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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鸢(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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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影站在鸢大娘家门前,隔着青竹篱笆望那院子里灼灼盛开的桃花,一瞬间有些失神。
自她有记忆起,这院子里的桃花便不曾谢过,即便是在寒冬腊月也依然开得如火如荼。也曾问过大娘为何这般喜爱桃花,可每次大娘都只是用无言回答。那个时候,惯常泼辣利落的鸢大娘总是沉默得可怕,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悲伤笼罩着,让她再不敢追问。
这满院的桃花,如同鸢大娘的一个执念,一个不可言说的执念。
“清儿?”
清影从回忆中回过神,抬眸看去,院子里,拿着一把葱的鸢大娘正望着她,眸中难掩惊喜。
“傻站着干嘛?还要我请你进来不成?”鸢大娘故意沉下脸。
清影应了声“诶”,笑意从嘴角渐渐漫开,最后蔓延至眸底。她奔进院子,紧紧抱住鸢大娘,唤了声“大娘”,一整天没有着落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夜鸢摸摸清影的头发,眼神温柔,轻声骂了句“傻孩子”,又道,“外面风大,走,进屋说。”
在软软的垫子上盘腿坐下,手里抱着鸢大娘刚熬好的桂圆莲子羹,喝上一大口,胃暖暖的,心也暖暖的。看着清影喝完一碗,鸢大娘一边接碗一边说:“怎么像刚从禁狱里放出来的似的?是几千年没吃过东西了?”
“大娘做的东西,一日不吃都心痒痒。”清影说着拉住鸢大娘,“我饱了,大娘陪我说会儿话嘛。”
“这丫头,还学会撒娇了!”鸢大娘瞪了她一眼,把碗搁在一边,在清影身边坐下,“想说什么?”说着注意到清影的红色喜服,脸色一变,拉过清影的右手,一边为她挽起袖子一边说,“若我记得不错,你昨日才与他成亲吧?这么快回来,蛊毒可解了?”说着看到清影光洁完好的手腕,愣了一瞬,终于松了一口气。
清影收回手,放下袖子,看向鸢大娘,有些迟疑。
鸢大娘说:“想说什么便说!几时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清影轻轻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决定开口:“大娘,您先前为何那般反对我嫁与王上?”顿了一下,微微垂眸,“是不是若我未曾中这恶灵蛊,您到最后也不会同意?”
“这丫头,说什么……”触到清影认真的眼神,鸢大娘嘴角的笑意凝固,顿了一下,敛容正色道,“是,我不愿你嫁他。”
“为什么?”
“清儿,你读过不少书,也该明白,不论多简单的事一旦参杂到王室,就会变得复杂起来。你性子单纯,平素最不喜那些争风吃醋尔虞我诈,王宫,不适合你。”
“这果真便是全部原因了么?”
“不然呢?大娘还会哄你不成?”鸢大娘虎着脸,看似有些不悦。
清影拉住鸢大娘的手,倚在她身上:“好,大娘说是什么,我便信什么。”
鸢大娘嘴角上扬,笑骂道:“瞧你这副邋遢样!快去洗洗,然后好好睡一觉,别的事都明日再说!”
“好。”清影闭上眼,轻声回道。
夜鸢洗完碗,收拾好白日里用的东西,走到清影的房间前,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推门进去。她走到床前,俯下身子给清影掖了掖被角,看着清影微蹙的眉头,眼里满是疼惜。突地,清影眉头皱紧,嘴里发出零碎的梦呓。
“娘……娘……疼……”
鸢大娘身躯一震,眼泪从细纹密布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滴下。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如开了闸似的越流越多。
“祁……祁烨……祁……烨。”
夜鸢猛地瞪大眼睛,逃也似的转身跑开,步履却踉踉跄跄,几乎摔倒。
清影醒来的时候已是皓月当空。她渴得厉害,闭着眼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穿好外裳和鞋子,走出房去找水喝。
灌下一大壶凉白开,总算是解了渴意。清影擦擦嘴角的水渍,心满意足地走出厨房。路过鸢大娘房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大娘床前,蹲下身子,不由一愣。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流转在床席之上,那青竹席却冷冰冷冰,空无一人。
没来由的,清影的心突地狂跳了几拍,冥冥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她不经意轻轻吸了口气,起身走出门外。
转过拐角,是一条不长的走廊。翠绿的鸳鸯藤从屋顶垂下,挡住了廊前的月光,走廊有些黑。清影走到走廊中央,扶住木梯旁的柱子,正准备喊大娘,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马上躲到了柱子后面。
只见溶溶月光下,满院桃花轻舞飞扬簌簌落下,如同在下着一场旖旎的桃花雨。而庭院的中央,一身形窈窕女子着百蝶穿花粉霓裳,黑发如瀑,发丝飞扬,足尖轻点翩翩而舞。映着那漫天的花瓣,妩媚非常。
折腰、敛袖,烟蛾敛略不胜态。旋转、舞袖,风袖低昂如有情。衣袂飘飘似仙,裙带翻飞如画。衣裙翻飞间,偶尔露出一对白皙玉足和纤纤脚踝,恰似那溪头最后一抹春雪,千娇百媚却又灵动婉约。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嫋嫋秋烟里。
一曲舞毕,那人站在树下,手拈一枝桃花,垂首轻嗅。月华倾洒在她的肩头,流转裙边,寸寸皆温柔。桃花停驻在她的发间,轻旋足尖,瓣瓣皆柔情。
清影扶着廊前的柱子,眼里满是震惊,怎么会?那是……鸢大娘?!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动,廊前的清影、庭下的夜鸢无声站立,宛若一张静止的画卷。直到某一个瞬间,恰似突如其来一阵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静止的咒语被打破,画面起了裂缝,于刹那间分崩离析。
夜鸢表情有些迷茫,目光在下一瞬看到手中的桃花,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将它扔掉,就像那是什么瘟疫病毒。然后,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机械地慢慢地低头,在看到自己衣着的刹那,表情大变,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察觉到什么,夜鸢放下手,警惕地环视了一周,冷声叱道:“谁?!”
清影心神一颤,不自觉便向前迈了一步,却撞上一层无形的结界。她顾不得去多想,只看着庭院中的景象,整个人已然呆滞。
只见那庭院深深,一人拂开重重花树,踏着满地花香,缓慢却又不失威仪,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央的女子面前。月光之下,那人长身玉立,满头银丝用碧玉冠束起,身着暗紫长袍,袖口领边用金线绣出华美繁复的花纹,腰束墨玉带,其上缀有美玉流苏。正是她昨日新婚的夫君,妖族至高无上的王——祁烨。
祁烨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薄唇微抿着,墨蓝的眸子深沉如海。即便他只是那么随意一站,整个人散发出的威压已经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
他打量女子半晌,嘴里轻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