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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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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明月酒吧,习惯性偏头看了眼侧墙上的地表辐射指示器,红色的柱形依然高耸,把绿色安全线远远甩在下面。
酒保小蔡同我打了声招呼:“别看了,你不过就一周没来,我在这酒吧都五年了,愣没见那玩意儿怎么动过。官方见天说下降下降,五年下降的幅度都没法在指示器上肉眼看出来,这下降有个毛用?要等到重回地表的那天,不得到猴年马月?”
我笑笑,按惯例点了杯啤酒:“总归在进步,不是吗?”
仿佛是为了配合小蔡的牢骚,酒吧的壁挂电视里出现了一个专家模样的人,开始奋力解说几百位最顶级的科学家为地表辐射的降低作出了如何如何的贡献。
“呸!还好意思说贡献。辐射税扣的一年比一年重,老子这二十五年交的钱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贪官污吏。下次选举老子再也不去投票了,选来选去全球联合政府里还是一帮废物!”小蔡愤愤地关了电视。
“当年的核辐射太厉害,战争又造成了科技水平的倒退,也不能全说是政府无能。”作为全球联合政府这个庞大机器上的一颗小小螺丝钉,怎么着也得为发我工资的人说上几句。
“小蔡,怎么还不把月亮升起来?”坐在吧台旁圆桌的几个大汉嚷嚷起来。他们是装卸站的工人,和我一样是酒吧常客。
“哎,就来就来,没见我刚关掉电视么?”
随着小蔡的话音,酒吧里灯光渐暗,天花板变成了静谧的夜空,一轮明月慢慢升上中天。我端起酒杯,在月光里走向一旁的空桌。
明月酒吧名副其实,每晚都会有十几分钟的时间,用全息技术配合灯光,模拟月升月落的情景。有曾经在地表生活的老人特地来看过,说场景模拟地十分逼真。
没有人说话,似乎大家都沉醉在了月色里。等到月亮落下,灯光渐亮,酒吧才恢复了活力。
我的桌子就在大嗓门的工人们旁边,所以我很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咳,当年地表上那帮人看腻了的景,咱们现在倒当宝贝。”“没办法,谁叫咱没生在战前呢?”“都怪那个挑起核战的神经病,屁大点矛盾就拿核弹轰别国,轰还轰错了地儿,三下五除二把大家全扯了进去。”“那个疯子叫啥来着?要真有黄泉地府,咱诅咒他在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好像叫乔什么?”“叫乔……乔……哎,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乔诺西。”我接口道。
“对对,就是这个名儿。”工人们冲我点点头,举杯表示感谢。
“乔诺西……是这个名字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桌旁,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黄连还苦。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却径直拉开椅子坐下,象征性问我一句:“我坐这儿没问题吧?”然后就让招待端来了两杯啤酒,递给我一杯。看在酒的份上,我没说什么,毕竟酒吧里也没有一人独占一桌的道理。
他却完全不管我摆出的不想多搭理的表情,自顾自说道:“我来这酒吧好多次了,还是第一次请你喝酒。”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我又看了看他的脸,的确没什么印象,于是礼貌地笑笑:“可能互相时间不凑巧吧,我们没见过。”
他又苦笑一下,默默喝了几口酒,问道:“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核战爆发前干掉乔诺西,你会去吗?”
什么意思?难道是什么审核考查?我按照最保险的答案淡淡回了一句:“犯法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男人轻笑一声:“不用这么警惕,我想现在世上每一个人都恨不得乔诺西从没出生过吧?我换个问法,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过去,做一件不违法也不危险的事就能在战前抹去乔诺西的存在,你会去做吗?如果你道德感很强,还可以再加一个不违背良心的条件。”
“呵,限定都这么多了,如果我说不去,岂不是显得太没正义感了?”我冲他笑笑,估摸那笑容里会带上几分讽刺,“你也说了,只是‘如果’,现在谈这些假设还有什么意义呢?既成事实,我们只能接受结果。”
“不,不是假设!时间从来不是单向的!”男人激动起来,“你知道四维时空理论吧?既然前三维都可以任意前进后退,为什么时间这第四维就只能前进?只要有合适的机器,就能实现时间维度上的旅行,回到过去!”
“我不光知道四维时空理论,还知道外祖父悖论。回到过去这种破坏因果律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好吧,原来我只是遇上了一个疯子,用不切实际的幻想来逃避现实,以麻痹自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城里活下去。
“是真的!”他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有能回到过去的时光机!”
我甩开他的手:“得了吧,你要真有时光机早可以回去改变历史了,此时此刻我们就应该像电影里那样坐在湖边的小亭子里喝酒赏月,而不是憋在地底下看十几分钟的人造月亮。或者说,你有了机器,只是还没找到愿意试验的人,所以来拉我做壮丁?”
他悻悻地缩回手:“不不不,时光机我已经用过了……但是……唉,这事儿该怎么说呢,还是从我导师的导师说起吧。我导师的导师,就叫他教授吧,他毕生都致力于时光机的研究,到晚年终于成功了……”
我斜睨他一眼,编,你就可劲儿地编。
男人不理会我的表情,径自往下讲:“教授回到了发明时光机的四十年前。当时还只能设定他回到过去的时间,设定不了地点,结果他出现在一处地下车库里。一辆小车为了避让突兀出现的教授,撞到了旁边的护墙,司机受了伤。教授送司机去医院,知道了他是知名的妇产科专家,正准备去国外度假。后来见司机没有大碍,教授就驾驶时光机返回了实验室。除了这个插曲,这次实验可以说非常成功,教授开始潜心研究如何让时光机定位准确的地点。一年后研究接近尾声,此时国际新闻里频频出现一位野心家,总在谈到成长经历时提起自己的救命恩人。教授这才知道,他遇到的那位妇产科专家因为受伤取消了国外旅行,提前返回工作岗位,成功帮助一位难产的孕妇接生。所有人都说,如果不是这位专家在,产妇能活,孩子必然保不住……”
“你的意思是,乔诺西最应该感谢的是你的教授?”我凉凉地接了一句。
他又展示了一下他的招牌式苦笑:“起初教授只是感慨他让世界多了一位野心家,等到这位野心家向外扔核弹他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
“没关系,不是还有时光机么,回去改正这个错误不就行啦?”切,编故事都编不圆。
“教授说,他能控制时光机降落的时间和地点,却控制不了可能引发的蝴蝶效应。贸贸然回到过去,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让世界多一个战争狂人,万一做点什么,说不好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于是他封存了时光机和研究笔记,并且让我的导师发誓不会使用这台机器。”
我端起酒杯小啜一口:“你刚说你用过机器了吧,啧啧,不遵守教授遗命啊,真不是个好徒孙。”
男人长叹一声:“导师临终前把教授的亲笔记录交给我,让我自己做决定。我想,他大概也觉得教授的错误应该有人去纠正。”
“等等,你说亲笔记录?教授的研究笔记是手写的?拉倒吧。战前是什么科技发展水平谁不知道,谁会用纸笔来记录这么先进的实验?”这故事漏洞百出啊,兄弟。
“教授习惯随身携带笔记本,一有灵感就随时写下,再加上他早年曾遇到过硬盘突然损坏研究数据全部丢失的事故,所以他总是先手写记录,再整理到电脑里去。我不知道载有他研究记录的硬盘或者光盘还在不在,我只知道导师转到我手里的只有笔记本。”
“呵,用科学家的怪癖来解释还真是方便。”
他并不理会我的嘲讽,继续讲了下去:“然后我就问了自己一开始问你的问题,答案么,自然和你一样。”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吧。或者在此之前你愿意先向我解释一下你们的时光机如何避开外祖父悖论?”我还是有点好奇他能把故事编到什么地步。
他的眼睛开始发亮,显然谈话进入了他最擅长的领域。“你听过平行宇宙理论吗?我们回到过去改变历史,就会产生一个新的平行宇宙,然后在时空旅行的出发点也就是返回点,会有两组我们,一组在这个新平行宇宙,一组在原来的平行宇宙。至于你说的外祖父悖论,你回到你母亲出生前,杀掉你的外祖父,会产生一个没有你母亲的平行宇宙。在这个平行宇宙里没有你母亲,也没有你,所以你没法在这个平行宇宙返回出发点。但是在你出发的那个宇宙,你的外祖父活着,你母亲照常出生,你也可以完成一次时空旅行后正常返回。所以,只要不影响到时空旅行本身,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当然,关于悖论的解释只是我的推论,毕竟比起跑回过去杀掉外祖父,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绕来绕去我头都快晕了,他以为单凭“推论”两个字就可以抹掉所有的漏洞么?“好吧,为什么我们的历史没有改变?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你的时光机没有找准时间地点旅行失败,也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抹杀乔诺西会影响时空旅行本身。”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不,我尝试了十次时空旅行。除了第一次没有找准关键点,后面都成功了。我改变了历史,九次。”我微微皱眉,正准备再刺他几句,他又开口了,“我一直等着你问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么多。”他把重音放到了“你”字上。
“难道不是因为我长了一张知心弟弟的脸,看起来脾气又好又最有可能理解你的这一堆理论?”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被以用人挑剔著称的全球联合政府的窗口部门录取。
“呵,”他轻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酒吧,时间是……我想想,按照这个平行宇宙的时间……应该是在一个月前。那天我刚下定决心使用时光机,准备出发前来这里喝一杯,正听到你对同事或者朋友发牢骚。”
没错,那天我在工作中受了一肚子气,拉了一个同事来明月酒吧喝酒散心。
“你对同伴说,‘都是这个该死的本尼德怀特,要不是他搞出核战,我也不用在这个破善后部门受这份鸟气’。”他甚至模仿了我当时的语气。
哎,等等!“本尼德怀特是谁?虽然那天我喝了不少,但我肯定自己不会弄错乔诺西的名字。”
他的笑容比之前几次都苦:“我准备出发的时候,那个引发核战的战争狂人叫做本尼德怀特。”
“咦,你不是说是你的教授导致了乔诺西……”话还没说完,我突然意识到,他讲教授的故事时,从来没有提过“乔诺西”这个名字,他说的只是“野心家”。
他知道我明白了,便接着往下说:“第一次时空旅行时,我以为一切很容易,只要改变教授和妇产科专家的相遇就行。于是我把回去的地点设定在教授出现的车库,时间比他略早一点。我找个由头拦住了那位妇产科专家,耽误了他几分钟时间,等他驾车出去时,教授已经走开了。我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就返回了现在,结果什么都没改变,除了教授的笔记本。他的记载变成了他在某个路口转弯时走神,差点撞上一辆小车,司机为了避让他撞上了护栏……”
“还是那位妇产科专家?”
他点头:“所以德怀特还是出生了。我知道我把时空旅行想的太简单,弄错了关键点。第二次旅行前,我把德怀特出生前后那个城市里所有有记载的事情都研究了一番,做了充分的准备,终于成功阻止了德怀特的出生。可我回到现在,发现还是身处地下城。然后我走进酒吧,看到你和一群人在聊天,你们诅咒的名字变了。”
“乔诺西?”
“不,是约翰布兰登。再然后是罗伊克伦特、比尔米勒……等等等等。直到这一次我回来,听到你口中的名字是乔诺西。你明白吗?每次回到现在,我都努力研究历史,寻找一个更重要的关键点,然后回到过去,成功改变它。可我每次再回来,都听到人们在诅咒另一个名字……哈,总是另一个名字。” 他把头深深埋入两手之间。
我明白了为什么他脸上会有那种苦笑。“所以你的意思是,历史可以改变,但是我们的现在却不会改变?”大概是他的话太有感染力,我开始有点相信他了。
他抬起头:“是啊,历史可以改变,人类的劣根性却没法改变。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尝试,听到你口中的新名字后,我彻底死心。我也想明白了,就算教授没有回到过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依然会有一位在未来引发核战的野心家出生。”
酒吧里响起一阵略有些耳熟的旋律。小蔡一直觉得和月亮相关的事物都很有情调,为了制造气氛,他搜罗了几乎所有提到月亮的歌,在每天“月落”之后播放。
男人跟着哼了一小段:“小时候常听我妈妈哼这首歌。”
音响里的女声幽幽唱道:“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
男人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哈,结果都一样,原来四十多年前时间已经告诉我了……我的第一次时间旅行是时间给的第二次预示,我们能改变的永远只是历史中无伤大雅的小事件。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的处境是必然,被时间所注定。”
“喂,你太悲观了吧?就算时光机没有影响野心家的诞生,按照你的平行宇宙理论,总会有一个分叉点存在,岔路一边是我们这个怎么改都会爆发核战的宇宙,另一边是没有战争的宇宙。找到那个分叉点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谁知道那个分叉点在历史长河的哪一段?搞不好只是侏罗纪的一只恐龙踩断了一截树枝……穷尽我这一生,溯源而上,又能尝试多少次?到我徒弟,徒弟的徒弟,徒弟的徒弟的徒弟都完成不了。”
且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知心弟弟”技能全开:“但你也不知道,也许下一次就找准那个分叉点了呢?”
他像是被这句简单的话又鼓起了士气:“你说的没错,就这样放弃的话,地底下的教授和导师也不会甘心的。哦,不对,我们也在地底下来着。”他还有闲心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看来心里并没有真的放弃,只是需要一个坚持的理由而已。
他又找招待要了两杯酒:“来,让我们为另外N个平行宇宙的我们干杯。总有一个宇宙里,他们是在月光下畅饮。”
我和他碰了杯:“祝另外的N组我们快乐!”
这时,两个白大褂突然出现在他两侧,一人一边抓住了他的胳膊:“可算是抓住你了,你还挺能耐啊,从精神病院逃走一次又一次。”
男人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么说这一次改变的不只是野心家的名字,还有我的处境么?精神病院啊,我还真像个精神病!哈哈哈哈!”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一个白大褂鄙夷地看他一眼:“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症状真不轻。”
另一个看看我:“他没给你造成困扰吧?”那语气却仿佛在暗示——你不会真是个相信他话的傻瓜吧?
我特么还真是这样的傻瓜!不管开头对他多么不屑一顾,后来还是被他悲愤的语气感染,相信了他的话。
两个白大褂给男人注射了一针镇静剂,把他拖走了。酒吧里的其他人好奇地看着我,估计在想为什么我能和一个精神病人聊那么久。
我愤愤地起身离开,眼角却扫到男人坐过的椅子上留有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个样式老旧的手写笔记本。翻开来,本里还夹着一张附近小区的门卡。发黄的纸页上,第一行里用工整的字体写着“2012年12月21日,第一次时间旅行记录,记录人:时明月”……
我脑子里想着把笔记本扔掉,手却鬼使神差把本子收进怀里。离开酒吧时,我又习惯性扫了一眼地表辐射指示器。咦?我揉揉眼睛,不是我眼花,是那红色的柱形真的下降了明显的一截!我对着指示器笑了,全然不顾周围那些“精神病也是会传染的吗”的目光。
总归在进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