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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并蒂莲,双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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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故事的开头一样,这个故事也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鸟族的王——凤和一只百灵鸟妖相爱了。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排除万千阻碍终于在一起,彼此都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
很快,百灵鸟怀孕了,三年后,她生下了一枚蛋。百灵是一个很温柔的娘亲,她日夜呵护着蛋,给它唱最动听的歌,讲最有趣的故事,蛋里的小生命听着她的声音,每一天都努力长大,想要快快见到她。
不久后,蛋孵化了,破碎的蛋壳里,两只小小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她,她笑得很温柔。凤的脸却‘唰’的白了——双生鸟,一只为凰,一只却是百灵。不顾百灵鸟的苦苦哀求,凤抱走了小百灵——若是被鸟族那群长老知道了,就又有理由来反对他,他不能让她毁了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他杀了那日在场的所有鸟奴,对外只宣称王后为她生了个小公主,是这世间唯一能与凤并肩的凰,也是鸟族未来的女王,赐名倾月。百鸟欢呼,朝着她们最尊贵的公主跪拜,为她献上最美好的祝福。同一时刻,一个废弃的宫殿里,小小的百灵鸟躺在冰冷肮脏的角落,无人问津。
也许是虎毒不食子,又或许凤只是心疼他的王后,总之,他终究还是没有杀小百灵。他让人把她送到一户百灵鸟妖家里寄养,暗示他们她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女,给了他们很多钱,然后再不过问。
凤威胁王后要是敢去找,他会杀了小百灵。于是,那个温柔却懦弱的女子只能躲在深深宫阙,人前微笑,人后落泪。
也许是因为对小百灵的愧疚,王后把所有的爱都加倍给了另一个孩子,那个叫倾月的公主。小公主在所有人的呵护下,健康快乐地长大,而那只叫惜月的百灵鸟,却远离至亲,寄人篱下。
那户人家面上对惜月很好——给她请最好的师父,吃穿用度也从不吝啬。可他们看她的眼神却始终冷淡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直到很久以后,惜月才明白,那是鄙夷憎恶。
可那时候年幼不懂,惜月只当是是自己不够优秀,于是她加倍努力,功课术法门门都得第一,可是——他们看她的眼神依然没有变。然后惜月就明白了——她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于是她不再去刻意讨好,性子也越发孤僻。小小年纪,倾月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惜月却已经学会了看人眼色。
那时惜月常听人赞扬倾月公主是多么温柔美丽、聪慧善良,所有男子都渴望得到她,所有女子都渴望成为她。
惜月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想要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终于有一天,公主出行,惜月站在人群里,遥遥望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海里突然浮现的猜测却让她心悸。
惜月的师父曾赠她一张蚕丝织成人皮面具,可以骗过一切术法的检测,她化名为月罗,用面具乔装进了王宫,费劲心机,终于成了倾月公主的贴身婢女。待她在宫里站定了脚,便开始用尽一切手段调查,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功夫不负有心人,惜月从一个当年漏网的老嬷嬷那里得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结果跟她猜的一样,她却没有一点开心,只觉得无比痛恨。恨凤的无情,恨王后的懦弱,恨倾月的天真。其实倾月对她真的很好,从不因自己是公主对她颐指气使,甚至会在无人处叫她月罗姐姐,告诉她哪个大臣脸上长了一个大大的痦子、哪家公子又给她写了酸溜溜的情诗,然后自顾自捧腹大笑乐得不行。
凤给了倾月一个公主该有的一切甚至更多,让她善良美丽高洁如纤尘不染的白莲,可越是这样鲜明的对比,越让惜月恨她恨得入骨。
有一天,倾月羞怯地告诉惜月,她遇到了一个耀眼的男子,他有一头比月光还美的银发,他对她微笑时,她觉得全世界都开满了火红的凤凰花。
惜月怂恿倾月去见那个男人,并帮她偷偷逃出宫。他们约会的时候,她就远远站着,冷眼看着,心里冷笑:“看哪,这就是你们高贵的公主,偷偷跟男人幽会的贱人!”
直到后来有一天,妖王的使者来向凤提亲。倾月抱着惜月哭得梨花落雨,肝肠寸断,抽抽搭搭地问她自己该怎么办。惜月嘴里安慰着她,心里却笑得无比开怀。她的心变得越来越阴暗,越来越扭曲,倾月却越来越依赖她。
倾月要求带着惜月一起嫁过去,凤当然没有拒绝,在他眼里,惜月不过是跟那些嫁妆一样的东西罢了。
让惜月万万没想到的是,上天真的很眷顾倾月,妖王竟然就是那个紫衣银发的男人!他们洞房花烛夜缱倦温柔百般恩爱,惜月却一个人在房里枯坐到天亮。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夺走倾月的一切。
不久后,倾月怀孕了。而惜月,竟也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那个伟岸耀眼的男子。她看着他为倾月画眉,为倾月天南地北地搜罗各种美丽的花,看着他们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忍着心底越发浓烈的恨意,只是冷眼看着。
倾月想给妖王一个惊喜,自己谱曲编了一只“凤舞九天”,背着他偷偷练习。惜月为她遮掩,自己也将那些舞步偷偷记下,无人时便悄悄练习。要知道百灵鸟生得一副好歌喉,跳舞方面却是没有半点天赋。惜月整夜整夜地练习,常常把脚磨得鲜血淋漓,却还要在第二天一切如常以免他们看出来。那是一种如时刻踩在刀尖上的痛,惜月咬牙坚持了下来,只想着有一天也能跳给他看。
后来,由于长期的忧虑算计,郁结于心,惜月病倒了。倾月很着急,为惜月请了最好的妖医,却都只得个“节哀”的回答。倾月伤心得不行,抱着惜月一直一直哭。惜月却明白,她的机会到了。
其实,惜月确实是病了,却并没有那么严重。她小时候被冷落,就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她所有功课都很好,尤精医术,虽不至于高过那些妖医,骗一骗他们却不成问题。惜月一边悉心调理自己的身体,一边却让倾月她们以为她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她们以为惜月死了。
倾月不顾礼仪,求妖王为惜月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却不知棺材里其实早已被惜月换了另一只跟她容貌相似的百灵鸟妖。惜月“临死前”叮嘱倾月将自己的尸体火化、骨灰撒向江河,说是不想埋在土里被蚁虫啃食化为森森白骨,倾月哭着答应了。却不知,惜月不过是为了永绝后患。如此一来,即便日后有人怀疑,他也无从查起。
惜月熟悉妖王宫的每一个角落,她趁着妖王不在设计迷晕了倾月,把她关在了一座废弃宫殿的地下室,然后自己摘下蚕丝面具,换上倾月的装扮,回了倾月的寝殿。
惜月在倾月身边呆了上万年,自然能把她的言行举止学得惟妙惟肖。她骗过了宫里的每一个人,甚至以倾月的身份勾引了一个爱慕倾月的妖族高官,却独独不敢见妖王,只除了一次——在他醉酒后。
那是她黑暗的一生里最美好的一夜,她为他跳了她苦练多年的舞,在他身下辗转承欢,与他合二为一亲密无间。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夜,空气里有桃花的香味。
后来,惜月故意让妖王撞见她和那个高官亲热,然后在他等着她解释的时候故意让他误解,以至于,妖王的怒火越烧越旺。然后,她回到地下室,告诉了倾月一切。她扭曲地狂笑,倾月却只是小声地说:“真好,月罗真的是倾儿的姐姐。”
惜月跪坐在祁烨对面,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化,直至最后阴沉得如风雨欲来的天空,她却没半点害怕,只觉得解脱。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说:“后来的不用我说了吧,我放她回了宫殿,而祁烨你,你果真不信她。”
“原来,这就是她什么也不说的原因。”万年漠然的妖王声音颤抖,手中的金杯化作粉末飘落。祁烨原本低垂的眼帘蓦地掀开,墨蓝的妖瞳射出诡异的蓝光,薄薄的唇上顶出两颗尖尖的獠牙,他朝着惜月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猛地一捏,只听得声声清脆的骨骼迸裂声,惜月瞬间瘫倒在地。
祁烨慢慢步到惜月面前,又要抬手,却听得一声清喝从廊前传来。
“住手!!!”
清影踉跄几步撞下木梯,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反应过来,立即迅速扑到惜月面前将她护住,对上祁烨:“你不能杀她!”
祁烨面无表情:“让开。”
清影毫不畏惧,坚定地摇摇头。
祁烨抬起手,惜月用尽全力,终于够着清影的手,握住,然后猛地咳嗽起来,淡蓝的妖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脸色苍白,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渗出。清影抱着惜月,满心着急,眼泪簌簌流下,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惜月好容易平静下来,冲清影微微一笑:“傻丫头,跟你说了多少遍,眼泪是女人的珍珠,不要哭。”努力把喉头翻腾的腥甜压下,她接着说,“其实决定开口的那一秒,我已经晓得了最后的结局。我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却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我暗无天日地过了一生,不想自己的女儿也这样。清儿……娘对不起你。不是娘不愿认你,而是不敢。你知道,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不想听自己的女儿唤自己娘亲的……”
清影不住点头,声音发颤:“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怪您。”
祁烨冷眼看着,声音比眼神更冷:“说完了?”
除了头骨,惜月全身骨头碎裂,所有重量靠清影撑着,她望着祁烨,平静地开口:“我早就想求死了,只是放心不下清儿,才苟且偷生至今。祁烨,我该死,可清儿是无辜的,而且,”惜月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苦涩,“她真的是你女儿。你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
惜月笑容惨淡,喃喃自语般:“是了,你怎么可能记得……”
清影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被惜月握住的手心里流入,她的脸瞬间惨白,失声哭道:“不要!娘,不要!!!”
“你叫我娘了?清儿,我真高兴。”惜月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嘴角却噙着一抹浅笑,似乎正要去往一个幸福美好的地方,“清儿,永远不要去恨,真的,太累了。”
清影不住点头,眼泪簌簌流下。
好,我不恨,都听你的。所以,你不走,好不好?
惜月的身体却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消散在风里。
清影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一颗大大的泪滴尚未来得及滴落。她愣愣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好似不敢相信——刚才还在跟她说话的人,怎么转眼就消失了?
祁烨冷哼:“散尽妖元么?倒是便宜她了。”
清影缓缓起身,走到祁烨身前,抬头望向他:“我以为你只是冷漠,却不想你根本就是冰做成的,全身没有一处温暖,连心都是冷的!”
祁烨抓住她伸到他背后成爪状的手,狠狠一摔,清影便摔倒在地。祁烨负手俯视着她,声音冰冷:“等你足够强大了再来找孤罢,否则,只会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祁烨说罢,趁着浓雾,消失不见。
清影坐在地上,抱紧双膝,头深埋在膝间,无声哭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