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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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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雁叫,细碎阳光透过密林绿叶斜斜洒在地面,光影纷扰,一切就如被清洗了一般。
行人三三两两,于山路间明灭。
“那便是传说中的神女墓了。”脚夫边歇脚,喘着气向旁边的行人道。
“想不到巫山中竟有神女遗迹,不知前去可能一见?”
“不行啦,两年前,巫山突然震动,这神女墓方才显现出来,不过也已经是一片废墟了,那里气息混乱,去不得,去不得。”脚夫摆摆手。
“哦?难道有什么精怪?”
“我们山下有人去探过,回来就痴傻了,逢人便说‘我上辈子——’云云,脑子糊涂着呢!”
“原来如此。”
交谈声渐渐消去了,静谧林间,只余阳光点点,风声阵阵。
那是一片皑皑雪原,寒风凛冽,入目一片白色,似乎连阳光也不屑于停留。
他仰首,看了看身旁走向神殿的人,缓缓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远远的,一个人从甬道缓缓走过来,辨不清眉目,那声音却是极为明晰,沉沉的,似乎裹挟着殿外的寒风,直坠入心底。
“我叫谢衣。”他说道。
“你为何要学法术?”那人问。
“为了让族人过得更好!”他定定回答。
那人笑了,伸出手来,牵住他的手,缓缓走向了来处,一片模糊。
黄沙漫漫,衣衫猎猎,沙石在衣衫上刮出了一道道痕迹。
那人看着他,眉头紧皱,面色如沉水。不过在他的记忆中,也似乎很少见那人笑。奇怪,那人是谁?
“你可曾后悔?”
“不悔。”
后悔不后悔,说的是什么?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神殿内,灯火明明暗暗,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灯火跳动。
“在你看来,这流月城和下界,你更想留在哪一处?”
“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
主人……
主人是……他?
不,是师尊!
师尊!
他是流月城紫微祭司沈夜!
前事纷杂,跌跌撞撞涌入他的脑海,一幕一幕,如流星般闪过,迅疾……而又明亮。那些喜悦的、痛苦的、无奈的往事……一一浮现,直直击入心底,不留一丝喘息的缝隙,铺天盖地。
他倏忽睁开眼睛!
“我是谢衣,也是初七……”他伸出手放在眼前定定看着,百年时光,百年前的记忆与百年中的记忆融汇在一起,极不真实。恍如隔世……似乎只有他,一直都在。
师尊……
主人……
他缓缓起身,四下看了看,依旧是在神女墓底。他记得当日……为了昭明剑心,和乐无异——亦是他的徒弟罢……致使神女墓坍塌,他困于其内,竟然没被砸死?
不对,墓内的事物,分明完好无损,哪里有什么坍塌的痕迹?
怎么回事?
流月城,现在怎么样了?
身后的石门紧闭,暂时也出不去,他继续靠了下来,捋一捋思绪。
当时,他奉师尊之命尾随无异他们来此,受三世镜的影响,已然想起了曾经的一切,只不过,纵然想起,却还是旁观者的感觉。却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些记忆如今是实实在在的融合下来了,不论是百年前那个温润仁和、偶尔开开玩笑的谢衣,还是后来在下界成长的谢衣,还有后来的暗杀者初七……他都能够,亲身体会。
他用手扶着额头,靠在石门上,嘴角扯起那么一丝些微笑意。
“师尊啊……”
手中的忘川当日将乐无异送了出去,他现在手中已经没有趁手的兵器了,浑身上下,也只剩了些微灵力,眼下还无法出去。
不知道距离那日过去了多久,流月城可还安好?
谢衣心里记挂着流月城,流月城的安危,他在做初七的这一百年里是有切身体会的,那个人,能不能撑得住?
思索间,谢衣眼睛突然瞥到墓室中心那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当初禺期取剩下的昭明剑心,他眼睛一亮,心下有了主意。
由石门通向神女墓中心的这条路完好无损,谢衣很轻易的就走了过去。
和当日一般无二,神女依旧沉睡,昭明碎片围着她,上下飞舞。
谢衣伸手一招,将这些碎片收拢在手中。他是这世间,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自有一套方法收集这些碎片。
碎片在他手中越聚越多,逐现剑形。
谢衣看着手上的半截昭明剑心,以他之力,也只能收集这么多了,这些已经足够破开封闭的那扇大门。
他提着剑,向石门走去,那姿势,和初七一般无二。
他曾是开朗仁爱的谢衣,也是一百年中在沈夜身边的暗杀者,当两者融合,他会是什么模样?
昭明剑心在谢衣手上散发着微微光亮,他身上的暗杀服褪去了一丝凛冽,带上了些许温和。
走到门前,谢衣举起手中的剑,抹剑、斩出!
石门上的法力流动渐渐失效。
轰隆隆——
寂静的神女墓中,只有石门大开的声音响彻,谢衣看着渐渐大开的大门,露出一丝微笑。
石门方一开出一人大小的距离,谢衣便提着剑迫不及待的冲了出去。
师尊还在等他带回去昭明剑心。
谢衣走出大门,看到石壁甬道不远处,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师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衣跑了过去,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他面色苍白,紧闭双眼,已是灵力尽失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流月城……
谢衣看了一下沈夜的情况,松了口气。沈夜只是脱力太久,没有受什么伤。
他半跪在地上,看着这个在昏迷中,仍旧紧皱双眉的男人,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眉心,“万幸,我们还是再见了……师尊,我回来了。”
他看到举目的白,没有一丝活气。
这是他生存、生长的地方,这是他的根——流月城。它的岁月太久了,时日太长,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可他无法放下,他为这座城付出了他所有的心血,却仍旧如此艰难。以一人之力……
他曾经所痛恨的、所不喜的,为了这座城,他都一一做过……变成,再也回不去的样子。
累吗?
不累。他只是需要一个,与他不离不弃的人。
可惜直到流月城倾覆,他……也没能等到。
流月城倾覆……
流月城倾覆?!
浑浑噩噩,眉心处,似乎有人将手覆在上面,轻轻揉着。
他缓缓睁开眼睛。
“初七。”这是初七,他内心激荡,然而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却让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主人。”见到沈夜睁开眼睛,谢衣一喜,应道。
沈夜看着眼前的人,觉得似乎哪里不一样了。那朦胧中的感觉,让他恍惚想到百余年前,与弟子谢衣朝夕相对的日子。
“这是何处?”沈夜坐起身,发觉自己浑身已经没有了一丝灵力,这让他不适的皱皱眉。
“巫山神女墓。”
“神女墓?”沈夜讶然。
“主人,流月城怎么样了?”谢衣问道,他更想问,“师尊,你怎么样。”
“流月城?这世间再无流月城。”沈夜淡淡道。谢衣听着,心底一揪。
沈夜看着初七的表情,又开口道,“为除去心魔砺罂,矩木被斩断,流月城自然不复存在,只是不知,我为何会在此处。”
“师尊……”谢衣轻声,声音几不可闻。
“嗯?你叫我什么?”沈夜一怔,看着谢衣。这个称呼,他有多久没听到了……最后一次听到,还是从那偃甲谢衣口中,还是那般生死相对的局面。他那样通透的一声师尊,沈夜实在不愿回想。
“主人,神女墓当日已经坍塌,不知为何,如今竟无半点坍塌痕迹。”谢衣话题一转,他如今,似乎有些怕以谢衣这个身份面对沈夜,毕竟……
沈夜本就有些恍惚,便顺着谢衣的话题下去了。
“流月城坍塌,我并未离开流月城,如今却出现在此地,想来二者应有什么联系。”沈夜道,一言半语间,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这神女墓是神农当年所造……”谢衣隐隐抓住了些什么,说道。
沈夜哼了一声,“大概便是如此了,矩木里还有神农神血残留,二者相引之下,流月城碎片裹挟我来此也未可知,同时矩木残余的神血修补了此地即将崩溃之力。”
竟是如此。
谢衣胸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感动的情绪。
这样的奇迹,万幸,他们未曾错过。
“那城中的人……”谢衣在是初七时,已经知道流月城人正在往龙兵屿搬迁,只不过后来一直在下界,进程不甚明了。
“他们都离开了,从今以后,烈山部人将焕然一新,我这个曾经的大祭司,于流月城一役中殁。”沈夜的语气很平淡,这是他早就设计好的,如今说来不过是叙述,如果在往日,他会压在心底。只是如今,面对与初七的重逢,他心中那隐隐的欣喜,让他不由的多说了许多。
百年前,他险些失去了谢衣,后来为他续命,唤作初七,这一百年的朝夕相对,更何况他是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弟子,感情之深,如何说得清楚。当日瞳的话让他差点失控,如今再见,当真是欣喜无比。
“那岂非……”谢衣没有说完下面的话。当年他和师尊因此形同反目,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族人找到了合适的居所,心魔也已经解决,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现实终于已经成为过去。“师尊,你自由了。”谢衣心中暗道。
沈夜嘴角扬了扬,不甚习惯的样子,他当然知道初七要说什么,现下,似乎还有些不大适应。那些昼夜难眠的日子,仍旧如藤蔓般,缠绕着他。他……放不下。
“我们先出去吧。”沈夜道。
谢衣点点头,神女墓中灵力混乱,久留此地不是什么上上之策,还是先离开的好。
谢衣伸出手扶住了沈夜,沈夜也直接伸出手,搭上了谢衣的胳膊。身边的人,是他所信任的。
巫山之中,幻象众多,沈夜跟着谢衣一路走出去,面无表情,脑子里却是过去种种一一闪过。
有谢衣坚定、充满光明的面容;
有瞳那看透一切的笑容,有华月走之前对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的侧脸;
有小曦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一声声的哥哥……
有族人对他的毁誉参半;
还有那些下界……遭受矩木枝残害的无辜百姓……
一桩桩一件件……
走到最后,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他需要思考。那些挣扎、痛苦的日子终于成为过去,他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他做了很多事……很多错事,这是他怎么也无法逃避的。在他每每为了牵制砺罂,将矩木枝投往下界时,他都会失眠。他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无法回头……如今卸去了身上担子,那种发自内心的折磨一跃成为他心中最沉重的事。
谢衣在一旁,感受着深夜的气息起起伏伏,他明白,他都明白。
短短一刻钟,巫山的幻境走完了,沈夜却犹如过了一个世纪。
他沉默着,静静看着一旁的谢衣。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有人惊呼,“这两个人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沈夜转头看过去,却是两名凡人。
“你不是说,那地方去不得?”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甩甩手,“哎呀,我说的真的哟,自从两年前,巫山震动,就没人敢进去啦。”
沈夜和谢衣闻言相视一眼,眼中都有那么一丝惊诧。
谢衣扶着沈夜渐渐走远了,身后那两个人还在谈论,“哎,你说这俩人,贴这么紧做什么?”
远远地,谢衣闻言一滞,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沈夜在一旁笑了一声,“谢衣啊谢衣。”
“啊?”谢衣听到沈夜唤他转过头,这才发现沈夜叫的不是初七,忙道,“主……主人。”
“神女墓的特殊之处,呵,你早就想起来了吧,徒弟?”
谢衣辨不出沈夜话中的喜怒,老老实实开口,“是,师尊……”
沈夜盯着谢衣,目光如锋,直要将谢衣戳出个洞似的,却话锋一转,“距离巫山震动已经两年了。”
“也就是说,你我在神女墓中已经躺了两年。”谢衣接道。
“两年啊……已经过去两年了。”沈夜叹道。
谢衣没有接话。
二人一路走着,一阵沉默。
“去你在下界的住处吧。”沈夜突然道。
谢衣嗯了一声,“弟子在西南一处群山中,建有一个住处。”
沈夜闻言无声笑了笑。
当初谢衣逃来下界,他自然明白,然而当时他身在其位,眼中能容下的事,实在是不多。谢衣曾是他最为倚仗、信任的人,而当时他的决定,谢衣却是最为反对的,之后还悄无声息去往下界,曾经的他身在其中,无法原谅。而如今从那死局中脱离而出,曾经许许多多一念之间的事情,也看的愈发清楚了。
叛逃?呵,如果是这样,他也不会为了救回谢衣,花那么大功夫。
他是个对自己充满否定的人,那样的小心翼翼,他向华月说,“原来你恨我,我竟不知道你恨我。”他最怕的,不过是别人的不理解……当初对谢衣的做法,又何尝不是他对谢衣“不理解”的愤恨。
然而真的是如此吗?他的弟子,他朝夕相对的弟子,怎么会不理解他,正因为他理解,所以他选择去下界,去寻找更好的方法……
想到此处,沈夜闭了闭眼,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是爱钻牛角尖罢了。
“谢衣。”沈夜唤道。
“师尊。”
“回去同我说说……你百年前在人界的所见所闻吧。”沈夜笑道。
谢衣看着沈夜的笑,这笑中,没有冷漠、没有无奈、没有假笑。这是师尊发自内心的笑,一如百余年前,他同师尊在一起时,每当他实力有所进步,师尊就会露出会心的笑容一般。而这种笑容,在他是初七的百年里,他再也未曾见过。
夜间,山木低吟,高天朗月。夜风簌簌拂过,吹起二人衣衫,直要纠缠起来一般。
静水湖。
湖面静的犹如一面镜子,毫无波纹,映着高天的明月,仿若另一个世界。
“这便是你百年前在人界所居住的地方?”沈夜打量着这片世外孤地,群山环抱,松林翠木,春夏红绿交映,秋冬还有落叶细雪,比起流月城来,实在是好太多了。看到这些,他心中竟然有些庆幸,庆幸谢衣来到下界,依旧追寻着自己的道。
谢衣扬手一挥,湖中那被幻术遮掩的居所逐渐显露出来。
“师尊,请。”
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夜间,虫鸟婉转低鸣,沈夜听在耳中竟有些动容。
流月城里,没有这些。举目可见的只有皑皑雪原,冰冷建筑,那实在是一个让人想要逃避、却又割舍不下的地方。
生命的欢吟,他有多久没听到了?
沈夜心下一痛,往事历历在目,又怎能轻易放下。
他看着一旁的谢衣,这是他曾经最向往的弟子,温暖、通透,令人如沐春风般的谢衣。可他毁去了他的记忆,将他做成了初七。那时的他,太过固执,为了让谢衣留在自己身边。然而谢衣再也回不来了。
不论是谢衣还是初七,纵然二人曾经兵刃相向,却依旧是他沈夜最信任的人,毫无理由。这百年里,他常常看着初七,这约莫是他……重重压力之下最大的慰藉了吧。
百年之后,当他得知还有一个偃甲谢衣时,心中百般滋味何足为外人道?捐毒大漠黄沙之下,那个偃甲谢衣,是当年最熟悉的模样,却又更加成熟。三分意外,七分欣喜……谢衣啊。
也只有谢衣了。
杀伐决断的他,只有在面对谢衣时,内心变得极为复杂,是或非,早已无从定论。
回到屋中,谢衣引沈夜坐下,沈夜的神情依旧是恍惚的,沈夜肩负了百余年的重担,一朝尽去,百般思绪又岂是一时能说清的。
“师尊。”谢衣站到沈夜面前,单膝跪下,是初七的模样,然而他的眼中,有笑意、有温和、有道、有沈夜。
沈夜闻言看向谢衣,他皱着眉头,谢衣这般动作,似乎是要说些什么。
谢衣缓缓开口。
“弟子要同师尊讲的……便是过去与现在。”
沈夜闻言一怔,这个弟子,当初和他说了多少次都是沟通无果,如今竟主动开口了么?
“师尊可还记得,当年您教授我法术时的场景?”
沈夜哼了一声,“自然记得,本座日夜与你待在一处,倾囊相授,可谓是手把手的教你。”
“师尊不要笑话我,那时与师尊待在一处,是弟子觉得此生最美好的时日。后来弟子来到下界,见过许多美景,认识了许多人,每到一个地方,便在想,如果师尊也能看上一看,便是再好不过了。”
沈夜闻言面上一热,嘴中却说道,“现在知道怀柔了?当初你又是如何那么决绝?”
谢衣定定看着沈夜,“师尊,纵然再来一次,弟子依旧会如此选择。当初弟子破开伏羲结界,心魔却趁机附上了矩木,那时前有族人百般苦痛折磨,后有心魔虎视眈眈,师尊选择与心魔合作,弟子无话可说。可弟子仍旧无法苟同,然而一切只是针对这一件事而已,对师尊的敬与爱,百余年里,弟子铭刻在心,即便是在作为初七之时,对于师尊的心意,师尊定然是明白的。”
沈夜闭上眼睛,声音低沉,“我当然明白,你是心怀天下的仁者……而我只能是满手鲜血的恶人。”
“师尊!”谢衣一呼。
沈夜看谢衣一脸紧张的样子,那眸中还有着丝丝隐痛,旋即笑道,“是是非非,本座早已明白,然而身在那个位置,许多事都是不得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本座始终难以释怀的地方。”往事尘埃落定,曾经他心中的百般不可讲,如今说来,竟是如此轻易。世殊事易,跳出那个规则,一切当真是如云烟一般,渐渐散了。
谢衣笑了,“弟子庆幸的是,在师尊煎熬的百年中,还能陪伴于师尊左右,为师尊分担许多。”
沈夜看着面前这个温润男子,他不复当年的稚嫩,有初七的凛冽,亦有最初的澄澈,岁月更迭,当初那个侃侃而谈的青年,恍然间竟也经历了世间许许多多不可能之事。
“你不恨我?”沈夜问道,他问的是谢衣被他毁去记忆之事。
谢衣低下了头,“自然不会。师尊是弟子最敬最爱之人,当年弟子与师尊生出嫌隙,是大势所逼。”他顿了顿,“然而出于私心,弟子私心里,却有些庆幸以初七身份待在师尊身边,如此,弟子不必为自己所寻之道与师尊不相容而百般纠结,亦可以为师尊分担许多……”
沈夜笑了,面前的谢衣,是他所熟悉的模样。是百年前的谢衣,亦是百年中的初七,或许还有那偃师谢衣的影子。世间之事纷纷扰扰,这样一算竟是极有缘分,谢衣,当真是他一路看着成长过来的啊。
“百年前,你在下界,都遇到了什么新奇事物?”
谢衣依旧是半跪的姿势,“弟子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看过许多风景,结识许多妙人,学了许多术法,在下界弟子从未懈怠寻找解决流月城问题之法,后来得知昭明线索,前往捐毒。”
纵然知道沈夜心中通透,谢衣还是忍不住解释道,他想要亲口说出,他对流月城、对师尊的挂念。
“这么说来,你倒是有些怪为师了?”沈夜竟起了调笑之心,说道。
当年若不是他在捐毒将谢衣带回,那昭明的出世,或许可以更早也未可知?
谢衣摇摇头,“一切皆有定数,若我当年找出昭明,族人栖息之地却未能找到亦是无用。而恰恰是在百年后,族人迁徙完毕,昭明随后出世……冥冥中,似有天意为之。”
沈夜也摇了摇头,“呵,天意从来高难问,众生挣扎,有结果的又有多少。如今我烈山部能有此结果,当是万幸。”
谢衣说完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便起身站在沈夜面前。二人相同面料的衣服在烛火下闪烁,沈夜伸手抚上谢衣的衣服,“初七。”声音突然变得极为严肃。
谢衣条件反射,单膝跪地,“主人。”
“咳……”沈夜险些笑出声来,“唉……你啊你啊。”
谢衣老脸一红,背过脸去不愿让沈夜看到自己的窘迫。
烛光下,沈夜看着谢衣,心中似乎隐隐确定了什么。
他伸出手捏住了谢衣的下巴,将他的脸扭了过来,“谢衣,你可知,为师这些年来都在想些什么?”
谢衣没有说话,沈夜的心思,他大致是清楚的。
沈夜摇摇头,“这些你应当清楚,然而你却不知道,我另外的一些心思。”
“我曾问过瞳,这茫茫浮世,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事一物,真正为我所有、为我掌控?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人,和我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永不离弃?瞳说,我想要的太多了,我们逆天行事,终有果报,然而如今死里逃生,却是从未想过的,当真是太大的奇迹。那时,我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些在我心中萦绕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师尊……”谢衣轻轻道。为他所有,为他掌控,谢衣自认做不到,他有自己的坚持。这是师尊所求,而自己无法给予,那么,自己那些午夜梦回、所思所念,又该如何放置。
一如曾经千万个日日夜夜一样,“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谢衣认了。
“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沈夜缓缓道。
“与他结识,是我沈夜此生一大幸事,与他相识愈久,就愈发被他所吸引,我是身在黑暗中的,而他,就是我所能汲取的温暖。”
谢衣抬头看着沈夜。
沈夜也瞧着他,“他叫谢衣,是我沈夜唯一的弟子,是我最信任,最要好的人。”
沈夜缓缓闭上眼睛,“只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我的固执,对自己的不肯定,那时,我觉得离他很远,”沈夜睁开眼睛,定定看着谢衣,眼中是些不知名的情绪,看的谢衣心底滚烫。
“他依旧是那么耀眼,而我困守一隅,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成长,我竟然有些担心,他的心中是否还有我的位置……?”
“你……”
“现在本座告诉你,将你做成初七,除却先前你所理解的那些以外,还有这层缘由,我出于私心,让你的心中只有本座一人,只认本座一人!”沈夜笑容有些肆意,“现在……你做何想法?”
谢衣狠狠闭上眼睛,猛地睁开,一字一句,“我的想法,同师尊是一样的。”
此刻的他,全然褪去了原先温和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初七的那副狠劲。
沈夜深深看着他,“茫茫浮世,你可愿做那个与我心意相通、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人?”
“弟子……”谢衣微微张口,这些不足为外人道,无法言说的感情,他藏了有多久?如今,那个人站在面前,说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心思。经历那么多风云变幻,往事不可追,今时今刻,许多事物早已面目全非,他们渡尽劫波,错过多少,才又再次赤心相对。
“愿意!”
谢衣的表情是如此动人,沈夜自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衣,然而嘴硬如他,又岂会说出来?
沈夜引谢衣起身,拉着他走到了窗户跟前,“这湖中月,倒与流月城有几分相像。”
“师尊,龙兵屿可愿去看看?”
“不必了,修仙界因我与瞳华月他们死了,才愿烈山部在龙兵屿繁衍生息,更何况在族中的典籍中,我应是一意孤行逆天为之的大恶人,如今两年已过,又有何益?”沈夜笑道,这些事情,他早已想的通透,往事如烟。
他很期待往后。
谢衣站在一旁,看着沈夜坚毅的面庞,师尊向来如此,心中所想就烂在心里,倒是有些心口不一。
他伸出手,牵住了沈夜的手,攥的紧紧的,也不说话。
沈夜看着那湖中月,站立良久,随即转头对谢衣道,“累了许久,你去歇息吧。我再看看这人界光景。”
谢衣点点头,他知道,师尊还有许多心结未曾解开。
谢衣回了房中,靠在床上,望向天上那轮明月。
当真是做梦一般,曾经在流月城中的他,有时会偷偷望着沈夜,那时他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感情,却总是觉得,师尊怎么也看不够,每每见到师尊,他都欣喜非常。后来在下界,思念刻骨,他才终于明白他对师尊,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思……作为初七的这百年里,他日夜望着那个人,倾慕之情更与日増。在神女墓中初初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以为师尊是不原谅他的,因此他不敢向师尊说明自己已然恢复了记忆,却未曾想……
智慧如谢衣,面对这样的感情之事,却也显得无所适从。
他看看门外,师尊定然还在想流月城的事情,他摇摇头,又岂能睡得着。师尊这些年心路所经历,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能理清了。
一人房内,一人房外,想着同样的事情。
沈夜站在窗口,夜风吹来,抚过他的发丝,衣衫,带着些人界草木独有的清香。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瞳、华月、小曦……他本应与他们同去,却未曾料到捡回一条命。
他并不伤心,这也本应是他的归宿,他只是感慨。
恍如隔世,似乎只是一个闭眼的时间,整个世界都变了。他解脱了,不再是那个苦心孤诣的大祭司,从此以后,他只是沈夜。
他曾经嫁接灾难,将灾难引至下界,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从今往后,便为下界生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谢衣说过,生命至为灿烂珍贵……如今不再承受外界压力,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秉承谢衣的这个观念,毕竟这样的谢衣,是他曾经最想成为的人。
想到此处,沈夜缓缓笑了,谢衣啊谢衣,以后,便是他的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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