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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晴。微风。桑梓。素山茶。
      青衣鹤发老人庭院边角茶几前正坐,手捧一盏热清茶,耳听庭院孩童嬉闹声,目视不远处庭院大门紧闭,鼻嗅茶盏中清淡茶香。过一盏茶,青衣老人依旧不言不语,只抿了杯中清茶一口,所触所闻所见所嗅,皆无变化。
      变化在庭院大门。
      起初,是传来几声敲门声,再是,紧闭的大门为来人所开,最后,青衣老人目所至处,赫然站了一位金花水纹玄衣的鹤发老人。
      “你来了。”青衣老人起身。
      “我来了。”玄衣老人作揖,正要弯腰便被青衣扶起。
      孩童似乎是看不见玄衣老人的,依然嬉闹得起劲。庭院木门大开,穿堂风袭来,路人过过往往,该是无人能见玄衣。青衣老人面对唯有自己可见的玄衣轻叹,神色也不知是喜是悲。
      玄衣老人颔首,听着欢声笑语散满庭院饶有兴趣,不禁失笑问青衣:“孙子?”
      青衣老人摇头却不语,只请玄衣坐下,为他斟了一盏茶。才笑道:“学生的孩子。”
      玄衣老人愣许久,听闻风吹叶落声方回神,深望青衣,目光久久未息,可惜青衣只顾斟茶,未与之对视。玄衣微微叹一口气,卷起金花水纹的衣袖,试探道:“未娶?”
      青衣颔首笑答:“未娶。”
      一时间,玄青二人竟无言相对,只各抬手捧起茶放在唇边吹散雾气,也不知是真吹气还是借吹气叹息。二人各抿一口热茶,清茶,味先苦后甘,伴热气入口却显涩。恰是晚夏时节,庭院梓叶还青却随风而落,举头间,漫天哑绿,衬得口中涩味更浓,散至心中。
      玄衣老人先一步放下茶杯,略失神,像是在对青衣说话,却也像在自言自语罢:“人死如灯灭,灭了灯倒也轻松,孑然在亲朋好友间走了一转,想来该回来看你……没想到你竟至今未娶。”
      桑梓纷飞,青衣老人低头思索片刻,放了茶杯,道:“未遇钟情之人。”
      玄衣眉头一蹙,叹气,道:“何以情深至此。”
      青衣老人不语。
      沉默间,清风微抚,山茶花迎风摆弄,半枯梓叶落于茶几,云过,阳光正好。青衣轻笑,挽袖捡起茶几上翠色梓叶一片,起身,轻置玄衣肩头。
      梓叶未放稳,风吹即落。
      青衣答:“知君深情不易。”

      谈何……
      玄衣金花水纹衣袖挽不起反而散下,抚开一地尘土,染了一袖黄灰,遮了金花,没了水纹,只有那沾上衣袖的梓叶依然翠绿如新。
      谈何情深不易。
      玄衣老人摇头叹息,又抿了一口茶,苦涩越发明显,毫无甘甜回味。他望向青衣,后者却沉默沏一壶苦茶,目光未相接。他眯眼细看青衣的脸,五十年未见,虽添了皱纹不少,眉目却依旧清明如少年,寸寸皆有变化,却似丝毫不变。
      “你也是一点没变。”青衣老人却先抢了玄衣对白。
      玄衣老人苦笑摇头,目光更显浑浊不清。他开口却无言,许久才道:“我娶妻后,育有一女一子,皆已嫁娶,现有三个孙儿。”
      青衣老人却未露惊奇脸色,只低头抿茶,似乎早已了然。
      玄衣老人见青衣不语,便自顾自说下去:“次孙将娶邻家女,幼孙还在上学堂。长孙京城经商,虽非腰缠万贯,但也可算作衣食无忧。今年初,长孙带回一男子,说要娶男子为妻。”
      青衣老人动作一顿,却也似笑非笑地颔首,回应道:“嗯。”
      “你本不应答得太快。”玄衣老人也舒开笑脸,“问长孙为何执着至此,长孙答道……你便猜他答了什么?”
      “猜不到。”青衣老人笑答,起身为玄衣斟满一盏茶。
      “所以你本不应答得太快。”玄衣老人屈起手指在茶盏旁敲了三下,以表感谢,“那不肖长孙答道,与他初相识,似是故人归,世间千万般良辰美景,我只愿与他偕行。”
      青衣老人一愣,不语,只放了茶壶继而坐下,仍是挺腰直背的正坐。青色衣衫不易染尘,衣摆压久了却依然是泛了黄。青衣微微偏头望向那素色的山茶,山茶随风抖落了一身尘土,明明是开错了季节,此时却像开得正是时候。
      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
      五十年前,花灯时节,烛光影绰,照映火纹玄衣,负手而立的翩翩贵公子。谁卷了玄色衣袖便抢过书生毛笔,谁展了竹制空扇面便自顾自题写,谁在扇面中央提了“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十字便送初遇之人?
      公子眉眼带笑,持竹扇相送的模样似是和气却是容不得人拒绝。书生一袭白衣,不言谢倒也不拒,微躬便接过竹扇,接过花灯,接过情诗,接过公子欲相扶的手。
      这往事,倒也像这晚夏的山茶,明明是开错了季节,却像开得正是时候。
      而今已过五十年,公子无鹤却去西游,初遇人亦离百年之后不远矣。自相识相知以来五十年间,未共观花月,未共诉情思,未共度良辰,亦未共赏美景,又谈何与君偕行?

      青衣老人目光微敛,似是看穿了春秋。他举杯却未饮,嘴角虽浮起笑容,眉角却依然低垂,脸色是如五十年前的平淡如水,道不清喜悲。他微微偏头望向玄衣,问道:“那你便准了?”所问是玄衣长孙一事。
      玄衣老人眉头微蹙,相比五十年前,眉宇间的轻佻几乎无迹可寻,倒是添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低头抿茶,沉声道:“不准。我曾放言,他们若是胡来,我定打断他们双腿。”
      “何以至此。”虽是如此问道,青衣语气间却似是早已料到般淡然,只是久久举起的茶盏终是忘了放下,茶水一晃一晃似是快湿了手。
      玄衣也是知他性子,不问他是淡然抑或失神,只低声答:“试探罢了,我哪舍得真打断他们的腿?如今我也已油尽灯枯,他们的绊脚石也风化成了毫末。我的儿女我是知道的,也不知是跟了谁学了这心软的毛病,那不肖孙一哭二闹,这事儿还有不成么?”
      “也是。”青衣老人点头,茶水终于是晃出了茶盏,沿着老人深浅的沟壑,勾了一圈发亮的丝线。只是青衣并未在意,他连手都未顾上擦,只放罢茶盏便与玄衣相视,笑道:“毕竟不是我们从前。”
      从前……
      玄衣老人眉头蹙得越深,手上一紧险些捏碎了这精致的青瓷茶盏。
      从前啊从前。
      从前花灯时节河畔,是谁一袭白衣立于花灯之下持笔浅笑,张了竹制扇面便问我“公子可要画扇”?
      从前夜过三更宅门,是谁放下一盏素色灯笼撕下染血白衣为我包扎伤口,却开口便道“为苏某一介书生,公子你又何以至此”?
      从前结彩鸣锣喜宴,又是谁穿了一身布衣藏身于觥筹交错间与我遥遥相望,却在我来到跟前时客气地作揖祝贺道“祝东方公子与新娘永结同心”?
      好一个“永结同心”,竟真教我俩白头偕老。
      玄衣老人咬牙,把手上的一盏热茶一饮而尽,明明烫伤了舌上的味蕾,苦涩却依然久久未退。就在这苦味萦绕间,玄衣开口:“苏先生,当年你若说一声‘不’,纵是叫我弃了东方家少爷的名号我也是愿……”
      “可我不愿。”青衣老人眉眼间带着三分苦笑,硬生生打断了玄衣的话,“此事已过五十年,你又何必再提起?”
      青衣老人语毕便起身为玄衣斟茶,不顾玄衣微露愠色,也不顾他握拳指甲陷入手心,显然是在隐忍些什么。青衣只当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把茶盏推近玄衣,低声道:“学生称这清茶为雨花,取自‘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意思。虽是雅致,也有几分苦涩的意味,但我却始终以为不妥。”
      青衣放下茶壶,却又捡起了一枚不知何处新落的花瓣,置于玄衣茶盏中。花瓣无所依靠漂浮茶水之上,清风徐来,尽管被涟漪送去挨了杯沿,却还是楚楚可怜的姿态。青衣继续道:“‘雨花’至少应是像这般才成样子,仅是这清水配旧茶,又哪能及得上落花微雨的意境?”
      玄衣微微挑眉,深望青衣,许久才问:“那你说这茶该唤作什么好?”
      青衣整衣正坐,接过玄衣目光的眼眸里依旧是平淡如水,答道:“清茶性微寒,入口香醇甘甜,纵是饮后微苦,但也不失为一杯好茶。先甜后苦,却让人不忆苦反思甜,这茶……称作‘故人’如何呢?”
      “故人……”玄衣重复,声音却似是呓语。
      青衣颔首,笑道:“无论是取自‘故人已逝,菡萏花开,相思成灾’抑或‘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都恰到好处不是么?”
      玄衣低头细看这青瓷茶盏中的花瓣,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舒了眉头,应道:“好一个不忆苦反思甜啊,苏先生。”
      青衣笑却不语。

      沉默间,却起了一阵怪风,卷起漫天仍是翠色的叶与仍娇媚的花,蔽了日光。庭院中嬉闹的孩童变了神色,推搡着往屋中跑去,还不忘对着青衣大喊“雨来了,雨来了”。这景看来该是静谧,这会儿却是热闹得很。
      青衣老人边向孩童摆手,边是不禁弯了眉角,低声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南朝宋谢灵运曾道‘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而我与你一别五十年竟得以重逢,在此良辰,赏此美景,又何尝不是一赏心乐事?”
      玄衣听罢,终于是微微展了笑容,执起了茶盏,目光也如茶水般明明晃晃,通透而温润。半杯茶水抿入口中,玄衣才道:“我也曾以为,五十年前得以与你相识,五十年后得以与你相逢,纵然五十年间未能与你相守,我也能无憾道这是我这世最为幸福之事。岂料……”
      青衣不解,蹙眉问:“岂料?”
      瞬间风止,四下万籁俱静,翠叶与娇花相缠而落,落满了玄青二人的肩头,却是无人伸手去掸。
      花叶纷飞间,玄衣徐徐起身,侧对青衣负手而立,道:“岂料最为幸福之事并非得以与你相逢,而是我问你何以情深至此,你答我知我深情不易。”
      青衣一愣,偏头一笑,不知以何作答。
      玄衣便继续说道:“与你相别的五十年,我只觉你对我一往情深,是我负了你。却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不应有谁负了谁,我对你深情,你亦对我深情,除却结果,我们不曾有过遗憾。”
      青衣不可置否,自觉应回应些什么,一低头一抿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玄衣老人一笑,欠了身,拿起青衣前面的青瓷茶盏,一倾,便把杯中的半杯清茶洒在了地面,扬了一地烟尘。青衣低头看得愣神,不见玄衣深望的目光。
      玄衣微微叹气,道:“遗憾之事,想来是有的,虽说也算不得遗憾。”
      说罢,玄衣便提起茶壶,细致地为五十年前五十年间五十年后依旧深情不易的爱人斟上半盏茶,俗话道“酒满敬人,茶浅敬心”,这半盏茶敬的是故人,抑或二人一片赤诚心,则不可得知矣。
      青衣一笑,道了声谢,双手扶住这青瓷茶盏。
      玄衣放下茶壶,道:“苏倾,我爱了你一世。”这句在驾鹤西去后才能坦然道出的话语,算不得遗憾,却也酝酿了一生。
      青衣一愣,仰头望金花水纹玄衣的鹤发老人。虽是白了发,虽是添了皱纹不少,但青衣眼中却是映出了当年那个火纹玄衣,负手而立的翩翩贵公子,他展了扇面,笔走龙蛇,扇面上留下的十字诗句墨迹未干便交付白衣书生。

      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
      而今……
      而今与君已是故人,却似是新识般百看百听亦不厌倦。
      青衣起身,拂开青衣沾染的尘土,急急唤道玄衣:“东方。”却欲言又止,没了下文,双眸清淡如水,却带着些许困惑的意思。
      玄衣一笑,眉眼间是明朗,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意味,他说道:“这桑梓是我亲手栽下,桑叶养蚕,桑果酿酒,梓叶可食,梓木为棺。这山茶亦是我独爱,还曾写过‘唯有山茶殊耐久,独能深月占春风’的字赠予你。五十年来,庭院不改,桑梓尤在,山茶依旧。尽管你不说,我也是明白的。”
      青衣老人一愣,随即舒了眉头,眉眼间的困惑瞬时消失殆尽,变得清明。他低眉浅笑,心知是不必再说那句还未到时候的话了。沾染发上青衣上的花叶落了一地,他也满不在意,反倒是去看了那青绿的桑梓和那娇艳的山茶,绿树衬白花,好一副错了季节的盎然春色。
      青衣稍敛了笑容,轻叹道:“已是晚夏了。”
      玄衣颔首赞同,拂袖挥去了袖口与金花不相称的败叶,又掸去了领口与水纹不相称的残花。他整理好衣衫,两手抱掌前推,身子微欠,拜了三次,沉声道:“苏先生请务必保重。”
      青衣老人上前扶住玄衣,终是没做出更多动作,亦未说出更多话语,他只是伸手相扶,与五十年前那位火纹玄衣的公子上前扶住自己一般。二人执手相看,竟一时无语。
      弹指间,风又起,花叶未蔽日光,却仍是深感有阴翳蒙眼,看不穿这晚夏的满园春色,亦看不穿这穿行五十年的脉脉秋水。

      花叶又纷飞。
      “你走了?”青衣老人偏了目光。
      “我走了。”玄衣老人松了相扶的双手。
      青衣抱掌一拜,闭了目,迟迟未起。所视是一片暗色,所听是风过树叶,所嗅仍是那清淡茶香。过一盏茶,青衣老人依旧不起,所触所闻所见所嗅,依旧皆无变化。
      于是他睁了眼,眼前空无一物,只有那反了季节艳丽的山茶花仍在摆弄婷婷姿态。目之所视,耳之所闻,鼻之所嗅,亦只有这几物而已。
      晴。微风。桑梓。素山茶。
      及这半盏热“故人”。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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