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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漏夜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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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夜更深,月华露浓。赵国的宫殿巍然耸立在漫天见不到一颗星子的黑夜下。
王宫的看守正有条不紊地巡逻着。冬夜极寒,呵气成霜,守卫们脸上却流露着欣喜之色,连带步伐也轻快异常。前不久赵王将他最疼爱的然公主许配给了韩王,赵韩两国即将联姻。联姻,不仅仅是单纯的公主和韩王的结合,更是意味着赵韩意在联合。在这战国乱世,面对秦国的日益强势,东方诸国唯有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合纵联盟来与之抗衡。虽然人人都心知肚明,六国联盟在彪悍的秦国面前从来都是不堪一击的。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会寄希望于此,仿佛抱团取暖能令他们在秦国的虎视眈眈下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
赵国的风,寒冷带劲,它穿透宫墙,把萧瑟之意带了进来。守卫的士兵缩了缩脖子,顺手将衣领拢得更紧了些。一名年长的守卫从怀中取出一壶酒,带头喝了一口,然后传给其他小兵,也让他们暖暖身子。据这老兵多年的经验,守卫王城最是一件惬意的美差,比之上阵杀敌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在这儿除了受点冬冷夏热之苦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坏处。今夜,想必又是风平浪静吧。想到这儿,那两撇八字眉毛不自觉地向上一弯。
他转过身,朝向他们所守卫的王宫,深深叹服。深宫之中有一处华丽的殿宇,叫做清扬台,那里住着的便是他们即将嫁给韩王的然公主了。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最是符合此情此景。绝色之人斜倚在镜前,低头叹息。这一叹,连她自己都为那悲凉之意所吓到。
铜镜之中,人面消瘦,却掩盖不住天生的丰神秀美,柳叶般的眉毛,不描而黛,明眸传神之处,把遗传自父王的威仪与母后的优雅彰显得淋漓尽致。唯独往日的胭脂红唇,此刻泛着苍白。联姻,于天下人都是好事,可于她……
她不愿嫁的,没人可以逼迫得了,即便是父王之命。但她知道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天下皆知,到时父王定会将她拘禁起来,那时便插翅难飞了。她需要忍耐,静待时机成熟。
六岁的时候,有个小男孩闯入了她的地界,从此她心里的那扇门就再也没有为别人开启过。七年时间一晃而过,他如今与她相隔千里,是否也听闻了她要出嫁的消息?离别之时她十二岁,他十三岁,如今他还是当年那个倔强坚强的小哥哥吗?他现在该长成什么模样了,是英俊潇洒,还是高大威猛,又是否……有了心仪的女子?她时常这样胡思乱想,任思绪天马行空飘到属于他的地方,有时候想到他,想着想着就笑了,有时候想着想着,却哭了。
遥远地思慕一个人,是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每每赵嘉哥哥从朝堂上下来都会同她聊些各国发生的新鲜事,只是她对其余五国并不感兴趣,天塌下来也不会为之皱一下眉。但只要哥哥一提及秦国发生了何事,秦王做了什么,她的态度就会截然相反,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她想听,她要听,无论如何都不嫌多。
她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锦盒,那里面躺着的是哥哥给的符令。她或者应该感谢父王做出联姻的决定,让她终于有理由不顾一切地离开赵国去找他了。蓄谋已久之事就要发生,她激动地想着,苍白的嘴唇竟又泛起了红润。
乔装打扮成宫人的模样,手执符令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得有些过分。她曾扮成哥哥的侍从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出过宫门,可是每次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接受检查。然而这最后一次出宫却如有神助,她想,也许守卫也被婚礼的气息所感染,以至放松了警惕。
正当她出了宫门行至四下无人的空旷之处时, 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道苍缓有力的声音:“然公主,请留步。”
蓦地,她停下脚步,此时此地愈让人感受到夜凉沁骨,阵阵寒意。这里离宫门不过数十丈远,要是在这儿被人发现了,那她就别想跑了。
她踌躇着,心有不甘地转过身。
一盏旧灯笼,一身粗布衣,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一张有几分相熟的脸庞。
“你是……”
那人走近了来,俯身一揖:“老朽拜见公主。”
再抬起头时,赵然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所黥的字。
“亚伯?”赵然低呼。
亚伯原先是赵国贵族,后来犯了事就被收入宫廷充当宫人。他在王宫里专职伺候公子赵嘉和赵然两兄妹,事无巨细照顾得极为妥帖,深受赵王的信任。几年后他在王宫又犯下盗窃之罪,赵王便命人在他脸上黥上了“盗”字,随后将他赶出了王宫。赵嘉赵然因为从小跟着他,感情甚笃,他们也曾为他去向父王求情,但最终都没能挽回。
亚伯见到赵然脸上的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了,干咳一声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公主就不必再介怀啦。”
赵然克制住泛红的眼眶,问:“今日你为何会在此处?”
亚伯叹息:“没想到公子嘉竟真舍得放你去!”
赵然更惊讶了:“你与哥哥还有联系?” 按理说今日之事隐秘至极,哥哥是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的。
“公主,老朽是来劝你,千万不可前去秦国啊。那秦国……”
“秦国是虎狼之国,我知道。”赵然打断他的劝告之言,“秦王是虎狼之心,我也知道。”这些话从小就有人在她耳边讲,她听腻了,已经不想再听了。
亚伯怔怔地看着她,微弱的灯光也照亮了她娇美的容颜,难以想象这副在赵国王宫里养尊处优了十九年的柔弱身躯,如何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到那偏僻的西陲之境。
“赵然只想跟随自己的心意,望亚伯成全。”她笃定地望向亚伯,没有丝毫动摇之意。
亚伯听了她信誓旦旦说的话,愈发摇头否定:“非也非也,你可知……”他急得差点捶胸顿足,“公主,若老朽劝不住你,就请听老朽一句忠告吧。”
赵然面色稍柔和地道:“亚伯请讲。”
亚伯凑到她的耳边,用那低沉的苍老的声音道:“此去秦国你就再也不是赵人了。日后你所能相信的,也就只有秦王一人而已。切记,切记。”
言罢,他提着灯笼踽踽离去。那摇摇晃晃的背影似乎还藏着许多未说完的话。
然而,赵然此刻并不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她唯有记下,静静目送他的身影被吞没在黑夜里,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西行之路,她孑然一身,路途艰辛,她何尝不畏?只是,十九年来爱慕的芽草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花朵,她的心早已飞到了秦宫之中那个地位最崇高的人身边。那个她从小倾慕的人,那个从别人嘴里听了七年的人。这次她一定要走到他面前,像儿时那般亲昵地叫他,政哥哥。
翌日清晨,清扬台乱作一团,随即王宫上下大乱。
守卫宫城的士卒被下了药歪七扭八地醉倒在地,待嫁韩王的然公主失踪了。赵王震怒之下,下令将这些疏忽职守的卫兵处以极刑。
韩国派来的求亲使者听闻此事,急着向赵王讨个说法。使者一面哭诉韩王如何重视与赵国的盟友情义,在韩国如何与人民百姓一起引颈盼望着赵国公主的到来,一面试探赵王是否是有意悔婚,故意将公主藏了起来。
赵王被韩使者那胡搅蛮缠的功夫逼得实在是不厌其烦,索性命王子赵嘉去安抚他,自己躲到后宫嫔妃处纾解烦闷。
“真是气死寡人了!”赵王怒气冲冲地来到宠后夏夫人的寝宫里,那怒火直吓得平日里伺候惯了的仆人们退避三舍。
“越后!越后!”这料峭的寒冬他的心却不断往外冒着扑不灭的火焰,急需发泄一通。他大声呼喊,四周张望了一下便一屁股坐在舒服的软垫上。
“大王,今日怎来得这样早?”莺莺之声从帷帐后面传来,这声音真是酥麻悦耳至极,赵王的怒火竟然说没就没了。
看到他的爱后,他连忙伸长了手臂,将她揽入怀里。
“美人呀,如果人人都像你这般善解人意,寡人也不必如此心烦啦!”
“大王,臣妾也听说了,然儿逃婚,可是当真?”越后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虽然三十出头了,可是那纯真的表情仿佛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儿,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写满了不谙世事的单纯和娇憨。也许赵王当年就是被她这对无辜的大眼睛所俘虏了,以至于令她宠冠后宫数十年。
赵王搂着她,下巴贴进她的颈窝间,低沉地道:“怎么不当真,寡人已经杀了那些看门的饭桶,并命令宫中的禁卫出去搜寻,务必把公主给我找回来!”赵王直起身板,揉了揉眉心,“真是头疼!”
“大王。”越后也顺势坐起,柔荑般的小手轻轻搭在赵王的肩头,手法娴熟地捏了起来。
赵王只觉得浑身软软的,遂把双目闭上,不自觉地躺进了她的怀里。
“大王无需烦恼,大王试想,凭然儿的本事能去哪呀,我看她连邯郸都出不了。”
“寡人也觉得纳闷,然儿平常乖乖巧巧的,赐婚后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谁知道她竟这么一声不吭地从寡人眼皮子底下跑了!寡人这个当父亲的当真不明白她的心思。”他捉住越后的手,颜色凝重地道:“你觉得如何?”
越后即刻温言道:“女子的婚事向来都是听从父母的安排,从无例外。然公主此举,臣妾认为只有一个可能。”
“是什么?”赵王忙问。
越后抿嘴一笑,害羞地道:“想必她是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啦!”
“爱后此话是有真凭实据,还是?”
越后看了看赵王,又撇过头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王愈发焦急,他正声道:“事关赵韩两国的颜面,你有什么只管说出来让寡人知道。”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住在王宫里的质子吗?”越后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他。
赵王眯缝着双眼,似在作努力的回想。
只听他悠悠地道:“十年前,燕国太子丹和秦国王子政皆禁于我国王宫呀,你说的是……”
“然儿自小和那两名质子玩得要好,尤其是那质子政,臣妾尤记得当年他归国之后,然儿好几个月都没有笑过。”
“你的意思是她去投奔他们二人了?”
越后点点头。
“不可能!”赵王斩钉截铁地反驳,“孩童时候的事谁会拿它当真?况且寡人的然儿应当知此分寸,她该知道我国和秦国之间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的。”
越后整了整衣衫,笑道:“大王,你那有分寸的然儿此刻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