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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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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青浦高中的校服是黑色的,有人说,黑色是高贵的代名词。
对于这种说法,身为校董公子的林白一向嗤之以鼻。
阿迪的纯白色球鞋踢着前座的椅腿,炸药倒计时般细微明确的节奏。林白用这样的方式对抗,对抗讲台前写板书的秃头男手中的粉笔与黑板摩擦出来的吱吱嘎嘎。一边的安然依然睡得聚精会神,不时地调整着姿势,让自己的睡眠质量更上一层楼。
抬头看看不久前转学过来的天才女生半夏,林白恍惚间发现,在阳光下她的身影有些许的透明。
台上的秃头男是他们的政治老师。某名牌大学博士学位毕业,被林白的父亲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请回来教社会主义政治。这不过是青浦最讽刺的故事之一,闲来无聊,学生们都会拿来调侃以作饭后谈资。不知道的人,不配自称是青浦的二世祖。想到这些,林白嘴角的笑容开始有些放肆。
“林白,”秃头男叫他起来,背诵整段的西方议会制的弊端。低声诅咒一声,林白缓慢地将臀部挪离板凳,做着递增运动。抬头望着阳光射入课堂,点中秃头男光亮的脑顶心,刺穿、劈下。
他没有复习的习惯,学习政治,仅仅是听从老爸的吩咐,预备将来修管理学。秃头男这次存心是想丢他的脸。
不过意外地,字句还是从他嘴里流出,没有感情,没有神态,像冻胶一般地滴着黏液。就连秃头男昨天上课补充的部分也连带背了进去,这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秃头男输了,颓然地挥手让半夏坐下。转换到另一种小贩似的嘴脸,兜售起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压箱题目:“林白刚才背的那一段是历年高考的重点,每年都有考到哦,与时候甚至是辨析题哦!”他身体前倾,逼着所有人就范。
只有半夏,抬手收回刚刚故意在桌角摊开的课本,用记号笔在这一段上作下记号。
——看来校董公子的视力没有下降。
PART 2
安然的睡眠准时在下课铃打过后终止,挽上林白,拉着认识不久便成为好友的半夏,直奔青浦高中内设的咖啡馆。黑色的校服,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半夏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行头,纯黑的校服是安然那个留学法国的设计师母亲的得意之作,料子是上好的澳洲毛呢。浅灰色风琴褶的衬衣,长袜。短裙里必须穿四角的内裤才可以避免不慎或刻意地走光。身边的林白则在脖子上系一条纹着校徽的深色领带,一样的阿迪白球鞋。虽然林白的父亲从不承认自己与其他商家勾结,但安然的母亲却坚持:贵族学生的脚,也要捂在名牌里才可以发臭。
此时,林白正拥着被迫更新的苹果,在咖啡馆里享受着无线冲浪;安然则更加愿意花三十块钱买一杯拿铁,感受远离人群的温暖。
“为什么突然换电脑?”半夏抬头望着林白,不经意地问。
“因为以前的那一台落伍了呀。”安然笑着替林白解释,漂亮的小脸让人误以为自己撞到了坠落人间的天使。
林白没有出声,只是长眼睛的人都发现,这部苹果除了不设密码的用户名显示的是林白,其余地方都被安然不染纤尘的头像所占据。
半夏没有再问,低头看了一眼安然新换的包包,轻轻地念了一个字典上根本找不到的单词——Prada。来青浦已经有一个月,她似乎已经开始学会在限量版的海洋中生存。安静的气质,聪明的头脑使她迅速成为公主安然的手帕交,而公主的男朋友,就是万众瞩目的王子,林白。
半夏是青浦高价从外校挖来的特别待遇生,她的出现打破了青浦学生家世背景的神话。这一切应该感谢青浦曾经的天才少女安若。据说,一年前她意外死在家中,死因是心脏病突发。青浦需要半夏来代替安然,继续他们高考的神话。
PART 3
高考,一个被教育者妖魔化的名词。为了它,在商海政界几经沉浮的家长,毫不吝啬地拔下九头牛身上的那一根汗毛,虽疼得龇牙咧嘴,也要一心让自己的子女在伟大祖国的教育战场上崭露头角。然后顶着洋鬼子不屑一看的高分证明,高歌猛进杀进美利坚内部去。
董事会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全城最有权有势的人保证青浦对每一个孩子都一视同仁,却另一方面巧妙地用跑班制将学生划作三六九等。学生们根据校方不知道按照什么标准编好的卡片,按时到指定的教室上除了语数外以外的课。
半夏所在的班,是全英语讲授。由能把“English”念成“应该累死”的秃头男掌管生杀大权。这个班的学生必须参加高考,他们不但毫无疑问会霸占住高分榜,更懂得如何在媒体面前操着一口纯正的洋文,声泪俱下地吼一句“I love China!”同时不忘挥动一下手中绿油油的pass card,以增强说服力。林白也在这个班里,只是高三开始后,半夏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背靠着地铁站冰冷的椅背,林白利用索爱300万像素的照相功能捕捉着女孩子坐在车厢里,翻看杂志时神情倒映的那块好看的玻璃。一副引囊中羞涩者铤而走险的欠抽样。手机屏幕上女孩子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可却再也没有哪一张,能像他心中的那张一样。
此刻的他,突然怀念起当年的情景,原来第一次遇见她,就对她那么样的喜欢。
而这样的喜欢,犹如白纸上的黑色印记,如此分明又如此内敛。以至于静静地看她离开,却疯了般寻找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记忆。
安然拉着半夏出现在林白面前时,已经是晚上7点。看着林白苍白的脸,安然积蓄了一天的眼泪滚滚而下,染湿了纯黑色的毛呢衣领,扬起点点绿茶的清香。这淡淡的香味让林白抬起头,望着安然久久不语。
半夏轻轻拍了拍安然的肩膀,示意她坐到林白身边。自己则跑到地铁站外的便利店,买一罐微波后的纯牛奶和一份三角紫菜饭团。
呆呆地望着由半夏递过来的食物,闻着安然身上清澈的绿茶香。林白眼眶有些泛红:“我想去看看安若……”
“我不同意,我想我爸爸也不会同意的!”安然的抗议是那么强烈,只可惜淹没在地铁进站的隆隆声中,带着过滤气味的风扬起她和半夏的头发,把声音带出好远、好远……
PART 4
一切就像美国攻打伊拉克般顺利,林白先是跳过“四大常任理事”投票裁定,然后私自卖了那款新换的笔迹本,匆匆收拾了两件衣服,前往葬安若的小山村。
直到今天林白才知道,安若的坟那么小,一点也看不出她也是安氏集团总裁的千金。墓碑周围茂盛的茶树,散发着初夏的香气。林白记得,曾经只有在安若的身上才可以闻到这样让人心安的味道。忍不住伸手触碰小石碑上的照片。记忆中的安若,眼眸明亮,发线清晰,微笑时似乎能嗅到阵阵绿茶的香气。
“这么想念她,为什么连最后都不来送她?”
“半夏?”林白被身后冷不防传来的责问吓了一跳,“你怎么会来这里?”戒备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安然的影子。
“不用找了,她没有跟来。”半夏淡淡地说,苍白色的嘴角挂着冰冷的微笑。
夏日的昏黄傍晚,远方的天际囤积着厚重的云层,光线暗淡不清晰。时光仿佛又倒回了林白和安若认识的那一天。
那又是林安两家每月聚会的日子,一想到要面对被宠坏了的安然,林白就有些喘不过气,他情愿来回地坐地铁消磨时光,饿了就到便利店里买一罐微波后的纯牛奶和一份三角紫菜饭团来吃。突然,他听见一个女孩子跟猫说话的声音。出于好奇,把头别了过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女孩正用手指揉一团像棉花糖一样的猫咪的脖子和脑袋。而那个小东西居然睁着一双橙黄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女孩,伸出舌头轻柔地舔着她的手指。
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抱起小猫冲出地铁站。不由自主地,林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却看见女孩窘迫地站在便利店的收款机前,怀里的小猫咪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瑟瑟地发抖。
林白推门进去,一声“叮咚”的开门铃吸引了女孩儿的注意。她有些为难地问他可不可以借她点钱,买一客便当给小猫吃。如果他不放心,女孩愿意把自己的学生证押给他。
林白看着她急迫的眼神,被她一长串结结巴巴的解释和请求弄得哭笑不得。走到冰柜前随手拿一盒便当就付了账。女孩似乎没有意识到林白会相信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有她怀里那团“棉花糖”,因为闻到微波炉里飘出的香气,开始有些骚动不安。
“走吧,我们出去喂小家伙吃东西!”不想她继续给便利店作免费的雕像,林白拉起还处在呆滞状态下的她往外走。
由于女孩说她的父母不会允许她养宠物,最后她把小猫托付给林白,匆匆离开。望着手心里她塞过来的学生证,照片上有一个和她一样可爱笑容温暖的女孩儿,有一个同样安静温暖的名字:安——若。
再后来,就是在当天的聚会上,他见到同样因为迟到而被安妈妈训斥的安若。那时的他刚刚从宠物收容所赶过来,比安若晚了一个小时。可是安妈妈却异常兴奋地招呼所有人坐下,享受由她精心准备的晚餐。
“她是安叔叔在外风流的产物。她母亲活着的时候一直住在这小山村里”坐在墓碑旁边的草地上,林白的眼睛里雾气弥漫,“她妈妈死后,安若只好去找她的父亲。自从有了她,我开始准时出席两家每个月的聚会,也因为她,我发现坐在教室里听秃头难上课也可以是那样的平静。”
PART 5
“我知道安若有心脏病,”说到这里,林白的脸开始异乎寻常的苍白,“我只是没有想到她这么早就会离开我,甚至前一个晚上我们还约好期末后来这里采绿茶。”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安若的死因吗?她有随身带药的习惯的呀!”
林白摇头:“我翻过她的书包,包里的确没有药了。我也怀疑过,但警方只在她手心里发现灼伤的痕迹,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迹象可疑。”
陷入沉思的林白没有发现,一边的半夏紧紧按住自己的右手掌心,微微的颤抖仿佛有电流走遍全身。凉风过处,两人黑色的校服灌饱了风,像两只胀饱了的年幼河豚。
半夏没有告诉林白,其实安若掌心里的灼伤是因为触电,警方没有在安若的房间里发现灼伤她的东西,是因为有人在房间外的门把手上通上了电,被电击的安若痛苦地寻找着包里的药,而她不知道,前一个晚上偷听完他们电话的安然已经拿走了姐姐书包里的药丸……
林白的出逃结束在安妈妈的求救电话后,安然因为林白的不辞而别,坚持认为他是对安若念念不忘。“她昨晚居然没回家,该去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还是找不到。”
当天晚上,他们在青浦附近的酒吧里找到了安然,她趴在吧台上拼命地喝酒,周围的男人对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林白气愤地上前揪起她就往外走。
安然一看见是林白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她推着林白往酒吧门外走,却被一大群人堵在门口。酒瓶破裂的声音在四周次第绽放,酒吧的灯被全部打开,无数道强光笔直的射下来。半夏顺手抄起一只酒瓶往拉扯安然的男人头上砸去。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闹事者看着应声倒地的男人噤声站立,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自他的后脑流出,漫过半夏雪白的球鞋。林白第一个回过神来,一手拉一个往外冲。
半夏似乎被吓到了,脸色苍白,颤抖的身躯在路灯下恍惚得让人心惊。“你不用担心,我爸爸和安叔叔绝对不会让我们有事,你从来不出入酒吧,里面的人不会认得你。”半夏没有说话,刚才漫过脚底的鲜血让她很不舒服。
“半夏,我一直想问你。你接近我和安然,是不是因为安若?”
“为什么这么问?”
“安然一直用玫瑰味作前调的香水。”林白转身直视半夏开始闪躲的眼神,“可是安然现在校服上的味道却是绿茶的味道。那曾经是安若身上的味道,是你提醒安然这一点。所以她的校服上才会有绿茶的味道。”
半夏轻轻推开挡在自己眼前的林白,径自向前走。她选择用沉默来回答他的问题。林白很聪明,但他似乎没有发现,安然身上的那件校服腰部的地方有点紧……
PART 6
高考的钟声,在安然的浑浑噩噩中敲响。自那次酒吧醉酒后,安然就不再去学校。秃头男大声地叹息,反复强调如果安然肯回学校念书,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将安然送进名牌大学。可能是被他的诚意感动了吧,在安氏总裁的力保下,秃头男成功开进校长办公室,成为青浦高中最年轻的校长特助。
“金钱果然是万能的,在它的庇护下,杀人都可以不用偿命。”这是半夏在事后对林白说的话,有些许的调侃与鄙视,听得他心惊肉跳。
林白经常在作完习题后,看着身边的空座位发呆。盛夏的阳光穿透玻璃,像魔戒中的光剑那般刺入教室,在安然的位置上投射出蘼绿的相似叶的影子。她曾经是安若最重视的妹妹,林白不知道如果安若还活着,会不会很心痛。
半夏站起来顺手拉上窗帘,转过头来直视林白的眼睛:“在担心安然?”
“我昨天去她家看她,发现她有些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的。”
“她母亲对于女儿的酗酒行为不作任何反应?”记忆中,安然的母亲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做出“行为不检”的事情。
提到这,林白更加无奈:“她父母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最近闹得很不愉快。安然似乎没人管。我妈妈打算把她接到我家去住,毕竟安心地迎接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再次见到安然,已经是高考的前一天。依然像瓷娃娃般美丽精致。垂至腰际的头发挑染成红色,大概是被家长训斥而被迫洗掉指甲油,但那猩红依然残留着,像刚刚翻刨过猎物的内脏的小兽般。
突然,她拉住半夏的衣角,紧紧地攥着:“半夏,姐姐会不会原谅我?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林白还给她的。”
半夏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安然这样地拽着她。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我。我好怕,我不是有心藏她的药的。我只是不高兴她一来就抢走林白……”
门外,是林白跑下楼梯的声音。半夏想,他还是知道了吧。也许会一时接受不了,但也总比一直蒙在股里的强。成长需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不论你是否能承受,都需要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负责,即使这份责任让你窒息。
PART 7
安然,在所有人看来是美的。不论是看过她的本人,还是照片。每个人都不能否认,贴在林白手提上的照片比贴在上一部的安若的照片漂亮。
而且,她的美丽更来自于她不凡的身世背景,她曾是青浦引以为傲的芭蕾种子。可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居然死了——死在高考考场上。
听监考老师说,开考后她一直不停地咳嗽,气喘不止。开始她们以为她是紧张。几次纾解她的情绪无效后,发现她趴在桌上。那时候,她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有一刹那,有人觉得安然就像一只黑色的鸟,从天际直直地坠落,没有生还的可能。
警察的侦查结果是皮肤凝固性坏死。也就是血管堵塞导致组织坏死,窒息而亡。致死的原因是那件茶香肆意的校服,它的内层居然附着着一层福尔马林。被法医脱下来的校服衣领上,清晰地写着——A-R。
安然的父母从争吵中恢复,聚到一起处理了女儿的后事,平静地接受所有人的安慰。然后分道扬镳,扬长而去。
再后来,安妈妈疯了,她说是安若回来报仇了。因为自己对安若无心的惩罚居然害她心脏病发。又因为当初为了保存安若的尸体,直到把她送回小乡村下葬,安家人用福尔马林浸泡过她的尸体……
林白疯了般寻找半夏的踪迹,他在放榜后惊奇地发现,在青浦所有的考生中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叫半夏。父亲一再否认自己曾花高价挖别人学校的高材生。所有人都告诉他,自从安若死后,她的位置一直空着。林白翻出所有半夏做过的考卷,卷子上统统写着一个名字:安若。在一张语文练习卷后,她这样在作文中描绘她的生活——
青浦,一个特殊的群体。人们因为共同的虚伪、欲望聚到一起。穿同样黑色的校服,用价格不菲的限量名牌,表情冰冷,行动机械……
林白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个月去了美国,坐在seven eleven巨大的落地玻璃前,他突然间感觉到不适,那中不适来自心里,来自心电感应。
一个笑容温暖的华人女孩突然问他,是否可以借她点钱,买一客便当给小猫吃。如果他不放心,女孩愿意把自己的学生证押给他。她的目光是那么明亮,以至于笔直地刺穿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