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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斜倚薰笼坐到明 ...

  •   更深露重。
      顾瑜抱着膝坐在牢房里等明日。
      她性情急躁易怒,棋差一着,也没什么可说的。况且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生于世,当马革裹尸。
      可是,“士可杀不可辱”的“辱”,到底指什么呢?呵,多么明显,□□上的伤痛无关紧要,精神上的烙印才刻骨铭心。她宁愿白骨成灰,黄土陇下,也不愿倚楼卖笑,欲拒还迎。当然,她并非瞧不起青楼女子——只是难以接受被命运摆布的模样。难以接受被蹂躏,被践踏,生死不从人愿。
      这世道对她已经太过仁慈了。
      隐隐她觉得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是一种难以宣泄的压抑和苦痛,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却总是觉得不甘心。半夜醒来常常咬牙切齿,袖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
      上辈子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吧,她想。

      何晏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干打劫的事。
      她找了个跟她身高、胖瘦都差不多的宦官,见他在宫外给娘娘淘换宝贝,等他走到荒僻之地,从后面缀上来,一下子把他打翻在地,拿了他的衣裳跟腰牌进宫去。
      靠腰牌进宫的人就三种,宫女,宦官,还有侍卫。她身高八尺,装宫女儿一打眼就得给人看穿。侍卫内外轮值,彼此都认得,一群鸡蛋里混不进一个毛鸡蛋。宦官那样子,说好装也好装,身上香熏得腻人,低着头缩着脖子,微微躬着腰,小步碎走,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于是她排在一队人后面闷声不响的进了宫。
      时间不早,宫门已经要下钥了,天色看着暗淡下来,很快要一片漆黑。跃至一棵树顶,她抬头四顾,看到了灯火最亮的一间宫殿。
      咳咳……她难耐的咳嗽几声,感觉咽喉传来一阵剧痛。本来么,伤了嗓子,哪怕是喝水都不好受。尤其是这几日餐风露宿,哪里有时间吃上一顿热的。她何晏不是个不怕疼的,可惜能力透支得太快,若是护着嗓子,怕是此刻路都走不动了。
      她蹙眉,捂着同样疼痛的腹部,安安静静下了树,找了灯火看不见的地方疾步走过去。在宫里尽量少用功夫,因为暗卫会重点看顾有功夫的人。这是从前她用血和泪学会的东西。
      很快靠近了那座宫殿。灯影幢幢,她转过一个回廊,看见一个端着托盘急忙前来的小宫女,穿着一身紫褐色的老气宫装,腰间系着杏黄的飘带。
      何晏躲藏在回廊的一根柱子背后,倏地从宫女的背后围上来,一只手接过宫女手上的托盘飞速放下,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唔……你!”小宫女拼命挣扎,行动间竟将地上托盘内的瓷盏打翻了一盏。被瓷盏破裂的声音一惊,她竟然软软的倒了下去。
      空旷的长廊上,瓷盏破碎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很快,无数的火把便亮起来,侍卫腰间带着刀一圈圈的围过来,却只看见摔碎的茶盏,和昏晕在地的宫女。
      御书房附近竟然出了这等事,很快附近便被闻讯赶来的侍卫戒严。侍卫头领恭恭敬敬在殿门口扬声禀了皇上示下,殿内良久悠然答了一声不必,叫他们自去安歇。
      稀里糊涂被叫过来,又稀里糊涂被叫回去,侍卫头领觉得自个儿没睡醒,头整个大了一圈,骂着娘去睡了。

      殿内。皇上挥手屏退了众人,朝梁上似笑非笑瞥了一眼:“来者何人?”
      何晏从房梁上翩然而下,一身暗色宦官服饰,长身玉立,站在灯前。
      皇上饶有兴趣的看她:“朕长居宫中,见过的宫人数百,竟没有一个像你一般风流俊俏。”
      何晏忽然脱力,一下子半跪在地上。
      皇上坐在桌后挑眉:“哟,你到底是谁家派来的,还没碰别人,自个儿倒弄得一身血腥气。”
      何晏勉强开口:“外臣……何晏。”
      皇上一怔,扶着桌子向前探过半个腰,去看何晏的脸。
      错不了,他想。久闻昭国何晏何清济“掷果盈车”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曾命风飘絮防着昭国势力,暗中与何晏接洽。初始是有好消息的,报上来说,何晏已与风飘絮部下一名千户同来金陵。谁料后来何晏途中遇袭,下面的人审了,说是那千户被昭国二皇女重利所诱,与她勾结,在途中把何晏暗害了去。他气不打一处来,本来要立刻下令处置了那人的,还是那人下面的副千户冒死进谏,说不能因此动摇国本,才一直拖到今天。
      眼见本来生死不知的何晏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刘子玉实在喜悦非常。他疾步向前,去扶何晏起身。
      何晏身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衫。她保持着半跪姿势,抬头看向刘子玉:“陛下,外臣依约前来,中途受袭,实为意外,与顾瑜无关。”
      刘子玉见她伤得如此重还在嘴硬,一时气她太不顾惜自己身子,也忘记问她无人引领,到底是怎样“依约前来”,她又如何确定是“意外遇袭”,张嘴便是一句:“若不是意外,你又该当如何?”
      何晏竟然笑出声来,笑声中满带嘲讽。
      不是意外,自然是你要杀我。我已经把自己送到你面前,你只要不是意外的补上一剑就成啊。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握着刀刃递过去,声音清冽:“狡兔死,走狗烹,陛下想要何晏的命,亲手来拿便是,何苦高举着仁义大旗,倒让手下背了难听的名头。”
      刘子玉被她逼得没辙,本来只是想吓她一吓,总不能真把好不容易从昭国抢来的大将军弄没了。想到这里,他脸上的怒意飞快换成温和的笑。
      “清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是诚心诚意,不惜千金请你来澜国啊。”
      何晏不动声色:“哦,诚心诚意?我看是一叶障目吧。连被臣下蒙蔽都不知,跟着您这种皇上,外臣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刘子玉黑了脸。任哪个皇帝当面听人说自己被臣子蒙蔽,总还是丢人的。
      “何清济你最好给朕说清楚……”
      何晏不疾不徐的开口:“引我入澜,功劳最大的是贵国风飘絮千户顾瑜,还受我连累,遭了牢狱之灾。堂堂风飘絮,竟然与别人联合,千方百计构陷忠臣良将,何晏……还真是为陛下可悲啊。”
      越听刘子玉的脸色越难看。想来也是,他确实过分信任风飘絮了。风飘絮的指挥使、同知,都是父皇临终前留给他的老人。他用得很顺手,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忠心。这次也是——他吩咐了风飘絮去做,又吩咐他们去查,审问也是他们,除了父皇留下来的人,他竟然没几个自己的班底,当然也无从得知风飘絮的忠心。不,也许风飘絮还是效忠于他,但并不是全部,甚至大肆放纵了私心。
      他扶起何晏,让她靠在床上休息。隔着一道屏风,他扬声叫了侍卫进来传旨
      “诏谕风飘絮,宣顾瑜进见,孤有话要亲自问她!”
      他再转头,何晏的身子从床边软软滑下来,已是昏晕过去。

      刘子玉忙令人去宣太医,又取了续命的参片让她含着,为免露出马脚,上手扒了她一身外衣,打散了头发,让人只着染了血的中衣躺在床上。
      太医一刻钟便背着药箱急忙赶来,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紧张的样子,顿感压力山大。再看床上的人,简直哆哆嗦嗦只嫌自己活得太长。
      为床上的人一把脉,不,或者把脉之前就能看出来,这人是气血两虚之象。小心翼翼用银剪刀剪开衣服一看伤口,连太医都不忍心的扭过头去。从胸到腿大片大片的鞭伤,背部是被从什么地方强力拖拽的外伤,伤口还没好全,结了痂又裂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太医偷瞥了一眼陛下,双目闪过一丝惧意。
      没想到陛下还好这口……得亏没用到他喜欢的姑娘身上。眼前这位,甭管是那个倒霉的,就当是帮他喜欢的姑娘顶了灾,也得好好把人家救活了。
      这太医姓孙,叫个孙继文。家里世代行医,两袖清风。喜欢的姑娘家里嫌他太穷,不顾姑娘哭闹,把姑娘硬生生送进了宫。他怕姑娘在宫里被欺负,姑娘怕他被自己家人欺负,俩人就这么猜着对方心思,借着一月一请平安脉的机会,偷偷摸摸的见面。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姑娘进宫以后,他们俩,已经见了,四十九次。
      他眼前伤痕累累的女人长得极美,是带英气的那种美。长眉斜飞入鬓,薄唇一对桃花眼。
      这样的人,与其说是宫嫔,不如说是将帅……他想着,暗暗提醒自己想得太多,手下却丝毫不停,拿着一把匕首,在一旁的烛火上烧红了,一刀刀割开皮肉与衣衫和绷带粘连的部分。用上好的止血药抹了,用崭新的绷带包好,又开了补血养身的汤药叫宫婢去熬。
      “这就好了吗?”刘子玉在一旁等得焦急。
      虽然惧怕,可见面前人的惨状,孙继文还是不要命的顶撞了一句:“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娘娘眼见命在旦夕,温香软玉在怀,陛下……”
      刘子玉又好气又好笑的斥了一声。感情这太医以为是自己喜好凌虐宫中女子不成?然而何晏身份又不好披露太急,伤势也还要问他,未免一时忍耐下来。
      他打断太医的话:“她伤势如何?”
      孙继文胆子再大,也没胆儿跟皇上直接顶牛,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娘娘身上多为外伤,昏迷只因失血过多,并无性命之忧,按臣开的方子好好保养,约莫一月,便可痊愈。只是养伤期间,不可有剧烈动作,不可过喜过悲,否则有性命之虞。”
      刘子玉一顿,把太医的话听进去了。他想,既然何晏拼着性命也要证明顾瑜的清白,那么顾瑜一定不能死。不但不能死,还得好好活着。他不是没想这二人会不会私下有什么勾结,但是就算有什么,他堂堂君王,也不至于防患未然到那个份上。不过是一个千户的命,换何晏的忠心,还是他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斜倚薰笼坐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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