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短文合集》阿某某桑

3、玉净瓶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妖之所以为妖，是因为他们不会掩饰自己的欲望；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们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欲望；佛之所以为佛，是因为他们完全摒弃了他们的欲望。
　　一切皆由欲生，皆由我起。
　　我是妖。
　　也是孽。
　　若是知道当初伸出的那只手，祸害的不只是人世间一个过路人，那我可能会视而不见，我还是在深山野林中一只随心所欲的狐狸，他还是一个过路人。

　　“轰隆隆！”又是一道惊雷劈下。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过山的人都躲在了半山腰的破庙里，狐狸躲在房顶上，看了看都不满意，转身跳了下去，落在草丛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悠悠的上山，这油纸伞可是个新奇玩意，还是他从花街的姐姐那里抢来的，就想着回去给娘亲看看，配着他的衣服该多漂亮。
　　又一道雷劈了下来，正好落在小狐狸旁边的大树上，一时间火光大作，照亮了树下躺着的人，那人像是失血过多，惨白着一张脸，小狐狸用脚尖轻轻一踢，那人就歪倒了下去。小狐狸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才把人扛了回去。
　　将那人小心的放在床上，替他擦掉脸上的污泥，小狐狸只记得那人的样子，真好看，后来多少世都再也没有忘记。
　　第一次，心“砰砰”的乱跳起来，娘亲说，第一次遇到爹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心“砰砰”乱跳，说不出话来，脸红得不行。
　　小狐狸坐在床上，呆呆的看着那人的模样，一时之间入了迷。

　　“我救了他，是我错了吗？
　　“非也。”
　　“我爱上他，是我错了吗？”
　　“是也。”
　　后来我问菩萨，我为什么错了。菩萨说，妖即是妖，人即是人。
　　妖即是妖，人即是人。我默念了几遍，眼底就落了几滴泪。

　　我记得他第一次亲吻我的样子，我在他的眼里看的的只有我。他说，小狐狸，等我们以后老了，再回这里可好？我说好，毫不犹豫，收拾了一些我喜欢的小玩意就跟他离开了，我对娘亲说，等他老了，我就回来，我只陪他一世。娘亲笑着摇摇头，我以为她是不舍，也没有在意。
　　我就这样离开了，远远地还能看到娘亲的身影，站在山脚下，远远地望着我的样子。
　　我陪他去了京城，那个繁华的世界里，我们只有彼此。
　　他说，他要入仕。
　　我说，好。
　　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夜。那日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将我抱了起来，我们一起看遍京城花开花落，日升日起，全京城都知道有一位才华无双的状元爷，而我成了唯一伴在他身边的人，这一伴就是二十年。
　　我伴着他从青年到中年，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做到了一品相爷，看着他从初遇时的落魄狼狈一直到权倾天下。
　　后来我就不怎么出门了，我怕，怕世人发现我数十年容颜不老，我是妖。他总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好，总是陪着我说没关系，你是人是妖，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从来都只有我。
　　娘亲说，眼睛是世界上最能蒙蔽人心的东西，我看得透他眼里是不是爱我，却没看看这个相府之外的世界。

　　没人告诉我，权倾天下的代价。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城口。他的首级被悬挂在人人都可经过的地方，脸上满是污渍，我站在另一头看了好久，那眉那眼，明明说好了等到暮年时，便辞官回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他是一个帅气的老头子，我还是躺在他怀里的小狐狸，开一家歇脚的茶寮，黄昏的时候做一锅香软的粥，夜里我就团成一圈替他暖脚。
　　明明说好了的……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我背着他的尸体，一步一步的离开这个地方。
　　凡人看不见，在我的身后还绵延着一条由无数冤魂组成的队列，我走一步，他们便走一步，我停一夜，他们便停一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都是因我所爱之人死在那场权利之争的人们。
　　是罪，我便替他受着。
　　那夜，我停在一间观音庙前，回头时庙外所有的冤魂都跪了下来，张开嘴像是想要乞求菩萨的解脱，一阵阴风吹过，我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我将肩头的他放下，同后面一起跪下。
　　我忘了我跪了多久，四季转了多少个轮回，我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所以我把自己都忘记了。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弟子知道。”
　　“你可怨我？”
　　“不怨。”
　　“你想救他们？”
　　“是。”
　　白玉为胎，以我九百年的狐妖精魂为引，承众生苦难之罪，以杨柳枝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是为玉净瓶。
　　“妖即是妖，人即是人，人妖结合，只会引发无穷无尽的欲望。你救得一人，自会超度一魂，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菩萨一挥手，他的尸体和无数冤魂皆化作雨水，一场滴沥过后，屋外便是大好春光

　　缘生，缘死。
　　不过如斯。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