他径直向我走来。我紧张地将手藏进桌布下，微微挺直了腰杆。
　　他们坐在了我身边，我有些机械地转过头，不敢直视他，“阿姨好……”
　　他一眼都没有看我，低着头摆弄这筷子。幸亏没有看我，我不知道他今天要来，穿的并不好看。我安慰着自己有些失望的内心。
　　他的妈妈拉着我的手，有些浮夸地夸奖我，还扯起了我和他形影不离的那段岁月。我不可抑制的偏头看向他，他依然玩弄着筷子，眉头好像越皱越紧。阿姨看着一副臭脸的儿子，不高兴地拍了他一掌，手掌击打在他的手臂上发出清晰的响声，我很心疼。我急忙拦住阿姨即将落下的第二掌，“额，阿姨，要不要先喝些茶？”
　　“还是你懂事，要是我家大成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阿姨说着又瞪了一眼他儿子。我生怕她又打他，连忙递上倒好的茶。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竟然也在看我。对视中，他眼神中的厌恶让我如坠寒窖。
　　我选择了隐藏，得到的却还是厌恶。突然很冲动，想要放出心底的怪物，冲着他，冲着所有人，大声、肆意地吼叫。
　　“开席吧，站起来讲个话，敬敬老师长辈们。”肩上温暖的手唤醒了我。
　　“哦。”我有些麻木的移开盯着他的视线，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讲了些什么，只记得妈妈骄傲欣慰的笑容，和他不屑的侧脸。然后我开始敬酒，他开始灌酒。
　　临结束时，我单独敬了他一杯。无言，我是他不再相熟的朋友，他是我心底的怪兽。灌下一杯酒，我突然抱住了他，他手中的酒杯狠狠蹭过我的耳朵，我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火辣辣的热度，像是着火了一样。
　　“额……”他想要挣开我突然的怀抱。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我可是使出了怪物的力量。
　　我深吸了一口他的气息，酒味混着淡淡的香烟味，很怪的气味，我却有些陶醉。
　　他的手悬空放着，不知道该搭在哪里。他应该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么热情地拥抱，连头发都好像尴尬的僵直了起来。
　　我突然有些想笑，就当真窝在他的怀里效率起来。
　　他生气的大力扯开我，看着我莫名其妙的笑容，有些发愣。
　　两个月后，我踏上了去成都的火车，硕大的背包里藏着一张照片，是初中的毕业照，也是我和他唯一的合照。我站在角落里，他站在正中间，我们之间隔了四个人，也隔了一道不同世界的壁垒。
　　成都是个大城市，我遇见了好几个同类。我们都很谨慎，知道彼此的身份，却从未有过交流。
　　我安静地渡过了大学四年的时光，他在部队呆了一年，因为受不了甘肃的萝卜跑回老家，后来去上海打了两年的工，现在在老家开了家饭店，特色是甜腻的沪菜。
　　毕业后，我定居在成都，过着朝五晚九的生活。
　　5.12地震，我恰好在都江堰市出差。我当时住在宾馆的六楼，我反应慢、跑的也慢，还没下到四楼楼，楼梯就垮了。我摔倒了，绝望地摊在地上。顶上飘来白粉，这楼快塌了。
　　我想到了爸妈，我死了爸妈肯定很伤心。我是独生子女，我死了，我们家就绝代了。就算我没死，我们家到我这代也绝了。死了也好，总比爸妈知道我是个怪物要打死我强，至少，我到死都是他们的好儿子。
　　我胡思乱想了很多，甚至开始后悔没有去接触我的同类，毕竟至死我还都是个处男。
　　临死才发现，我并不想他。他的长相都已经模糊了，记得的只有他身上青春期男孩旺盛的荷尔蒙的味道。这段感情放在心底太久了，久到快消失不见了。
　　突然，我被一双手拖到了墙角。两个男人，披着厚厚的被子，挤成一团缩在墙角。我感受到他有些慌乱地呼吸声，我们的心都跳得很快。
　　“谢谢。”他是我的大学校友，同一个社团，点头之交。他，还是我的同类。
　　他没有回应我，只感觉头顶上的被子紧了紧。
　　我想，和同类死在一起，倒也挺不错，尽管我已经习惯了孤单。他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吧，在这个世界独行了这么久，希望死亡能有一个同类相伴。
　　我闭着眼，迎接最后的坍塌。
　　两年后，我回到了老家，参加他的婚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邀请我，我穿上正式的西装，用发胶打理了一下头发。夏季，我的身上还残留着昨夜喷的花露水的味道。
　　新娘很漂亮，据说是个上海女人，喜欢他做的上海菜，就留下来做了这个饭馆的老板娘。他笑得很开心，眼中是藏不住的普通人的幸福。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用手机照下了穿着喜服的他。这次，我们隔了一张纸，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11年，他从不知道有个人喜欢上了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他不用愧疚，因为怪物决定放弃普通人了，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