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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占尽风情向小园 ...

  •   这青楼倒是个安乐处。
      何晏散了头发,坐在床边,跷着两条腿,嗑着瓜子看着窗外。她竟从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悠闲的一天。
      那天自己本来是不想活了,却被云水硬从鬼门关拉回来。自己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为什么救我?”
      云水笑盈盈的,丝毫没有见到白明耀的毒舌欲:“因为云归要我救你。”
      何晏笑,哑着嗓子说:“你知道吗?我是白明耀的大仇人。”
      云水一顿,继续笑盈盈地说:“我只负责救活你,云归要拿你怎么样,是他的事。”
      何晏想是没见过如此巧言令色的人,一时哑口无言。她缓了缓才道:“你要怎么样?”
      云水说:“至少,他来接你的时候,我得给他一个活蹦乱跳的人。”
      何晏百无聊赖的看着帐顶,随口应道:“成吧,你看着办。”
      何晏不想活了,但也没想着去死。她待在云水的春宵楼里,像一个墙角破碎的木偶。云水给她东西吃她就吃,给她水喝她就喝。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板一眼,像手脚上被人牵了线。这劲头看得云水都吓人,忙不迭地来劝她:“你这是……何苦来着呢?”
      何晏扯出一个笑:“你当时只说他要个活的,我现在活着。”
      云水伸手去拂何晏眉间的褶皱:“郁结于心,这样下去活不久的,你又何苦?”
      何晏侧身一躲,收了笑容,木着一张脸道:“我本就不想活了。”
      云水笑得温柔:“姑娘就没有什么牵挂么?”
      何晏怔了怔,摇摇头:“没有了。我空荡荡来到这人世间,别的……也没什么可想念的。”
      云水不肯罢休,接着问:“亲人?爱人?孩子?朋友?对头?”
      每说一个,何晏便摇一下头。要么是没有,要么,是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在对面的人问到“爱人”的时候,何晏的心像猛的被锥子戳了一下。
      她的……爱人。听说,她的爱人,已经听到了她的死讯。
      她为什么还活着呢。还活着,就是又一次,天长地北,年深日久,不能相见。

      白明耀隔了一个月再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披着衣服倚在窗边的何晏。
      他上下看了一圈,对云水千恩万谢地道:“多谢多谢。”
      云水瞟了他一眼:“下次再出事别来找我救!走吧!”一把把何晏推到白明耀怀里。
      白明耀一怔,怀里就多了一团温热的东西。他的脸轰一下热起来,下腹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他触电似的放开手,垂目不言。

      何晏一身裹得严严实实,跟着白明耀走出了春宵楼。马车停在后门口,她沉默的上车。马蹄声辚辚,白明耀不说去哪儿,她也不问。她一路都在沉默,气氛冷得发慌。要知道昭国的冬天冷得很,尤其是城阳就挨着大海。
      最终白明耀先开了口。
      “方才的这家青楼,叫做春宵楼。救治你的那位,是楼里的花魁云水。而云归曾是我的花名……除了他,两年前以来,再没有人敢这么叫我。”
      何晏沉默。
      白明耀看着何晏微垂的眉眼,叹了口气继续说:“云归……你道这名儿从何而来?《醉翁亭记》曾说,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多么高洁的名字,又是多么颓靡的名字。什么出污泥而不染,都是骗人的,高洁的莲花进了泥潭,也一样的从底黑到了顶。”
      他又说:“何晏,我很羡慕你……羡慕你能一直都这么干净,而我,却已经脏了……呵,我本来应该恨你,为什么我不能亲手杀了你!”说到最后一句时,一拳砸在马车里的小桌上,茶杯掉在脚底厚厚的垫子上,蹦了几蹦。
      何晏抬头,目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眼中一片空寂。她说:“好啊,你来吧。”
      白明耀没动。他攥紧了拳,指甲扎进掌心,马车狭小的空间里开始弥漫血腥味。他咬着牙说:“不会,我不会。我可以死,但你,要活着。”
      何晏眼中闪过一抹不解:“为什么?”
      白明耀沉默良久,偏过头去不答。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想活成的模样啊。你的名字,是我从来就有的信仰啊。

      然后又是一路的沉默,沉默得令人发慌。
      马车停了。白明耀撩开帘子,伸手扶何晏下车。何晏张目一望,眼前是辽阔的海面,他们站在一片沙滩上。
      白明耀说:“何晏,你看眼前的海。虽然表面蒙上了一层冰,但是单薄冰面下,是没有冻住的鲜活的游鱼。人,可以表面冷冷清清,却要有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最可怕的是,脸上花团锦簇,心却已经冻成了冰。”
      何晏沉默。
      这时,有一队黑衣侍卫从远处而来。到了近前,对白明耀单膝下跪:“统领!”
      白明耀看着何晏,冷冷说:“尔等听命,不计一切代价护送此人至荆南,可明白?”
      一队侍卫齐声应道:“是!”
      白明耀转身示意何晏上马车。

      白明耀看着自己的心腹护送何晏离开,深深的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在乎的两件事,报仇和报恩,都已经完成了。
      他在海滩上伫立良久,直到车队远去,再也看不见。
      他踏着冰,一步一步向海水中走去。直到岸边的树木花草已经变成一个小点,放眼四周,尽是白茫茫一片。
      他拔出腰间的剑,在脚下的冰面上画出一个三尺左右的圆,脚下用力一跺,踩塌冰面,任凭自己淹没在刺骨的冰水里。宽袍大袖沾了水变得松软,飘荡在水里,像春天新生的柳枝。
      他闭着眼,感觉到冰水灌进自己的肺部,身子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最终埋葬在冰冷的水底。
      请让我安静的葬在这冰冷的海底吧。
      我对繁华的人世,已经没了眷恋。

      城阳郡在昭国的东边沿海。白明耀的部队护送何晏出城的第二天,城阳郡全郡骚动。
      城阳王慕容昭阳最得力的手下白明耀失踪,生死不知。
      一忽儿说是政局倾轧,一忽儿说是情仇恩怨。城阳郡内慕容昭阳为首闹成一团,监狱里塞满了捕快胡乱抓来的小偷流氓。
      何晏赶到荆南的那天,正值正月十五。
      满城都是花灯。卖灯的小摊子上,荷花灯、虎头灯、兔子灯摆了一排。旁边的摊子是个卖戏曲人物的,什么邯郸记里的旱烟,牡丹亭里的画卷,西厢记里的书。再旁边是个演皮影戏的,老头儿在幕布后边气喘吁吁的挪动着手指,幕布上映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白明耀的手下把她送到城门口,就回去复命了。她现在又是一个人。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她花十文买了一盏河灯,拿摊子上的纸笔写了字条,“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卖河灯的老板说,他们这块儿有个习俗,河灯上都有编号,据说,两盏编号一样的灯的主人,会成为神仙眷侣。
      何晏本来不信的,可还是提起河灯看了看。低头饮水的鸳鸯,左翅上用朱笔写了个小小的“十九”。
      她浅浅的笑起来。是十九啊。可真是个好寓意。白居易的《问刘十九》这样写: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正月十五的晚上,荆南,纷纷扬扬的下着雪。雪落在何晏的兜帽上,大氅上,雪花披了她一身,她穿着红色的大氅,远看像是红梅傲雪。

      她今日穿这一身看起来冷得很,袖口足拖了两尺宽,皓腕一抬露出雪白肌肤,上面一道道交叠的红痕,让人更是口干舌燥。
      即使根本没想着消了伤痕,她身上的伤还是一天比一天浅了。这已经过了半个月,再过三五天,估计身上的印子也就全消了。不消没什么,消了也好,毕竟不是顾瑜亲自留下的。顾瑜留下的,哪怕只是一个吻痕,她也舍不得消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白明耀要把自己送到荆南来,尤其是他明知道白明城是靠自己帮忙,才当上了荆南刺史。她也懒得问。
      何晏依稀记得自己在荆南是有几个园子的。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直到拿身上的小印到钱庄取了地契,才终于想起来那几个园子都在哪儿。她挑了一个位于城郊,山明水秀的小园子住下了。
      “地方十七亩,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岛池桥道间之。”
      “得太湖石、白莲、折腰菱,青板舫,以归。”

      安逸的日子没过三个月。
      清明之前,昭国跟澜国就打起来了。
      昭国说澜国图谋不轨暗中下毒害死她们的大将军,澜国说昭国居心不良趁着自己举丧澜国放松警惕竟然试图犯边。
      昭国打着为何晏报仇的旗号,倾全国之力南伐,精兵十五万,加上打杂的搬行李的搞炊事的运粮草的,号称七十万士兵。而澜国只有区区八万人,就这八万人,还都是一天到晚抓点流氓小偷,顶天了上山剿灭几个强盗窝,下海对付对付几十上百的倭寇的窝里横。
      荆南五郡有两万兵马,是白明城攒的私军。
      而她选择,坐山观虎,落井下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占尽风情向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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