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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穷碧落下黄泉 ...

  •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这是多美的爱情宣言。这又是多坏的爱情宣言。
      它忽略了一个问题,万一,你要的我没有,而我有的你不要。方枘圆凿,全不相通。也许有那么一双人,她们爱上彼此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是一场错误。
      而这场错误,将由两个人的命来终结。

      铁骨铮铮的将军流了泪。她说:“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话未说完,便已哽咽。
      姑娘背对她默默的站着,想冷笑,想哀叹,想痛斥,然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她说:“我要……此生此世,不再见你。”
      她又说:“何宴,我爱你,爱得太苦……你也应该累了。或许,我们本就应该,桥归桥,路归路。”
      将军紧紧抱着姑娘不撒手。她说不出话,只是流着泪摇头。
      姑娘推开了将军。她说:“何宴,别让我恨你。”
      将军妥协了。她许诺不再见姑娘,只是请求姑娘,至少待在能让她看到的地方。
      自此之后,将军极少再回府住。而姑娘还住在将军府里,当着名存实亡的女主人。姑娘实现了当初的梦,在边城开了一家医馆。来往的病人,都叫她顾大夫,而不是何夫人。她二十六岁那年,终于又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然而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变成不是自己的样子,到底是对是错……而自己喜欢的样子,和自己现在的样子,到底哪个是自己本来的样子?
      将军每日都回府看看,大多赶在姑娘不在的时候。有时候知道姑娘在,就趴在房顶上,或者伏在房梁上,不发出一点声音,静静的看着姑娘。她看着姑娘一点点收拾药草,一点点露出笑容。
      不见将军之后,姑娘一天比一天笑得开怀。不见将军之后,姑娘一天比一天身子丰腴。
      有时候姑娘想起将军的好,会偷偷在夜里哭。十次里有八次,将军就在一旁看着。只是看着,便觉得自己的心都碎成一地渣子。好几次伸手一抹,竟摸到一手湿润,揽镜自照,眼圈鼻翼,都是通红。
      然而我不能找你。你既不愿见我,我便绝情弃义。我知道你或许还爱我,或许,只是习惯了。不过,既然我们的爱,只是相互伤害,那么我宁愿你恨我。你因我而受伤,无论何时,都是我的错。你恨我,总比一遍一遍的怀疑自己好。
      我给你的爱并不是你想要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已经因为我哭过了,怎么舍得让你再哭。
      俗话说的好啊,情场失意,战场得意。失去了姑娘的爱,将军作战愈发狠戾,在战场上愈发的所向披靡。
      十年,她攻下了异族王庭。为剪除后患,异族男丁,凡高过车轮者,杀;王庭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那是战火止息,满城庆贺的第十日。满城的烟花下,是比往日多十倍百倍的伤兵。
      姑娘要出城采药。为姑娘打下手的药童怯怯的拦她:“夫人,现在大局未定,您这样……不安全。”
      姑娘失控的喘息,一手揪着药童的领口:“说,你是谁!夫人又是谁!何夫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了!”
      屋外走进一身尘土的将军。她只是安静的看着姑娘。
      姑娘冷冷的看着她,发出支离破碎的笑:“何宴,何宴,你好!”
      “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你……你一直在!即使你不在,还是会有人代替你,永远在我身边看着我!”
      将军苍白了脸。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她又一次痛恨自己的卑劣。然而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是我的错。”
      姑娘一把推开药童,夺过药篮,向城外狂奔。她中途被半块石头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又飞快的爬起来。
      将军在药庐里站了三刻,苦笑着缓步去追姑娘。刚一动步,突然吐出一口血来。在这次漠北一战中,她被流矢射中,伤了脏腑。别说再上战场,就算好好调养,也不过只有一年半载的余命了。
      如果死在战场上就好了啊,她暗暗的想着。
      而今苟延残喘,不过是想多见你几次。
      不过,别急,很快了,很快你就能摆脱我,摆脱何夫人的名头……
      往日她运起轻功,两刻便可赶到城外山上;那日身子不适,短短一段路,竟是用了数个时辰。她见到姑娘时,夕阳已经挂在树梢上,映着姑娘身下的血,显出一地的残红。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把匕首从姑娘胸口拔·出来。一边的药筐翻倒在地,药草被踩得七零八落。
      那天阳光很好,远远便可看见人脸。少年分明看见来人面孔,却站在原地不动。
      将军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过去,那时候姑娘还活着。
      她抱着姑娘,把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姑娘在生命的最后,难得的笑着看她。她说:“何宴,我爱你。对不起。”
      “如果有来世,愿我作将军,一世风光。”
      “愿你我……永不相见。”
      姑娘永远的闭上了眼。而少年竟然流了泪。
      她问少年:“为什么?”
      少年说:“何宴,你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这是我的报复。”
      将军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竟落下泪来。她征战北疆,辗转二十年,手下亡魂何止万数——以至于这个明显恨极了她的人,她竟然毫无印象。
      她冷冷的笑着,站起来,走近少年。少年笑得满足,一副心愿得偿的安然模样。他只觉右手一痛,将军夺走了他的匕首;听到了匕首入肉的声音,却久久没有熟悉的痛感。
      他睁开眼。
      将军跪坐在地上,右臂揽着姑娘,左手握着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小瑜,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陪着你。
      即使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要。
      求你,恨我,恨我就好。

      《国殇》言道: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魂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何宴已经死了,也可以说她还活着。飒飒的风声雨声,混着北疆的冤魂厉鬼,生生拖住了她轮回转世的路。

      且夫天地为炉兮,日月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她日日受着业火焚身之苦,换来了不老不死之身。她从此生于天地之间,与山河同寿。
      然而她看了一眼,便决心不再爱那誓死守护的山河。

      我不杀伯仁。
      伯仁由我而死。
      虽然不是我亲手杀你,然而与我亲手杀你又有何异。
      我恨极了那个自己,双手染了你的血。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呵,我的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对我怎样都好。不只是性命,哪怕是声名。
      所以刀剑加身没什么,声名扫地也没什么。
      我甚至为此而窃喜。因为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赠予。正是你的温度,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所以可不可以求你别离开我。
      求你,别离开我。

      顾瑜刚开始一直觉得自己在听别人的故事,还是神神叨叨,不知所云的那种。听到后来,突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痛。记忆里慢慢浮现出熟悉的山水,熟悉的庭院。那是熟悉的莲池,她曾在熟悉的长廊上,喂过熟悉的金鱼。而熟悉的庭院里花瓣的纹路,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我想起来了。”她说。
      “宴安鸩毒,换了海清河晏……将军啊。”
      何晏苦笑。顾瑜这么说,倒也不错。《左传》言道,“宴安鸩毒,不可怀也”,说的便是,宴饮安乐,等于鸩毒入骨。而她竟然还想把入骨的鸩毒,装成海清河晏,一派风光。
      顾瑜笑得妩媚:“将军啊,您瞒得顾瑜好苦。”
      何晏绝望的闭眼,声音颤抖,争取最卑微的期许:“顾瑜,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顾瑜愉快的笑起来:“为什么不?”
      何晏惊讶的抬头,正撞入顾瑜充满情·欲的眼。
      顾瑜说:“你欠我那么多……怎么可以不还给我呢?”
      一场风月,不知是酷刑,还是欢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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