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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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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车前就没进水了,加上干燥的空气,原本青春饱满的红唇都干裂到起皮,不由轻舔了舔。真的不是没有水喝,是不敢喝。夏洛太了解自个了,天生膀胱就不大,储水量实在支撑不了多久就得释放,眼瞅着厕所里都是行李和人,总不能就地解决吧?!
“给。”
“啊?” “橘子!”看见橘子夏洛嘴巴里立刻分泌不少津液。
“润润嘴吧。” 鹭镐笑着说道。
“太好了,你这是雨露甘甜呀!”“快渴死我了,都不敢喝水。”夏洛仰脸指了指厕所方向无奈对着鹭镐咧咧嘴,此时她真想抱住鹭镐表示感谢,不过只是想想。大拇指的长指甲抠进橘皮里,一秒呈现一层水珠,剥皮的速度如同那干瘪大叔的眼神快速精准。
“真甜!”记得小时候在冬日里北方总能吃到这绿绿薄皮的橘子,味甜水分多。这些年在合海见多了热带水果,味美价廉,嘴巴没少享受,可这绿皮橘子还是能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北国,就像这绿皮车一样,北国独有的产物,那个有她根的地方。夏洛摆弄着橘子皮,挤出所有汁液,清香的橘子味真让人心旷神怡,会让人短暂的忘记身处浑浊的世界。
“鹭大哥,你哪站下车啊?”
“鹤城,我家。”
鹤城,古老的北方小城,初三那一年夏洛跟着大表哥登上了打从记事起就想坐的火车,去二姨家,就在鹤城。
“鹤城我去过啊,香港回归时候我就在那,我二姨家是那儿的,我还逛过永清商场旁边的早市呢。”夏洛说。
夏洛除了还记得跟着二姨去早市买了黄色漆皮凉鞋外,其他都没有什么印象了。九几年的时候,漆皮凉鞋只有在城市才最先见到,虽然夏洛生长的地方不至于太落后,但这种青春男孩女孩追求的新潮玩意在镇子里头还是要落个时间差才能享有。那双黄色漆皮凉鞋在整个夏天曾给她带来了多少洋气的炫耀,要好的几个女孩子都比着她的漆皮凉鞋让爹妈去外地买,当然不会有几个家长闲着没事特意去外地买这么一双凉鞋,虽然它很好看。所以只有思琪可以跟她换鞋穿,那是她最要好的发小。
旁边的胖大哥不耐烦的咳嗽了声,好家伙,吓了一跳。
“我说你俩小点声,别吵吵了行不。“
晕,我俩说话声音都压不过你呼噜声,还得扯着耳朵听呢。夏洛翻了个白眼嘀咕着。
“好。鹭镐简洁了当。“
夏洛和鹭镐都不再作声,胖大哥的咕噜声像战胜的将军一样吹起了号角,雄赳赳气昂昂。
夏洛替换着站麻的双脚,只觉得十个脚趾不耐烦的出着汗,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尽量倚出舒服点的姿势迷糊着。
列车在夜里停靠几站地,迷糊的人们估计也不清楚都是哪儿,大多都是长途跋涉放心睡到天亮。
耳边响起音乐,是列车独有的叫醒乐,好像多少年都没换过,夏洛揉了揉眼睛,又闻了闻,恩对,是康师傅牛肉面味儿。
“咦?我怎么坐着?“ 啥时候坐下的,哪个搞得清楚啊!鹭大哥呢?胖大哥正准备张开他那满牙烟渍的大口吞下半碗面。
“你啥时候坐下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左肩膀落枕了,衣服上都是口水,诺!你看。”胖大哥嚼着吃面的大嘴抱怨着,弯弯曲曲的面条呼之欲出。
“我?口水是我的?”哦,买噶啊,苍天啊,形象全毁啊!
“对了,跟我一起那男的呢?”夏洛问道。
“洗脸去了。”曲曲面再也忍受不了他那口气都喷了出来。
“你好好吃吧,我去洗脸。”夏洛趁着还没被喷满身弯弯曲曲的虫子赶紧起身,胖大哥舍不得的咽下没跑出来的曲曲面,抖下发黑油的黄绿军棉衣上的曲曲面,又用烫绒棉布鞋把落地的面的尸体往车窗的地上扒拉扒拉,继续血盆大口吞进剩下的半碗。火车上吃方便面,特别是红烧牛肉面,那是特有的味儿,吃的人觉得香,闻的人就觉得恶心,夏洛就是那个烦这味儿的人。
经过一夜的折腾,车厢内宽敞了不少,就像车辆遵守交规行驶总比乱开一通要顺畅的多,至少厕所和脸池子可以用了,毕竟我们人类不能自我回收循环再用垃圾,该释放该抛弃的就得绝不含糊的排掉。
“嗨!早上好!“夏洛发现了鹭镐。
“早上好!睡得好吗?” 鹭镐嘴里叼着牙刷,牙膏泡沫把整个嘴唇包的严严实实,圣诞爷爷的化身。
“睡得挺好,就是把那个呼噜大哥的肩膀枕偏瘫了,哈哈…”
鹭镐漱过口,在洗漱包里揪出一块淡灰色柔棉毛巾抹掉嘴上的牙膏泡沫,一夜间冒出了如此多胡茬子,白面上洒了层煤粉一般,健康活力的男子胡子的生命力着实旺盛!
“你半夜睡得快蹲下了,又反射的站起来。蹲起动作不是盖的呀!”鹭镐咪笑着说,手在洗漱包里翻找那把用习惯的锋利剃须刀。滋啦滋啦……油煎籽粑般的香气声音,抿抿垂涎欲滴的口水,只恨到怎么会有如此性感的男子独有的声音。剃须刀在嘴周围棉柔绕过两三圈,夏洛的眼睛猫儿般的盯着划过一圈又一圈。昨日初见的嫩白脸庞重新乍现。
“那我怎么坐那了?”夏洛收起贪婪尴尬的猫儿眼儿若无其事的问。
“在你要蹲下的时候我把你扒拉到座位上的,那样睡舒服点。”
鹭镐继续一层一层涂抹面部保养品,耐心细致顺着肌纹轻轻揉搓,夏洛顿时觉得脸庞发烫的发了烧,赶紧垂下眼帘,可一股强大的力量又把她长睫毛提起,她一张一合的瞄着眼前这个男人,高出自己一头多的个子,除了脸白,发现他的脸棱角分明,高挺的鼻子很是干净利落,深邃到眉骨间到眼睛透出俄罗斯美男子到气质,白眼仁处充满了蜘蛛网般的血丝,想必是一夜没睡造成的?M形的上嘴唇把这个男子的刚毅性感表露无疑。一层层涂抹皮肤的手指怎么也不像可以提起重箱子的那双手,此刻的手纤细修长到可以装得下夏洛的手,羊脂玉般的棉柔,夏洛真不忍心它受到一丁点伤痕,只觉得自己的小手相比而言过于粗躁的很。难道他是搞艺术的吗?要不一个大男人怎会生得这娇弱惹人爱怜的双手。
“诶!我都收拾好了,看完了吗?“ 鹭镐用手轻拨了下夏洛的额头散落的几根发丝。
夏洛回过神才知道瞄着看不自觉的成了盯着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慌乱的翻着洗漱包里的洗面奶。
“我先过去了。”看着鹭镐未露齿的微微一笑,或寓意深长或礼节示好,转身向车厢走去。
车厢里虽然暖和,可水还是拔凉的,跟家里的冰渣井水一样凉,夏洛拧开断了把的铁质水龙头伸手捧了一捧水扬在还在发烫的脸颊。简单洗漱完毕擦层大宝又仔细修饰了眉型,这是夏洛最不能忽视的环节,满脸的五官最让她头疼的就是天生眉毛不浓密,画好了会显得很有精神,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在夏洛看来眉毛才是她面向广大人民群众的勇气。
回到座位,鹭镐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老面包,豆奶粉,黄瓜,香肠,还有切开的红苹果,跟夏洛刚才脸一样的红。要不要再丰盛点啊!
夏洛想起来自己光顾着买大箱子装书和衣服,都没准备什么吃的,皮箱里唯一能下咽的就是包压缩饼干,还是葱油味儿的,这会儿想起来都想吐。
“没带吃的吧?” 鹭镐递给她杯热腾腾的豆奶粉。
“你怎么知道?”
“从你上车就拽一大皮箱,还上了锁,除了琴匣子身上的小布包难道能像机器猫一样变出来吃的吗?”鹭镐笑道。
“呵呵呵,还真能变出来,诺!是吧!”夏洛伸手掏出了仅有的一包压缩饼干在他眼前晃了晃。
“快喝吧,都凉了,你那饼干收起来备用吧。” 鹭镐拿了个老面包一块一块掰着吃,面包很享受的在他口中翻滚。
“你背得是什么乐器?” 鹭镐边吃边问夏洛。
“是琵琶。”夏洛喝了大口豆奶粉回答道。
“嗯,不错。” 鹭镐说。
不停的水流声不断的咀嚼声不息的新闻广播充斥着整个列车上的清晨。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新闻摘要,今天是2002年2月4日,农历腊月二十三,是传统的北方小年,家家户户开始了“扫房”,为迎接春节的到来……”七点永恒的列车新闻早知道。
小年!还有一周就过大年了,离家的这几年每每到了小年都会给同学们准备麻糖,虽然不是北方麻糖,不过心意满满。合海都过南方小年,也就是腊月二十□□俗习惯其实差不了太多。南方小年又称“掸尘”,和北方一样都是彻彻底底大扫除。
“香烟啤酒矿泉水烤鱼片,白酒饮料方便面火腿肠啦。借过,腿收一下啊。”售货员可曾想到若干年后,这句朗朗上口的对联会响彻大江南北的列车上。
“来包瓜子儿。”“好嘞,三块。香烟来包不……”
“夏洛,你弹首曲子听吧!” 鹭镐收回望向车窗外荒漠无垠雪色风光的目光微笑着说。
“在这?现在?搞错没?这多闹腾啊!“夏洛很惊讶为什么鹭镐会这样问。
“乱中取静,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效果。一首古典的曲子或许会给旅途的人们带来心情上的安慰哦!” 鹭镐坚定说出他的理由。
好像听起来拒绝不了的理由,夏洛很爱琵琶,更爱琵琶给大家带来的愉悦。好吧,弹一曲。
说罢,夏洛打开绛紫色软皮包层的琴盒,把琵琶取出,这是王潇陪她精心挑选的,王潇此刻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抽回瞬间思绪,夏洛带好弹奏指甲,摆好弹奏姿势,挑拨琴弦试试音,邻座的人已经开始压低声音好奇看着这个女孩子能有多大能耐,大家不知道她要弹奏什么曲子,大部分都是农民工和学生,或许也会有艺校的学生,不过背个大琴盒远行的只有夏洛。
定音后一曲旋律明朗优美的沪剧《紫竹调》在车厢内欢快流畅,此刻夏洛仿佛置身于只属于她的独奏会,悠扬有韵。正直早饭刚过的时间,美妙的琵琶旋律已经盖过笑话广播,5号车厢的旅客无一不专心的欣赏,有几位阿姨受到感染身子还跟着旋律晃动,手里打着节奏,想必是想到了她们年轻时候参加校舞蹈队时美好的模样吧。
曲罢,车厢内没有杂音,邻节车厢凑来的几个小伙子打破无声先行鼓起掌来,紧接着人们也意识到是曲子结束了,好些人还沉浸在这不知道是什么名曲的优美的旋律里,车厢内瞬间想起满意的掌声。夏洛起身微笑礼貌的谢过大家,鹭镐没有想到夏洛不仅琴技好还能在这种环境下融入自己真诚的情感用心演奏一支曲目,鹭蒿此时眼中的夏洛灵性活泼有故事……
傍晚时分,鹭镐慢条斯理的开始收拾行李。
“要到站了吗?”夏洛问。
“恩,快了,还有十分钟。”鹭镐说着并从包里掏出个红色锦面小布包。
“送给你,留做纪念,我下车你再看。”
“给我,什么啊?不会是迷魂药吧,哈哈…“夏洛疑问。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鹤城车站。”列车广播从不会报错站名。
鹭萧穿好羊毛昵大衣,带好皮手套拎起小提包,量身裁剪的版型把他显得无比修长高大。夏洛这一次不加掩饰的看着鹭萧,时间也被静止。
她跟着鹭镐下车道别。
最怕离别的车站了,怕伤感,怕孤独,怕不会再见……与眼前这个男人相处二十多个小时了,并没有出现广岛之恋里唱到的难忘爱情,她可曾知道有些情缘已是前世注定。
“夏洛,认识你很高兴。” 鹭镐在走出十几米远的时候回头喊道。
“认识你我也很高兴。”夏洛对着蜂拥的人群没有回应,心里却自言自语着。
回到车厢,夏洛继续她沉默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