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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是在长 ...

  •   我是在长安城外遇到的那个磨镜人。
      他的汉话学的很好,几乎听不出来是一个东瀛人。虽然已经是风霜满颊的老人,但眼神依然绵软柔和,像是春日里吹皱湖面的微风。他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人,在这个小小的村落他并没有什么生意,于是我们常常在旷野里席地而坐,畅聊上一整天。老人的肚子里像是有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的故事一辈子都讲不完。神鬼灵魅,英雄美人,只是从来没有他自己。
      唯有一次。
      那一年诸番尤其不安稳,其中以实力强大的魏博为最甚。我随口向他提起:“魏博的实力真是越来越强了。听说前一任藩主田季安还在的时候,当时最高强的刺客聂隐娘也曾要去刺杀他,最后却还是不了了之了。”
      老人听了我说的话,沉默了些许时候,胡子颤了颤,然后问我:“你说的田季安,他的养母是不是就是当年乘着金根车从长安出嫁到魏博的嘉诚公主?”
      我回答他:“是的。”
      “那件事啊,可没有你们传说的那么简单。”老人笑了笑,眼里却怅然,“你大概也只看过几本传奇故事吧。”
      听到他这样的话,我的眼睛亮了起来:“难道,您还知道内情不成?”
      “不止如此,当年我还曾与她一同跋涉了很长的一段路程。”他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可没有人叫她聂隐娘。熟悉的人,都唤她一声窈七。”
      聂窈七。

      在这个故事里,老人,就姑且叫他镜郎吧,尚还是一个年轻的磨镜人。他出生于东瀛,父亲曾经是长安城内技艺数一数二的制镜人,被当时的大唐皇帝命令和遣唐使们一起返回东瀛传授属于大唐的高超制镜技巧宣扬国威。但却遇到了一个让他甘愿倾付终生的扶桑少女,于是在东瀛娶妻生子毕生不曾回去故乡。镜郎是老制镜人的独子,虽然他的技艺比起父亲只能更高超,但比起打造镜子少年更喜欢的是打磨镜子。然而东瀛贫瘠,并没有那么多镜子可以给他打磨。于是他告别了新婚妻子樱,在朋友的帮助下登上了遣唐使前往大唐的船只。
      船达长安后,镜郎便告别了友人,开始独自在大唐旅行。他的父亲传授给他的手艺和一口流利的汉语使他可以轻松赚到前往下一个地点的盘缠,而属于大唐附属国东瀛的臣民的身份又使周围的人向来对他颇为优待。
      镜郎很喜欢大唐。虽然此时已有些动荡,但却无法改变大多数人善良的本质。而这里的文化瑰丽多彩,令人流连忘返。但到了第三年,再美丽的风景也无法使他遗忘对家人的思念,他决定踏上归程。归去的途中经过了魏博,他经历了一件毕生难忘的事。
      他遇到了一个后来被称作聂隐娘的女刺客。
      那一天,他正行到魏博郊外的某处。正值秋日,漫山的声息都止了,只剩下黄叶在风里灿烂。溪水仍像夏天的时候一样潺潺流着,但骨子里已经冷透了,正适合赶路浑身燥热的旅人。孤雁从林中掠过,挂在树枝上几声空鸣。镜郎把行李放在溪边,畅畅快快饮了一通,心里也舒畅了不少。于是也从过往的风声里听到了兵刃交接的声音。
      他立即伸手去摸绑在手臂上衣袖下的一柄短刃。
      在大唐三年,镜郎也同他人,有同行过的商队,有借宿过的武馆,或多或少地学会了一些招式,但却从未有过实践。如果是平时,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也必定会躲开。但偏偏今日他的喉咙里就像是塞着一块热炭,他迫切地想吐出去。于是他拔出匕首,冲了出去。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称得上正确的决定。
      镜郎此前对于死亡的认识甚少,最接近也不过是踏足过两藩之间交战过的残局。但那样的尸体完全无法和眼前几个武士相提并论,一刀割喉,干净利落。然而他此时已经没有了退路,那几个杀手已经看见了他朝他走过来,他只能握紧手中柳叶般薄的小刀。
      朴刀卷起的气流已经拂过镜郎的脖颈,他闭上眼睛想,我马上就要死了。于是他错过了黑衣少女如孤鸟般跃出来的优美身姿。等到镜郎在少女拍肩的提醒下睁开眼睛时,这场单方面的杀戮已经结束了。
      “已经没危险了,你可以走了。”她冷冷对他说道,顺手将狼牙匕首插进发髻里。因为微妙的位置,所以看起来就像是插进脑中。镜郎并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呆呆地看着她。她的眉色极淡,肌肤素白如瓷,嘴唇泛着早樱刚刚绽开时的颜色,双眸明亮像是冬日里晴天下的冰湖。
      见他迟迟没有回复,少女不再理他,转身去为剩余的侍从搀扶过来的一位老者处理伤口。他对着少女窈窕的背影行李道谢:“方才真是太谢谢姑娘了。”
      “不用谢,不过是顺带帮了你罢了。”少女的语气还是淡淡,顿了顿,又转过头来问他:“你是东瀛人?”
      “是的。我是一个磨镜人。我叫镜郎,在大唐游历三年了。”
      “我叫聂窈七,是一个刺客。”少女也礼尚往来地回答。
      老者的伤势看起来不轻,处理过之后,窈七侧过头问武士:“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借宿几晚?叔父的伤需要静养,这几日都不能赶路了。”
      “那边有一个小村子,你们可以住在那里。我刚好也要往那里去。”鬼使神差地,镜郎朝他来时的方向指了过去。

      秋日的天空高而蓝,秋日的麦田广而远,他们行走在其间,只剩下几个小小的黑点。窈七应该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她很开心。虽然面上依然冷冷的,但线条却显得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骑在马上,老者缓过神来,忽然问道:“窈七,此次回来,可曾见过你母亲了?”
      窈七恍如惊醒一般,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态,然后回答道:“见过了。道姑师父带我回来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母亲。祖母已经不记得我了。”
      “子懿她这些年来很想你。”老者说,窈七没有再答话。
      镜郎突然想起了窈七的身份。眼前的老者就是魏博藩主田季安的叔父田兴。田兴有一个妹妹,曾经是出嫁到魏博的嘉诚公主的邑仓司录事,后来嫁给了魏博的大将,都虞侯聂锋。镜郎从前经过魏博时也曾道听途说过,聂锋的第七女幼年和田季安青梅竹马,后来不知怎的冲撞了田季安的未婚妻元氏女,再然后就失去了音讯。却没想到,堂堂的世家女儿,最后却去做了刺客。
      他心里一动,对她说:“或许是因为如今你更漂亮了,你的祖母才会不认识你。”
      少女愣了愣,转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小村不算太远,他们骑着马很快就到达了。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庄,七八户人家,十几个孩子,整片狂野都是他们的天地。村民们也很热情,也许是很少见到外人,都争着为他们打扫房间,从箱底拿出最柔软干净的被褥。村里的孩子都围着镜郎叫“镜子哥哥”,向他讨要用一根草编制的蚂蚱。窈七蹲在不远处采摘草药,不时抬头看一眼他们,眼里有一层淡淡的雾气。
      快入夜的时候村里的人提醒他去拿晚上取暖用的柴火,他走到门口,透过因做工简陋留下的缝隙看到少女背对着他不断抽动的双肩,脊背被长发遮住。她的头发很长,但不像世家里的女孩子的头发那样如绸缎,而是黯淡而缠结的,如同少女心事,只可惜无人梳理。
      镜郎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入睡前才想起,因为木柴不但没有生起火焰,反而熏了一屋子的浓烟。他咳嗽着跑了出去,想起了白天只有窈七一个人有机会碰木柴。于是他沿着月光下亮着黯淡光芒的小径,走到白日窈七采药的地方。
      她果然在那里。
      他走到窈七身边坐下,互相都不说话。她抬头看天,他就看着远方。
      这时的夜景实在算不上上好,天上的云太多,月亮只露出一个小角,抖落了些微弱的光芒,落在窈七的脸上,她的脸庞像是上好的玉石。她的眼神很专注,眸中有清浅的水光。
      这时的夜景也算不上如何。月光太少,萤火虫也没了,收割过的草地像某种动物的毛皮,低低地伏在他们面前,绵延到远处只剩一个轮廓的曲线,是来时相遇的那座山。
      镜郎没有说话,窈七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
      轻凉的风吹了过去,带起草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吹走了几片薄云,终于现出了明月。天地之间这一片广阔的空间就这么明亮了起来。他们面前是空旷的原野,那么大的一片天地,只有小小的他们两个坐在那里。
      窈七终于开始说话。
      “其实我一点都不嫉妒元氏女。虽然他要嫁给表哥,但那天我不过是想看一看他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罢了。”他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是田季安的夫人元氏。
      “其实我并不想听从道姑师父的命令,她老是叫我杀人。但是母亲说了,一定要听道姑师父的话。”他听人提起过,嘉诚公主有一个姐妹嘉信公主,出家多年,但却不知有这样的隐情。
      “母亲说她很喜欢,但我一点也不相信。她说这些年给我做的衣服,上面全都熏着姐姐最喜欢的香味。”他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程,知道她最讨厌香料。
      他一直没有说话,一直望着远处的山峦,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然后少女转过头来看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的心脏停止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说道:“我到大唐已经三年了。听说又一批遣唐使要回东瀛,我打算乘他们的船回去。”
      “那你愿意带我走吗?”她问道,一字一句似乎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等我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等我杀了田季安。”
      “母亲大概不会愿意再看见我,我也无法再面对她。”
      “所以你还要这么乖乖地听她的话吗?你应该有你自己的想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孩子了!”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吼出来。小村里传来几声犬吠。窈七的脸上也是一副错愕的神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说:“抱歉,我只是……”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我为窈七不平。”
      “无事。”她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打了个唿哨。黑马从马厩里跃了出来,她翻身上马,回眸看他,嘴唇张了许久,才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样说道:“你愿意等我和你一起去东瀛吗?”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她,是一块光华璀璨的镜子碎片。“这是我从前打造的唯一一块镜子,独一无二。”他说,“可以保你平安无恙。”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她骑着马烟尘滚滚从魏博返回,对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休养了两天之后就随着他和小村里另一个想要前往东瀛的老人一起上路。当年照应他的朋友如今已做了船上的管事,顺利为他们安排了位置,还在驿馆找了几个最舒适的房间供他们在开船前休息。
      启航的头一夜下起了大雨,他被雨声吵得睡不着,于是便披了衣服坐起来泡茶。三泡刚过,门便被敲响了,是窈七。
      自他们离开魏博后,窈七已许久不穿黑衣,因为她不需要再做刺客了。但在那一夜,她又披上了她的鸦羽,局促不安地站在他的门口,浑身上下都十分干爽。但他分明记得女客和男客的住处隔了一个花园。
      他侧身让出空间让窈七进屋坐下,少女拿起桌上一只天青色的茶杯,一边无意识地转动着,一边说道:“我突然有些害怕。”
      “为什么?”他把她手里的杯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倒了半杯茶水,“因为从来没去过东瀛吗?”
      少女点了点头,然后轻呷了一口茶水。
      “不要紧的,东瀛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他微笑着说,“我们住的村子在山下,周围长满了樱花树,春天的时候樱花全部开放,就像是又下了一场雪。我妻子的名字也叫樱……”
      “啪啦”一声,窈七手里的杯子轻轻地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和温热的血液流了满手,一点一点滴到桌子上,但她毫无感觉,只是定定地看着镜郎,“你有妻子了?”
      “她是我们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我父母都很喜欢她。”他装作没有看见她手上的伤痕,继续说了下去,“我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不知道那会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讲完,她就已经不见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刺客,眨眼之间就撞开门跑了出去。寒冷的气流吹进了屋子,油灯也熄了。他在满室风雨中坐了一夜。
      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然后呢?”我问他。
      “然后,哪里有什么然后。”他笑。
      “我不信。”我使劲摇头,“若是没有然后,你就不会到长安了。”

      那个故事,确实还有一段。镜郎从未告诉她的前尘。
      他的父亲确实是大唐送到东瀛彰显国力的工匠,只可惜爱上他的不是乡野少女,而是王室的公主。他父亲的身份卑贱,无论在大唐还是东瀛都断断不可能迎娶公主,于是这对陷入爱河的年轻人私奔了。他们结婚生子隐藏了许多年,但他父亲的技艺太精湛,于是就这么被发现了。他前往大唐从来不是因为想要显露才华,而是因为当时他已经只剩下这一条生路。不铤而走险,他只能被王室以保持血统纯正的理由处死。后来之所以返回中原,也只不过是厌倦了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而宁愿一死,却偏偏中途跳出来一个聂窈七。
      他怎么忍心让她陪他死。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妻子依然活着,当做引诱他自投罗网的诱饵,也成了助他保住性命的那唯一一线生机。那之后他重新登上了遣唐使的船,一路狼狈,甚至来不及询问那个第一次离去之前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后来他重回长安,只听说嘉信公主已经去世了,魏博藩主田季安的宠妾瑚姬顺利诞下一子,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可以从头颅里拔出匕首的刺客聂隐娘。却再也没有听说过聂窈七的消息。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拿出最里层被包裹着的一小块镜子递给他,“当年你给聂窈七的镜子,是这一块吧。”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小,“你怎么会有!”
      “当年嘉信公主修行的道观,在她死后又多了一个新道姑。三年前她马上就要病死的时候我恰好去过那里,她给了我这块镜子。”我静静说道,“我告诉她我是你的后人。”

      第二天城外的顽童又去找磨镜的老人,发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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