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绊一短

1、洄游

　　街上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碌碌无为。
　　他走在这些人中，看起来并不起眼 。
　　融入人群的感觉令他暂时忘却了萦绕在心头的孤独感，但空着的掌心却不懈地提醒着只身一人的他，爱人已死。
　　爱人死前，经常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掌心交叠，十指相扣，两人就像打了结的发丝一般难以分开。
　　到了冬天，这种交缠会更加频繁，肌肤相贴的温暖直直地通到心底，睡意正浓时都能让人笑醒。
　　醒后，爱人沉静的容颜就在眼前，诱惑着他在对方眼睑上印下一吻。
　　肩上传来的钝痛令他回过神来。“对不起。”撞到他的路人尴尬地道歉，他茫然地点头，立在原地几秒，才重新拾回前进的方向。
　　吻。有过许多啊。
　　他曾把爱人堵在墙角，不依不饶地吮出一个个殷红的吻痕；也曾像啪嗒落下的露珠一般，轻快地啄食。还有那些长长的吻：一颗水果硬糖在两人唇齿间翻滚，时而被轻巧地推过牙关，时而和舌尖一起被吮吸至敌营，肆意挑逗……水果糖觉得，它快融化了。
　　真冷啊。他抚过自己苍白的唇，落寞地把手收进口袋。
　　这些小小的回忆不由得令他看轻这路上的行人，但他旋即想到爱人已不在了，这种落差让他眼眶发酸。
　　腿上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一个冻得鼻头发红的小孩怯生生地望着他，有些神经质地咬着指甲。领着孩子的大人在打电话，小孩被拖着往前走，眨着眼道了歉。
　　他恍惚地想到，爱人也喜欢咬指甲。
　　某个冬季的一天，大雪封山，他和爱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色调清冷的日本电影仔细地描述了一个母亲为女儿报仇的故事，爱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断啃指甲的动作泄露了心底的紧张。电影结束时，爱人的指甲已经啃得见肉，他心疼地拿来指甲锉，却被捉住了手。
　　爱人问，如果有一天，我被人害死了，你会替我报仇吗？
　　他不解，没有作答。
　　毛糙的指尖浅浅地刺进他的皮肤里，带来一阵刺痛。
　　爱人又问了一次，缓慢地，清晰地。
　　他的心底产生了一种不安混杂着骄傲的情绪。带着这丝情绪，他轻声回答，当然会。
　　爱人松开了手。
　　人群移动的方向十分笃定，不断有其他岔路上的人加入进来。就像洄游的鱼类一样。只有鲜少几只跌跌撞撞地往相反的方向前行，承受着白眼和抱怨。
　　人类，似乎天生就知道应该如何规避逆行的风险。
　　“只要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行走就行。”
　　“你很快就会学会的。”
　　可是，他是一个天生的逆行者。就连爱人也无法改变他的方向。
　　所以，当另一个逆行者闯进两人的生活时，他本能地体会到领地被人觊觎的危机感。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猜疑的种子早已种下，那人的降临只不过是爱人离去的导火索。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无法挽回的事。
　　人行横道线的绿灯亮了。同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目的十分明确：往这个方向走。
　　“真冷啊。”他自言自语。
　　靠的过近的行人好奇地偏头望过来，“到了河边会更冷，不过你穿的够多了。”
　　他点点头，两人间的距离被其后赶上来的人拉开。他把鼻尖缩进围巾内，温暖的织物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为什么我没有死呢？他想。
　　在爱人离世的那天，我就应该去死。
　　可是刀片已经握在手中，一缸热水也已放好，他却没能下手。
　　因为当年他曾答应，会替爱人报仇。
　　官方的说法是，爱人死于一场登山事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他觉得，爱人的死和那位新情人脱不了干系。
　　抱着这种低俗的嫉妒心，他趁那人不在时，闯进了他的居所。
　　果然，衣柜深处整齐排布的玻璃罐中盛装着一颗颗浸在无色透明溶液中的眼球，大都保存完好，其后还粘连着血红的神经。
　　他跪在玻璃罐前，失声痛哭。
　　他认出了其中一颗。那是爱人的眼睛。
　　人群的密度骤然上升。越往河边走，行进的难度越大。毕竟，这儿是终点，即便再清楚自己方向的人也要停下脚步。
　　而他的终点，还在移动。
　　计划早已定下，可目标一直未给他机会。直到今天。
　　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些天，到了临出门前，他才发现今天是新年夜。似乎整个城市的人都挤到了河边，等待午夜绽放的焰火。
　　而夺走爱人的凶手，也在人群中。
　　“借个火。”身旁的中年男子向他搭话。
　　他摇摇头，“抱歉，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口袋里，只有一把开了刃的刀。
　　男子耸肩，转向了另一边。
　　他把视线收回。目标还在不远处，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人。
　　联想到对方衣柜里的眼球，他觉得这是在找下一个受害者。
　　不过，他不打算给他这种机会。
　　随着时间流逝，原先零散站着的人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挤得严严实实，那人被推到围栏边，动弹不得。
　　他已经挪到了目标身后。
　　倒计时五秒的时候，他掏出了刀。
　　周围人群的喧闹搅得他耳膜胀痛，眼睛发酸。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3！”
　　他的目标受到氛围的影响，抬头望向被巨大显示屏照亮的夜空。
　　“2！”
　　他轻轻撩开了对方短大衣的下摆。
　　“1！”
　　“新年快乐！！！”
　　人群爆发出欢欣的呐喊。熟识的不相识的，都发自真心地笑着，跳着，似乎河堤都在随着他们的欢呼而震动。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各处的音响中传来，伴着烟花的炸响，音波冲击着东倒西歪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迷醉的笑容。
　　新的一年，又可以许下诸多宏愿，奋发努力呢。
　　小心地躲避着这些疯子肆意挥舞的手臂，他把纤薄的刀刃从身前这人的脊背中抽出。残留的血液顺着血槽流下，他随意地在对方已经瘫软的身躯上擦了擦，把刀收进了兜里。
　　对方已经摇摇欲坠了，他赶忙扶了一把，帮他把双臂搭在围栏上。
　　旁边有个女孩轻轻戳他，说了些什么。
　　他的心跳骤然攀升。“你说什么？”
　　女孩的声音拔高了些，好盖过喧闹的人声和乐声。“他怎么了？”
　　“喝醉了，”他慢慢答道，“来之前已经喝了不少。”
　　“今天开心嘛。祝你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虚弱的求救声被声浪掩盖，渐渐低了下去。
　　冬汛后略微宽阔的河面上驶来了一艘艘灯火通明的游船。更多的人挤向河堤边，他则不断礼让，退到了人群边缘。
　　低下头。他的掌心仍是空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如果你能看到……你看，我为你报仇了。
　　河边的庆典不知要持续多久。困倦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决定回家睡一觉，然后再去寻死。
　　他再一次逆着人流前进。
　　每一个面向他走来的人，都和那个女孩一样开心。他们向他道新年快乐，有的得到了回复，有的没有。
　　就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的，似乎在朝他笑着。
　　这是梦吗？他恍惚地想。
　　那个影子艰难地穿过街道，白色的外套在夜深露重中分外显眼。
　　他越发不敢确认现实的真伪，直到下颌被粗糙的指甲边缘摩挲，产生些许疼痛。
　　他轻轻地捏住作乱的手，温柔地吻上被咬得毛毛糙糙的指尖。
　　爱人熟悉的面容被夜晚的寒冷冻得发白，鼻尖上一点红让他想起了下午那个小孩。
　　他的思绪就跳到了孩子。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他与爱人的后代。
　　“我想要一个孩子。”他也这么说了。
　　爱人眨眨眼，笑了。新装上的的义眼还不太灵活，和完好的左眼相比略微有些不自然。不过爱人还是很美。
　　“好。”
　　冰凉的手滑入了他的掌心，把他冻得一哆嗦，但心里是满满的心疼。失去多时的温暖感重新造访，爱人的手也渐渐由僵硬变得灵活，长指勾着，认真地搓着他手上凝固的血块。
　　他的手紧了紧。那种想哭的冲动又萦绕在鼻腔中，酸涩且无力。
　　他牵着爱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得那么认真。他逆着迎面而来的人流，好像手中握着全世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