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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去来兮(四) 知味用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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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味用力地关上门。“砰”的一声,把那一对男女关在门外。再转脸看妈妈,正迎上妈妈荧荧的目光,看不出喜忧,但是带着泪光。旷简兮充满兴味地看着这一切。从刚才知味暴动开始,他就很兴奋,唇角的笑咧到头顶。
“妈,你别担心。”知味上前十分硬朗地说,“教训一下他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功夫。有我在,你放心。”
妈妈闻言,微微一笑。忧愁的冰雪,有点松动。一双含愁而警觉的眼睛,慢慢泄下劲来。突然撇了撇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哭不哭,”知味急慌慌地上前去擦妈妈的泪,妈妈却像小孩子一样地依靠在知味怀中放生嚎啕。多少天的委屈,随着分贝扩散。知味紧紧地拧着眉头,咽下泪,温和缓慢地拍着妈妈的肩背,搂着妈妈蜷缩的身板,为妈妈温柔地擦泪。
哭吧哭吧,释放释放也好。知味看着妈妈的哭声越来越大,仿佛岁月积聚下的委屈都浮出水面、爬到山腰,不禁叹了一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变得如此弱小。从爱上爸爸的那一刻还是从爸爸的心插上了翅膀飞到了别家?是这样吧,让人坚强的情感也让人软弱。再风淡云清的人也有软肋。多少人,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拿住了命脉,从此失了骄傲和自由。
知味搂着孩子般啼哭的母亲,心中急切充满想要强大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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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简兮冷眼看着这一切。妈妈睡了,知味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收拾那些被她和他们打碎的残局。
“如愿了?”旷简兮开口说。
知味无语。
“我说你如愿了?”旷简兮又说。
知味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
“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就这样对我?”旷简兮又说,妖眸闪闪。
“扫地。”知味说着丢过一把扫帚。
旷简兮下意识地接住,“什么?”
“干完活再说。”说着知味又把簸箕丢了过去。“或者你做饭。”
“不干!”旷简兮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丢,“本王不做这等琐事。”
“本王?”知味闻言不屑地瞥了旷简兮一眼,“绣花枕头。”
“什么?”旷简兮很不爽地看着知味,“我能带你来,也能送你回去。”一双绿瞳,射出凛凛的威胁。
“你为什么帮我?”知味放下手中的东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旷简兮。知道他的身份后,知味一直犯着嘀咕,究竟为什么他来帮她?这么一个传说中臭名昭著的人他凭什么来帮无亲无故的她?他有什么目的?或者她有什么值得他来帮?
旷简兮突然一笑,表情绚烂得像朵昙花。“男人帮助女人,你觉得会为什么?”边说边摆了个很酷的造型。夕阳下,他的挺拔配上那酷酷的样子,有型有款,谐趣生姿。
这家伙姿色还可……知味走神一番……
“喂!”旷简兮不知用什么砸了知味一下。
知味从对旷简兮外貌的憧憬中收过神来,这可是当年大闹天宫的旷简兮,是三界惧怕的猊妖,这个杀生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从来不发善心的妖怪究竟为什么要帮我?难道说他重生之后弃恶从善了?知味想着摇了摇头。那种概率实在太小了吧……
旷简兮目睹着知味否定与反否定的自我挣扎,“你可以做一件事报答我。”
“什么事?”知味警觉。
“这件事,也是为你自己。”旷简兮补充说。
“什么事?”知味十分疑惑。
“照料一个人。”旷简兮说着拿出一张照片,“喏,这个人。住在你妈之前住的院里。和你妈是一样的疯症。你留下照顾她,反正你要留下照顾你妈。”
知味疑惑地接过旷简兮手中的照片,只见照片中是一个满头银发,微胖的慈祥老太。“她是?”
“你猜。”旷简兮随口接到。
知味无语。
“你无不无聊啊?”紧接着知味又开口说。
旷简兮不理会知味,只是很简单地说,“答应我,就让你留下。”
“这是交易吗?”知味凝望着窗外逐渐下沉的日光问,这个猊妖心里竟然有要照顾的人,她是谁呢?
知味低头看着照片中慈祥和蔼的面容,心中的熟悉感一点点增大。太像了太像了……知味想起小时候住在家属院中,那个特别疼她疼别宠她的跛脚老太太,“慕容奶奶?”
旷简兮突然微微一笑,墨绿的眸子深不见底,“这个人你是照顾还是不照顾?”
“你怎么知道她?她怎么了?她的家人呢?”知味忙问。
旷简兮并不答话,只是靠上前去,搂住知味的腰,在知味唇上用力舔噬了几下,狠狠地说,“知不知道好奇害死猫。”
“走开!”知味用力推开旷简兮。
这个旷简兮是好还是坏?为什么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他是在做好事吗?
为什么这些慈祥的人处境都这么可怜?
知味郁郁地。
她突然很想养生,很想很想。不知道养生怎么样了?自那天在甬道中遇到那个幻影,她的心里就一直疙疙瘩瘩的,养生他安全地回去了吗?他回去找不到她,一定很着急。他如果知道她回不去了,他会怎么样呢?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来找她?
知味想着,突然觉得心脏狂跳起来。难以控制的速度。
知味用力捂住自己的胸膛,想尽量压住不安的心脏。养生,你在哪儿。养生,你在哪儿……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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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在雷池中泡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感觉时间的流逝。盈盈的水波给他一种很贴身的抚摸,他既不困,也不饿,只是很惬意地躺在水中。有时候水波很凉,有时候水波很热,热气凉气一轮一轮一滚一滚地从他的头顶滚到脚底,又从脚底滚到头顶。他觉得自己的肌肉在膨胀,自己的筋骨在生长,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张开了嘴大口呼吸、大声歌唱。
第四天清晨,养生还在碧蓝的池水中泡着。就听见远远地传来脚步声、人的说话声。养生听到动静忙潜身入池,把头深深埋在水中。雷池十年一浴,一浴一人,时限五天,正巧被他赶上,是他的幸运。他不是没听说过,因为雷池沐浴,三界内出的事不是一桩。但凡雷池沐浴后,普通人会有一周的虚弱期,那时连普通的孩子都打不过。许多嫉妒通过雷池沐浴而得神力的人,会借机杀害刚沐浴过的人。那些声音,怕就是冲着雷池而来。
养生屏息静气地埋在水中。
“启超,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子牙边走边说。高挑的身子,卓尔不群,远远走来在一群人中非常显眼。身后跟着的是五彩和赤红的两只大鸟。
“子牙兄!”养生听见子牙的声音十分惊喜,蹭得一下从水中窜出来,身上带着晶亮的水银波澜,在蜜色的皮肤上映着光,好一幅清水出“芙蓉”的景象。
子牙快步向前,启超、琳琅、宋子、永元在身后紧紧跟着,似乎没有看到养生一般直接从养生身边穿过。
“子牙兄!”养生焦急地喊,莫不是他们看不见我?养生想到之前知味对他视而不见的反应,垂头看了看一眼自己在阳光下看似透明的肌肤,又继续喊道,“子牙兄!”
子牙毫无反应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在人侧的宋子却突然停住脚步说,“姜兄止步。”
养生看见宋子停步,忙一步上前,开口说,“我是养生。”
“我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他说他是养生。”宋子说。子牙疑疑惑惑地看着宋子,又茫然地向空气中看去。视线投向养生,又飘向其他方向。
此时,琳琅一声不吭地走到养生面前,面对着养生而站,面色绯红,水晶般的眸子不断闪烁,“是养生。”琳琅说。
“许姑娘看得见吗?”永元开口问道。
“的确是养生。”琳琅说着眸光又投向浑身湿漉漉的养生。这样的养生在光下有着一种健康的活力,长长的睫毛上面还有水珠闪动,裸露的肌肤似乎还散发着一种迎面而来的热力。琳琅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养生,粉色的脸上带着点羞涩,但是十分坦然。
养生看着琳琅能够看到他十分激动。阳光打在他和琳琅的脸上,彼此的微笑,都缓缓绽放。
“养生你说话。我虽听不到,但是……”琳琅看到养生略有激动的表情,接着开口说,“宋子听得见。”语毕对宋子莞尔一笑。
宋子对琳琅仰慕已久,十分信任琳琅的人品和才学。自来公学之后,因为在天罩之下,和众人一样神力不能使用,故而自己也有些疑惑自己的听力。现在见琳琅说的如此肯定,便也十分肯定自己神力在恢复,于是开口说,“养生兄弟,有话请讲,关音在这儿仔细听着呢。”
如此一来一往,众人知道了养生的遭遇,而养生也知道了原来雷池所通的就是子牙所守护的圣湖地宫,而子牙要去的正是方才养生经过的那些盘曲的甬道。自从知味、养生失踪之后,天罩难撤,众人法力无处可使,公学诸人一直在找各种办法来解除天罩,找回养生、知味。各种办法都想尽之后,作为圣湖守护的子牙主动请缨,打开地宫通道,引众人通过。而养生所在的雷池,正在地宫通道口,是圣湖的水源。
如今在雷池边巧遇养生游魂,子牙激动异常。毕竟昏迷过久的养生,如果再不清醒,就会有生命危险。子牙忙令大鸟去载在公学昏睡的养生。魂魄浸了雷池的人,如果□□不够强大,怕会经不住内力的冲击。
“为今之计,想让养生复苏,唯有将养生之躯亦投入这雷慈(池)之宗(中)。”永元建议道。“虽梭(说)则(这)样内外依然有四(时)限的擦(差)别,但系(是)聊僧(胜)于无,可以一四(试)。”
养生看到大鸟载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沉入到雷池之中。水面激起巨大的水浪,蓝色的波澜层层涌起,好像是海啸一样。轰隆隆几声之后,养生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圣湖地宫的床上,全身都格外放松。
“养生醒了。”养生听到琳琅说。转脸看去,琳琅的一双琉璃眼,带着关怀,仿佛知味担心他的样子。养生看着这样的琳琅觉得亲切无比,但是突然间感到一种强烈的空虚。
他有多少天没有见知味了?
知味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好吗?那个人,在知味身边的那个绿眸,他是谁?
养生想着,愤愤地捶了一下床板,紧接着“哎呦”一声。好疼啊。琳琅见状笑笑,温柔地拿起养生的手,吹了吹,“你呀,雷池中浸过的人,这几天是最虚弱的,万万不可动气伤身。”
养生悻悻地点点头,抽回手。琳琅身后站着一排人。子牙、启超、永元、宋子都在。“多谢姐姐关心,养生以后注意。”养生大方地感谢道。他的孩子气,只给知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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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味扶着妈妈慢慢地在楼下花园里散步。
不知不觉已经两周了。两周来,她陪着妈妈,看着妈妈的神智一点点恢复,有时候能清晰地想起以前的事,哭泣的次数也少了,很是欣慰。陪在妈妈身边就好,这样的她,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只是有时,她抬头看看夕阳,远天之下,一片橘色的光,火云团团,美丽无声,她想起养生在的那个世界,觉得一切像梦一样。或许就是一场梦吧,知味对自己说。是不是那个青梅竹马,也是梦呢?
有泪水缓缓从面上滑过。多美的一个梦,让她忘了这世的失意,和那些浅薄的人情,背叛的爱情与肮脏不堪的友谊。但是梦,终究要醒的吧。知味对自己说。
什么西湖水干,什么猊妖降世,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有此刻守着妈妈的安宁是真的,那些模模糊糊却又有时清晰的剪影,让知味一再地肯定,有养生的世界,一定是梦。似乎这样想,心就会舒服一些。
只有一件事,在时刻地提醒着知味,那一切的真实。旷简兮将慕容氏交给知味后,仍然每天出现,知味除了每天照料妈妈,还一天两次地去医院,有时候和旷简兮一起。知味看着那张儿时照顾过自己的老邻居的脸,心中有时也想,明明是相识的,突然多出的这个旷简兮,是不是也是她的一个梦呢?
疯癫的慕容氏言之凿凿地以奶奶的身份给知味讲旷简兮小时候的事,这让知味困惑,如果是真的,那么旷简兮就是她的邻居,那么……那一切,都毫无疑问地是梦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梦中梦,水中花,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生命的变幻,宿命的轮回,到底可不可以当真……太悲伤的人,会不会太矫情……
如此想着,知味边给慕容奶奶轻轻地揉着肩膀,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惦着那个叫养生的少年,眼前恍惚有他飞扬的发。有这样一个人可想,就该笑了。思绪走到这步,知味的嘴角艰涩地迁出一缕笑。晚霞铺在她的面上,柔和出一种恋爱般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