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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籁之音(一) 金陵选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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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籁之音(一)
开宝八年九月,北宋东京汴梁。
汴梁乃北宋都城,是头等富庶繁华之地,百姓生计无忧,多年未曾有过杀伐战乱。
更兼宋主仁政治国,轻徭薄赋重视民生,从一进城,便能感觉到京中百姓多是面庞红润饱满,衣饰更是干净整洁,随处可见谈古论今的青衫学子,吆喝叫卖的小商小贩,随处有管弦之声传来。
沿淮安街一路向南,行人逐渐稀少下来。街头是宰相赵则平的府邸。
赵则平在当今宋皇未发迹时便与其相交,也正是他一路辅佐才使他称帝,今上登基后,这些陈年旧事少有人提起。
然而赵则平身富奇谋,乃经世治国之才,屡助皇帝收服周边小国,改革集权。官职一路攀升直至宰相。虽说如今宰相职权有所分化,但地位仍是百官之首。
虽然尊荣加身,这位宰相大人为人却甚是低调,他的府宅面南而设,大气却不奢华,简洁却不寒酸。比起许多官员府邸都显得更加朴素——正如这位赵大人给朝臣们的感觉——温平低调却无人敢小觑。
此刻,赵则平带领两位女儿站在门前翘首以盼,这位赵大人年近半百,身体却还挺拔强健,虽非习武之人却很有精神。目光锐利,眼角堆积的皱纹更显睿智,腮下一缕胡须益显平和。
若是常人见到这样的阵仗大概会以为他在迎接什么朝廷要员,可是这位大人却只是身着常服。
赵则平眯眼看见自家的家臣策马缓缓而来,面上已溢起柔和微笑。
马车渐近,家臣翻身而下,跪倒在地:“大人,李小姐已到。”
赵则平抬手示意,家臣过去停住马车,车上首先出来一个天蓝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细眉大眼,乌发高高束起,并未与诸人言语便去扶车中另外一人。
众人的眼光便都落入车中之人,车中之人披着碧色外衫,着月白色衣裙,扶着方才女子的手下车后便遥遥下拜:“小女李瑜,见过赵大人。”
实际上她的称呼颇有些不伦不类,自称小女,却非要唤赵则平赵大人。然而并无人注意到这些,尤其是赵则平,在听到她的话便微微一愣。那声音宛若溪流,清澈动听,又不失温柔,即使是汴梁城最当红的歌姬也未必有这样好的嗓音。
赵则平想起旧事,眼眶便有些湿润,只是未有半分失态,只是上前迎道:“路上风沙大,想必是疲累了,快先进去吧。”他回身吩咐两个女儿带客人入府。
李瑜也未加客套,入内拜见了赵则平的夫人和氏便去洗漱沐浴,赵府的两位小姐赵惟愿与赵采媖又亲自带领下人们安置好李瑜所带的东西。
李瑜带来的侍女名唤细细,细细捧了干净的外衫轻轻敲门:“小姐,你好了吗?”
“进来吧。”
细细进来时李瑜已穿好中衣,脸上尚有水汽蒸腾过的红润色泽,坐在妆台前在一支碧玉钗和一只银底镂花步摇间摇摆不定。
细细微微抿嘴,将那支步摇插在她的头上。
李瑜失笑:“果然该信你的眼光。”
细细将外衫递给她,李瑜慢慢穿戴:“这位赵宰相的家教果真是极好的,他府上两位小姐也算是豪门贵女了,言谈举止毫无骄矜之色,真真难得。”
细细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有说话。
李瑜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别看我,我这是多久才装成的,不比人家。”
细细哼一声:“当朝一品宰相的女儿,过了双十年华还不出嫁,不奇怪吗?”
李瑜以手抿了抿鬓角:“谁都有自己的心思,这点你我最是明白不过。”
细细似被触动,讷讷无语。
相府前厅向来招待朝臣贵客,乃是处理政事之所。相府的家宴便设在东偏厅,东偏厅并不是很大,却被装点得十分雅致。其间并无多少金玉玩器,而是别出心裁,以绿色枝条联缀,摆上一些应季花朵,时不时会有阵阵幽香传来。
李瑜进入东偏厅之时,赵则平与夫人和氏,两位女儿已经等在里面。
李瑜快行两步,颔首笑言:“令大人与夫人小姐多等了,是我不是。”
“你这孩子,何必如此客气。”和氏温言,“今后将这里当做自己家一般才是。”
“为免去那许多的麻烦,你便唤我舅父吧,倘使要人问起也好应答。”赵则平突然出言。
李瑜倒似毫不惊讶他会如此说,只是淡淡微笑:“您身份显贵,我毕竟是金陵来人,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岂非小女之过?人前称大人,私下如此相称才是。”
赵则平不以为然:“若是畏惧此等流言,我也是白白在官场上打拼许多年了。”
一旁的赵洁瑛倒是笑了:“父亲故意说这样来引姐姐说话,姐姐声音如此好听,不管说的是什么都叫人爱听!”
赵惟愿笑弹了一下洁瑛的额头:“就你这张嘴!想引着人家说话!”又转向李瑜:“别听她胡说,快吃些东西才是,你已累了一路,她倒已经饱了。”
赵则平听两个女儿笑语,抚须不言,眼中却露柔色,和氏的慈爱之情更是显而易见。
赵氏家风,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即使有客人到来也不例外。
李瑜本不喜用餐时说话,再加上腹中原来些饥饿,更未曾多言。
一顿饭迅速结束,赵洁瑛说是有事,很快告辞,赵惟愿坐在母亲身旁,听他们聊天。
赵则平捧起茶杯轻啜一口:“你母亲年轻之时,花容月貌,更兼有灵妙舞姿,天籁般的歌喉,是当时许多王孙公子追捧的对象。
她却从不在意这些,与人相交皆出自本心。想我那时不过寒微之身,却与她相交莫逆,情若姐弟,只是后来大乱,四处流散,旧时老友,分开已三十许年。
这里也唯有我这般年纪的人或许还记得她当日的风姿……而如今,你都这么大了。故人坟前或已青草盈盈……唯有隔江相望,遥寄追思。”
李瑜浅笑:“舅父莫作此伤感之语,母亲生性洒脱,从来不喜旁人为她难过。
母亲临终之前曾向我讲述汴梁城的繁华,怀念故友。小女来到此处,代母亲看她牵挂的地方,母亲在九泉之下必是欣慰的。”她的语速极缓,声音却是温柔。
赵则平点头,也是想起旧友当年的洒脱之性:“记得你母亲性子飞扬骄傲,如今也有了你这般温婉的女儿,想来你父必是她心爱之人了。才甘心化作绕指柔。”
李瑜默然垂首,双手轻轻转动一只茶杯,思忖片刻方答:“我父亲他是……光风霁月,文采斐然,温润如玉的男儿,是真正可与我母亲相配之人。”
和氏见二人聊起旧事,也不便插嘴,只是静静听着。此时见李瑜有些难色,笑嗔丈夫:“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叫人家姑娘难过。”
李瑜说道:“无碍的,舅母,我不过是想起往事罢了。平常无人可谈论这些,到舅父这里反而说得痛快些。”
赵则平面露赞许之色:“你这性子倒是像足了你母亲。”
大概是思及往事,李瑜靥边漾起柔和笑意:“母亲虽然半生漂泊,却从未自怨自艾,在我记忆里,她的苦乐从来与旁人无关。所谓身若浮萍,心却可以坚韧如蒲苇。”
忆及当年那个明若烟霞,灵若燕蝶,一笑可令万物黯然的女子,赵则平也有些恍惚:“她这些年,没有一丝音信传来。我还以为或许是红颜薄命……”
李瑜眼中隐有泪意,声音却还是轻快的:“母亲虽然一直未联络您,却一直有打听您的消息。舅父经世之才,即使在金陵也有所耳闻。”
几人闲谈之际厅内无侍女仆人,赵惟愿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听得父亲出言便看向母亲,见母亲多是垂睫静坐,看向李瑜之时目光中尽是怜惜慈爱并无异样。心中更添纳罕,不解父母为何如此重视这个突然到来的故人之女,然而她为人持重,表面上不露一点声色。
“大人。”一名家臣匆匆而来,附在赵则平耳边细言几句。李瑜认得这人,正是日前去金陵迎接她的公孙睿。
赵则平轻轻点头,吩咐女儿:“愿儿,为父有公务要处理,你先陪瑜儿去府内闲逛一下。”
说完便看向李瑜,李瑜起身轻施一礼:“舅父请便,小女日后再与舅父详谈。”
赵则平走后,惟愿笑向李瑜道:“父亲在府处理公务必不许我们相扰的,可要去府内逛逛?”
李瑜歉然摇头,又向和氏行礼:“今日已是相扰,长途跋涉实在疲累,想去房中歇歇。”
和氏捻动手中一串佛珠,面色和蔼:“一家人原就不需拘这些礼,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才是。”
李瑜的住处被设在府中的晴雪居,与赵家两位小姐并不在一处,赵惟愿向她指了自己和赵采媖的住所,便告辞而去。
细细赶来迎她:“赵家人当真是不客套,居然就叫小姐自己回来了。”
“他们担心我不自在罢了。”李瑜摘下披风递给细细:“是谁来了?”
“参知政事薛居正。”细细忽然一笑,“如小姐所说,赵府上下严如铁桶,至少没有太过浅显的眼线。”
“除非藏得太深,”李瑜掩上房门,“看来路上盯着我们的人还没能把眼睛安在赵府里,这位赵大人为官多年,夫人也是随他一路走来,这点治家的本事总该有。”
“这样也省得我们费心。”细细拔下头上一根玉钗,随手一扬,玉钗已直直钉在窗棂上:“我什么时候去通知他们?”
“先等等吧,”李瑜看向窗外,一大朵乌云被风吹散又迅速聚合,叶子瑟瑟发抖而雨迟迟不到,汴梁城或许即将迎来一场大暴雨:“过几天,不用通知他们也该知道了。”
注:北宋时都城为东京开封府,元明时称汴梁,为方便文中称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