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逆驰》江喜水

45、【番外来了】 黎澈自述1

　　妈妈再婚的时候我刚好升七年级，12岁，我从北京转学到大连。大连是个很好的城市，尤其在夏天，成片的浓荫和栀子花香的凉风，骑自行车放学回家的时候经过一个下坡，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妈妈再婚后我改名为黎澈，我很喜欢这个新名字于是欣然接受新的家庭，妈妈的上一任丈夫因为得知我是婚外情的产物坚决要求离婚。事实上我对于他不是我亲生父亲这个事实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这样一个总是带着陌生的女人醉酒回家，当着我和妈妈的面旁若无人地□□的男人，不是他的后代确实会让人轻松很多。

　　直到离开他很久以后，我都无法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下班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没有女人的时候就躺在沙发上破口大骂，然后将呕吐物喷得到处都是，这种时候佣人往往早就下班了，我觉得即使她们还在也不会有人敢靠近他。他不是什么无所事事的流氓，也有体面且收入颇丰的工作，有别墅和名车。在工作方面能力过人，受人尊敬。而且无论昨天晚上醉到怎样不醒人事，或者与乱七八糟的妓女鬼混到多晚，第二天总能准时起床收拾妥当地出门。

　　他一度认为我是他的儿子，于是对我还算和颜悦色。如果我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碰见他，他或许会停个一两分钟，装作耐心地问我最近的学习情况。我迅速地报出上次月考名次，然后听他说几句继续努力的话就万事大吉。我清楚地知道我们都快要迟到，想要结束对话简直心急火燎，他也一样。

　　对于绝大多数男人来说他们需要一个儿子，究竟用来做什么，目的似乎并不明确——继承家业吗？还是传宗接代？他的金钱虽然足以过上富足的生活，却并没有什么家业值得继承。我也早就受够了他酗酒的恶习。

　　有时候他会比较疯狂，一身酒气地输入指纹进来门户大开，手里或许还有喝了大半的酒瓶。晃晃当当地在房子里乱转，神情茫然。这时候我和妈妈总是躲在书房里，反锁着门，写作业或者陪她一起看小说。

　　小朋友假期结束后总是相互炫耀，假期去哪里旅游了，爸爸出差买了什么遥控飞机，送了什么航空模型。“我去了城南。”我回答“爸爸工作忙没时间去其他地方。”事实上是城南医院，因为妈妈住院做修复手术——她的鼻梁骨被他手里的酒瓶敲断了，鲜血津透地毯。我在卧室听到一声尖叫，慌忙下楼看到妈妈蜷缩在地上，他正在用皮鞋猛踢她的背。我一把将他推到一边，然后叫救护车。

　　从那以后，我们养成了这种习惯：他醉酒回来如果还很亢奋，就锁上门不去靠近他。他是个亲情淡薄的人，我与他的接触谈不上多，因此完全没有察觉这个男人在我的成长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通过这种奇怪的方式我依然继承了他那些基因：暴力倾向、莫名的不安和紧张，还有深入骨髓的冷漠。

　　天性的沉默让我总是独来独往，来到大连后更为行只影单。不止没有朋友，教室里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寥寥无几。但谁都有一两个朋友，那个朋友就是张佑庭。他其实并不是我的同班同学，第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低着头穿过走道撞到某个人的肩膀，准备道歉时被用力推了一把。“你小子不长眼是吧？！”

　　我抬头看他一眼径直离开。他从背后拽住我校服的领子：“挺横啊！娘娘腔。”

　　我挣了一下他并没有松手，回头就将书包砸他头上，然后两个人在走道里打得不可开交。

　　后来路过的同学叫来老师，一起被送进医务室处理伤口，医务室老师忙着给男朋友打电话，只把消毒水摆在桌子上让我们互相帮忙。然后我们莫名其妙就认识了。

　　后来他给我道歉：“我那天心情不好，其实是没事儿找茬，你别放心上。”让他心情不好的是他喜欢的人，据说出国了，一直都联系不上。

　　那时候张佑庭正长个儿，因为迅速拔高更加显瘦。他视力不好，有时戴上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有不少女同学给他送礼物。他总笑眯眯地收下，带回家后扔进垃圾桶。

　　我们熟悉很久以后，他请我去他家打游戏，把他喜欢的女孩照片找给我看，那确实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开朗且漂亮的女孩。比我想像的要成熟很多：“是个熟女嘛。”

　　他捶我一拳：“她今年19。”

　　我吞下一口可乐，镇定下来：“比你大5岁。”

　　“对啊，比你大7岁。”他得意洋洋：“要不是我年龄小，早就成了。”

　　“你喜欢她什么？”

　　“不知道。”他吃着薯片，表情有点茫然：“……不知道她有哪里不值得喜欢。”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们很小就认识。从小她就是个漂亮的大姐姐，哪里都好，人人都很喜欢她。……”

　　“她不喜欢你吧。”我说：“你都联系不上她。”

　　他不说话。继续吃薯条。吃完饭后我在他房间里打游戏，他开始做高数的练习题。

　　我觉得张佑庭的喜欢很盲目，给他送巧克力的校花成绩好，性格也好。可惜了。

　　张佑庭的学习任务远远超过初三学生的水平，与外表的吊儿郎当相反，他在学习上相当努力，学习进度让人大跌眼镜。

　　在他做习题的时候打游戏其实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尽管他很安静，也不在意别人发出的噪音。

　　张佑庭想去美国读高中，去找那个姐姐。当然后来他没去成，他父母国内工作忙，并且希望他日后从政。张佑庭说：如果她还没有家道中落，他们说不定能结婚。

　　我不这么认为。“女孩子会比男孩早几年结婚，她要嫁人的时候，说不定你还没到法定婚龄。”

　　他耸耸肩：“啧。”

　　他去北京读高中，我继续留在大连念初二。因为初到学校大多数空闲时间都是跟张佑庭在一起，他离开后我没有任何朋友。一个人吃饭上课放学。

　　因为张佑庭的提醒，空闲的时候去健身。到了迅速长个子的时候，整天都昏昏欲睡，而且非常饥饿。所以我从来不像张佑庭那样浪费，女孩子送来的食物一向全部吃完，美味的话还会郑重道谢。恋爱谈过几次，总是无疾而终。事实上女孩子有时让人喜欢有时让人讨厌，捉摸不定。后来就很厌倦。

　　昏昏沉沉地睡过初中，竟然还有不错的成绩毕业。我打个打哈欠准备到高中继续睡。却在暑假的时候被一个女孩惊醒。我的继父名叫黎笙，是个二流画家，常年呆在画室或者带着妈妈四处旅行写生。他们偶然回来带来一个背着沉重书包的女孩：“这是你姐姐黎净。她来这里过暑假。”

　　那时候我正蹲在冰箱前面大口灌牛奶，眼角瞥到一点小皮鞋的轮廓，回头是一双细白的小腿，再向上隐约能看到裙子里乳白色打底裤的边缘。我连忙站起来。她比我矮了一头。继父斜倚在厨房门框边，似笑非笑地看我，他一向如此，可今天我觉得那笑容让我心虚。“黎澈，要和姐姐好好相处。”

　　我盯着继父，不敢移动眼睛。“……好。”

　　他离开的时候拍了拍她的头：“黎净也是啊，可以辅导弟弟学习。”

　　她对他点头。

　　然后妈妈过来，引她去楼上的房间。我看她背着沉重旅行包的背影，晃着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再下楼的时候明显已经洗过澡，头发吹过却仍然有点微湿，短裙也换成家居服的中裤。圾拉着凉拖坐在沙发上给电视换台。

　　我有点不自在，转身坐在沙发另一侧拾起塞在坐垫之间的一本漫画书心不在焉地翻起来。这是张佑庭的漫画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这里，黄暴至极。我烦躁地把漫画塞回原处，准备去厨房看看什么时候能开饭。“哎！别动！等一下就好！”我立刻停住。

　　我想转头看怎么了，立刻又听见她叫了一声：“哎别别别！”

　　只好僵着身体，尽力保持原来的姿势。竖着耳朵能听见沙发另一边笔尖迅速划过稿纸沙拉拉的声音。——她在画画。

　　一笔笔的快速而有序的声音。

　　“好了！”她一副得意的样子。“可以动了。”

　　我走过去：“给我看看。”

　　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前：“还是别看了。”

　　“拿来。”我伸着手坚持。

　　她还是把本子翻开递到我手上。

　　那是一张速写。稿纸上，穿宽松t恤的男孩拱着背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头垂得很低，极度的瘦，甚至连脊梁骨都清晰可见。四肢细长，一副无处安放的样子。——虽然没有脸，但我知道那就是我。

　　气氛一瞬间变得很尴尬。我把速写本还给她。“黎…净，别再画我了。”谁都不想被看穿。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