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短文合集》阿某某桑

5、独家记忆

　　记忆纷至沓来，上一世和这一世的叠加在一起，我的父母，我曾经的父母，童年摔倒在哪一条小路，被他扶了起来；又摔倒在哪里？自己站了起来，身边空无一人。
　　远处的模糊的人影，回忆里或者上一世，人群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只有一张面孔清晰的，贯穿了我的记忆里的所有时光。

　　“你知道吗？我好像一直爱着他，又没有爱着他。”偶尔我会和青聊天，他每次都翻个白眼，让我有胆就去追，不要磨磨唧唧的偷看着别人的生活。
　　我站在池塘之外，水面倒映着我的目光，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涟漪交错荡开，他的生活与我却毫不相关。尽管我们出生在同一家医院，住在同一个小区，后来又先后读了同一个学校，我们在人群中可能无数次错过，我想他如果也记起来了，就会回头。
　　可是一直到我们变成了好朋友，我也没有等到。
　　朋友们说，我们是最佳拍档，做实验的时候常常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下一步需要什么东西，可以两个人在实验室里面待一天；出门聚会的时候，总是会点到对方喜欢的东西；或者是见面总是忍不住笑。
　　我隐秘的爱着他，带着上一世的沉重岁月和这一世的希望，可是他眼底全然没有爱意的样子，像刀片一样缓慢的在我身上拉扯着。
　　为什么老天爷让我想起来，又没有让他记住，我总觉得这是个玩笑，我是那个斗兽场里的困兽，而神，坐在云端扮演观众。
　　“师兄。”我这样叫他。

　　“温平。”我这样叫他。“去了下面，记得给我写信，要是粮食衣服不够，我给你寄过去，你在那边好好建设，不要担心我。”
　　我看着他坐上了军团的车，我在一群女孩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四周都是家属，众人哭着送别了车上的人，我看着他提着背包，站在车边不停的向我挥手，还被旁边的人挤了个踉跄。
　　笑了。
　　“我好想你……”最开始的时候是一个月一封信，信里大都是他下乡遇到的见闻，每天做的事，朴实而贫穷的大地子民，后来信变成了两个月一封，形式不好，让我安心等他回来，再后来是大半年才能看到一封，信上寥寥数语，让我勿念。
　　再后来，信没了，人也没了。听说是去了四川，下乡建设，又听说是去了新疆，还有人说是逃去了台湾，娶了个台湾老婆，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听说了太多，我就不听了，每天上课，下课，回家做饭，给花摘摘叶子施肥，时间也就过去了。
　　一世也就过去了。

　　“师兄？”
　　“怎么了，小师弟，又是哪里的数据你觉得不对？”他拿着表格过来，扭头看了看我手上的数据记录。
　　他凑的近，我看着他的脸，正当是他离开我的那个样子，那个年纪，他站在车上，和站在我面前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我愣了下。
　　靠近，亲了他一下。
　　他被我吓到了，眼神里都是逃避，我心里就开始疼了起来，原来，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天他请了假，有朋友来跟我说他那天晚上找人喝酒，喝醉了就开始质问，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朋友说：“从一开始，你们见面的时候。”
　　他开始躲着我，课也不常来了，老师说他和外面的企业签了合同，以后就不在学校的实验室了，我眼前的光暗淡了些，只继续我和他没做完的实验，老师说找个人和我一起，我拒绝了。

　　记不清楚，大概几岁的时候我变成了拥有两世记忆的人，每次夜里呼喊着不同的人的名字，前世的父母，爱人，今生的伙伴，送我离开的人，把他带走的哥哥，送报纸的小童，后来的学生，无数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无数次的呼唤。
　　家人只以为我发了癔症，请了儿童心理医生，那是个很温柔的姐姐，我们爱一次度过了大半年的周末时光，终于撬开了我的嘴，听了我的故事，然后给我开了药，笑眯眯的在病历单上写下妄想症；拜过菩萨，假期去深山礼佛，我向佛祖诉述，他平静的听着，我平静的说着。
　　前世、今生。拉扯着不愿意走的人只有我，所以忘不了的是我，记起来的是我，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是我，放不下的还是我。
　　我以为老天让我再遇到他是慈悲。
　　现在我想，是惩罚我的贪心。
　　他比我大四岁，我初中的时候，他高中，我高中的时候，他去了大学，我去了大学，进了老师的实验室，无数个日夜我都在想，见到他的第一面，应该说什么。
　　那是个普通的下午两点，师姐带着我去了实验室，推开门，老师和他站在窗边讨论着什么，老师抬眼看到了我，指了指身边的人，说：“这是你师兄。”
　　我压住下垂的嘴角，叫了一声，“师兄。”却悄悄红了眼眶。

　　他结婚那天，天气很好，我和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一起去了。
　　婚礼办在室外，像是一个小型的party，并不像传统的中式婚礼，新人被所有人的祝福包围着，我在角落里，师兄将我藏在身后的椅子，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不想让他难堪。
　　我便躲在人群后，看着他们亲吻，男主揭开女主的面纱，他们交换戒指，交换生命，交换未来的每一天，心里一寸寸的冷了下去，温暖的，积压在心底的东西如同潮水褪去。
　　我脸色发白。
　　桌上的酒并不容易让人醉，脑袋却变得昏昏沉沉的。
　　“温平……温平……”我喃喃的念着，“温平，你以后想去哪个学校？可有喜欢的学科”
　　“化学吧。具体还没想好，你呢？”
　　“那我也选这个好了。”
　　“师兄？”我张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着他站在我面前，身旁的师兄拍拍我，让我清醒一些，我见他笑得明媚，旁边的新娘子温柔可人，两人举着酒杯向大家敬酒。
　　众人笑闹着，喝下了喜酒。两人携手转身走向下一桌，我看着他的背影，又一次看着他的背影，竟忍不住追了上去，脚下踉跄，狼狈的摔了一下，坐在地上扯着他的手袖。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他转过来看着我，眼里是无法言说的晦涩，却在下一秒笑着将我扶了起来，在转给其他的师兄师姐。我只在他身边停了一下，软软的贴着他的耳朵，叫出了那个我记了两辈子的名字——“温平。”

　　师兄只是师兄，“温平”就这样和我一直，躲在我的过往记忆里。

作者有话说

　　想写一个一个记得所有的记忆，有执念的人和忘掉一切开始新生活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