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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树下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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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宫安静了半个多月终于又开始闹腾起来。
主子带头四处瞎转,无非就是将那开满花的桃树梨树全部下起了花雨,只让人现在开心了,也不知道天气热和的时候有没有果子可解渴。这中便有相如、子如等人还算心疼这些结果子的树,跟在捣乱的人后面一个劲苦着脸地劝着。奈何他们的主子是个混账主,非但不听,竟要跑去别宫打扰去。
一行锦绣宫的人便去了梁妃娘娘的顺和宫,也就七八个人,后头还有两个衣衫不同别的宫女的蓝衣宫女,正是锦绣宫的管事子如、相如二人。她二人因常安去了上书房递交这一月锦绣宫的开支顺便聆听帝训去了,是以暂时锦绣宫便是她二人管着下人,顺便还得顺带提防自家不省事的主子干些甚么不得了的事情出来。
两人苦了脸,李容锦已经进了顺和宫,没了回转的余地了。
这位梁淑妃惯是看不惯李容锦的主,平日里总爱挑她的错处在皇上枕头边上吹风,但前面太子殿下也疑惑过了,李容锦不管犯了什么错,以往再大的错,就是揍了淑妃的宝贝女儿金城最后也就是抄了佛经了事。是以淑妃娘娘越发不待见这位主,不仅是自己女儿被欺负,还有皇上的纵容让她很是愤恨。
锦绣宫的宫女、公公们见去了顺和宫便都蔫了,谁不知道这两位主的不对付,皆都有些惧意地劝李容锦回去,再不济换个地方也成。这位娘娘实在不想得罪。
李容锦偏不听,今儿出门的时候特意把最好看的衣服最贵气的首饰戴了出来,就是来耀武扬威顺便报一月前的棍棒之仇的。
皇上对锦城公主纵容可不代表对锦绣宫的人纵容,李容锦打了金城已经七年的事了自然不是,但这两宫有梁子却差不多是那时结下的,虽说时不时地对掐也还相安无事,偏偏一月前那位金城公主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说锦城公主的名号冲撞了她让李容锦自请削名号。
这还得了!李容锦自然是个巴不得事情闹到鸡犬不宁的主,当即闹到皇上那,添油加醋一番金城公主又是一番责骂。金城公主同李容锦一般向来心高气傲的主,当天就不管不顾地趁着李容锦还在上书房假兮兮地哭诉的时候就去锦绣宫,把锦绣宫的一干人等全数杖打了一遍发泄。
虽说后来金城公主被严惩了,梁淑妃也受了个“教管不严”的惩罚被禁足,但李容锦自然不会饶了那满宫的杖打,本想着等淑妃禁足期过了狠狠教训一番,却没想自己过于贪于玩乐差点折在别人手上,这报仇雪恨只得推迟了半个多月。
今儿太阳也好,空气也好,花开得也好,自己宫里的花儿被凌虐了怎的会放过她的?
是以李容锦携众人浩浩荡荡地闯进顺和宫的小园子,大爷似的在贵妃榻上一躺,招了边上胆战心惊地碧如过来,给自己捶腿,等着这宫里的主子。
连茶都还没端上来,梁淑妃带着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赶来,架势十足,颇有些誓不甘休的架势。
李容锦见了先是吓得差点掉下塌,瞧了眼淑妃身后弱不禁风的内侍公公们,心道,这人再多也只是些软弱公公,全部上都不知道能不能过把手瘾。
又望了眼自己身后一群人,嗯,都吓得不轻,看来只能当下看客了。李容锦自己嘀咕完,才终于抬个眼看着满脸狰狞怒气的淑妃。
“咦?今儿金城妹妹怎的不在哦?”李容锦明知故问,装作一脸惊讶的表情,实际上就是为了刺激淑妃,讨个她先动手的名头。
自然淑妃根本不需要刺激,自己的女儿到现在还关在庄严寺,没有皇上的旨意不得回宫,她早恨不得扒了李容锦的皮,听完她的话,冷笑一声,手一挥,身后的内侍便齐齐涌上来,皆挥舞着拳头砸向李容锦。
可偏偏,李容锦是个练武之人,尚在民间时便跟随着自己的母亲学了不少防身功夫,后来进了宫也没半点废下,心情好了还能跟皇上过上几招,区区二十几个内侍,还想动她?
李容锦一声轻笑,终于觉得这几日的烦闷生活多了点乐子,自然开心地玩起来。
不消片刻,那些个方才还英勇的公公们,并着几个宫女,竟都被李容锦耍了个尽,最后皆是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
却没想淑妃每见慌乱反是轻轻地笑了,道:“后宫女子习武可是重罪,锦城公主,您就等着皇上是怎的惩治你吧。”
李容锦愣了。
淑妃却是以为她怕了,笑得越发得意。
最后是碧如实在听不下去了嘀咕道:“这娘娘莫不是脑子有病吧?公主您练武陛下不是知道么?”
碧如声音小,淑妃自然没听清。她止了笑冷笑着瞪碧如,讥笑:“你家主子都要受罚了还是想想怎么减轻处罚,说不定到时候,贬为庶人也是有可能啊!”
李容锦已经看不下去了,最后那声调调生生勾起她的鸡皮疙瘩,瘆的慌。便道:“方才我的小碧如说了父皇是知道本公主我是习武的,淑妃娘娘,您还是顾忌下自己吧,聚众斗殴可真是毫无风范呢!”
她也学了把淑妃的调子,说完自己被恶心了一下。抖了抖,躺回贵妃榻中,看着淑妃变换的表情。
“这不可能!”淑妃恨恨瞪着她,冷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当初你那个手脚粗鲁的娘就是因为习武才不被皇家所容的......啊!”
淑妃话还未说完,一张美丽的脸被重重扇道一边。她捂着火辣的脸颊,吼着指着李容锦的鼻子,“你敢打本宫?!”
李容锦脸色不大好,却没什么表情,淡着声音说:“娘娘还是嘴巴放干净一点,本公主心情不好的时候惯是喜欢杀人。”
“你敢!”淑妃上前去就要去扯李容锦的发髻,她轻巧躲开,啧啧道:“啧啧瞧娘娘这副样子跟街上的泼妇没甚两样,本公主见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先就不与你计较了,自己回去照照镜子吧,免得失宠了还得怪罪本公主。”
说完,李荣锦施施然手一挥,便又招着自己的“爪牙”们耀武扬威般离开了顺和宫。
方才的贵妃榻旁,小石案上还有李荣锦喝剩的茶水,淑妃狰狞着一张脸将那一套的茶具“嘭”地呼到地上,又踢到好几个宫女、内侍还不解气,盯着锦绣宫的方向,恨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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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也不知道是心情还是心情不好的李容锦躲开众人,头一回用了翻墙的方式出了宫。
锦绣宫位置在皇宫西南角,因这边的宫外民居稀少,一片平地上稍显荒芜,说不定会有流氓贼寇路过什么的。锦绣宫的宫墙故而也比别处的高了不少,且宫墙里外皆无可以攀爬的树丫子,连根小苗子都没有。
李容锦在墙底下纠结了老半天,想着以前多好啊,扮个总管公公是不成问题的,加之出宫的时候选的时间又是傍晚,又有锦绣宫的大红人秦语坐镇,好办的很。
可现在情况略有不同,不能走正门了,因为怕被发现;不能让人跟着,免得又出什么事情连累了他。抬眼看了眼高大的宫墙,李容锦暗自估摸着自己的本事,最后决定就这样翻上去。
随着一阵风刮衣服的声音,方才还在墙角的蓝衣少年此刻已经立在墙头上,脚下打了个滑,差点滑下去。
李容锦稳了稳,瞧了眼不远处终于有根树丫子,可隔得稍远,就这么直接落地又担心下面黑乎乎地砸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可就不好了。
正在纠结间,那她还在考虑的大树突然传来哗哗声,这回又没风,看来那树上有什么庞然大物了。
她这般想着,果断跳了下去,轻轻稳稳落到草垛上。抬手在眉上一搭看了眼那棵树,好奇心驱使下李容锦走了过去。
树影下,赫然躺着个白衣男子。
男子的整张面皮被倒翻过来的黑发盖着看不清楚,只是这瘦瘦弱弱腰间还有把长剑却是让李容锦怎么看怎么熟悉。
在脑海中思索了半天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想到,遂蹲了下来,食指在那人腰上戳了戳。
那人动了动。
李容锦又戳了戳,这并没有什么血腥味,很是干净的白衣服又没有打斗的痕迹,应当不是受伤了昏迷什么的啊。于是李容锦开始使劲戳起来,直到那人“蹭”地一跃三尺高。
“哪个混蛋在戳本公子的腰?!”白衣男人蹦起来,脑袋飞速地四处转动,妄图逮出人来,却没有发现蹲在地上的李容锦。
李容锦又觉得熟悉了些,扯了扯那人的白色裙角。
白衣男人没有见到人,突然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扯自己,低下头一看,吓得又是蹦出老远:“容锦?!”
“啊?”李容锦心中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
白衣男人却是十分开心地坐到她边上,也不管自己的白衣飘飘了,一撩,偏身凑在容锦的跟前,就着幽幽夜色打量着,心里也在叹:嗯看样子瘦了高了漂亮了,也有些傻了!连本公子都不认识了,瞧那一脸的茫然样,真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你是......”李容锦斟酌着,“周庭渊周师叔?”
“啊你是师叔啊。”李容锦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也是,除了眼前这尊佛谁没事趴树上睡觉的?
见李容锦认出他来了竟没有丝毫开心乃至惊喜的表情,周庭渊夸张地捂着自己的心口,用受伤的语气哀嚎:“老子的容锦竟然不高兴见到老子!老子真是太失败了!”
李容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边拍拍衣服起身一边问道:“我都好几年没见你了,怎么,过得太开心就把我这个师侄给忘了?”
“什么什么?!本公子没有一刻不再想你没有一刻不再念叨你,你竟然说本公子把你忘了?!太伤师叔我的心了!”
李容锦看着他表演,早已见怪不怪地理了理袖子,继续道:“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到我锦绣宫外的树上去了?”
有人演还得有人配合不是,李容锦既不配合也不观看,周庭渊自然不再逗她,跟着起身,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受伤了回来看看,怎么现在这是好了?”
李容锦心道,我都好得活蹦乱跳能翻墙偷溜了你才听说你的侄女受伤了,也太放心了些。
周庭渊这才见到她一身男人的打扮,奇道:“你穿成这样大半夜不走门翻墙出来是要逃走?”
李容锦终于冷冷瞪他一眼。
周姓师叔摸了摸鼻子,终于有了嬉皮笑脸以外的尴尬表情。
这也不能怪他啊。
容锦的母亲容欢是他师姐,临死前拜托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后来容锦被带进宫,到处玩的周庭渊才想起这么个遗嘱,忙潜入深宫意图将容锦带出来。没想到那个皇上竟是个高手,他和他斗了一晚上人没能带走不说,还受了些伤。要不是那人也累得不行估计连长安城都出不了。
他记得那晚在锦绣宫中,小容锦见到他一张郁郁寡欢的笑脸立马喜逐颜开,开心地问他是不是来带她走的。
可惜,他答应了,却没做到。
七年时间了,他虽然常常打听着那个小女孩的消息,知道她从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变成骄纵的锦城公主,心里虽心疼却到底无颜见她。若不是这会听说重伤了他估计这一辈都不会出现在李容锦面前,不知道再见时到底该拿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她。
“你这是要去哪玩呐?”周庭渊换了种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温和而不失严厉的长辈。
李容锦瞥他:“要你管。”这会也只是将至亥时的夜色,估摸着长安城里西街的夜市越发热闹了。身边多了个周庭渊,李容锦有些郁闷,去不了青楼逛逛夜市也是好的。
瞧了眼身侧比自己高那么多却微弯了腰看着自己的人,脸上还一副被她伤到的表情,叹口气,道:“逛逛夜市罢了,还能去哪。”
她早已不怪他,说完见周庭渊脸色一僵,自己倒尴尬起来,摆摆手又道:“师叔你也别自责了,就这样挺好的。”
听这语气像是挺好的吗......周庭渊哀怨地想,默默跟着李容锦的步子走了一会,忽然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大手往她肩上一拍,毫无准备的李容锦差点岔气。
“本公子这几年也不是玩去了,本公子的功夫精进了不少,把个整日沉迷于温柔乡的老男人打倒还是绰绰有余,放心,师叔我这回一定带你远走高飞!”
李容锦嘴角抽了抽,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四角挂了红灯的高阁道:“那座绣楼是郑家二小姐的闺房,太子殿下这种每天都和女人扎堆的人都能一口气从东宫飞过去,别说他那样日日都在勤加练习的人了。别说你打不过,侄女我现在提他经常舞的苍龙剑都还有些闪腰。”
“苍龙剑?”周庭渊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把重量相当于半个大鼎的长剑,心里却在嘀咕李容锦语气中那股淡淡的亲近,虽有责怪,却难掩亲切,不免让他猜测。
他悄悄看了眼李容锦的细胳膊细腿,正欲开口,李容锦又说道:“别说我力气小,侄女我现在也是能和你过几招的人。”
说完拿眼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眼中意思很明显。
周庭渊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这姑娘的功夫有不少还是自己教授的呢,能过个几招?遂拍了拍腰上挂着的剑,道:“也不知师侄这些年有没有惫懒!”
李容锦拱手道:“自然不敢!”
二人装模作样地客气不下几句,最后皆是相视而笑。
一人手持长剑,一人单手握了柄折扇,划开来却是幅仕女图。画中两个高髻女子一站一卧,站着的那个眉目含春衣衫半露,卧着的那个醉态尽显,一只骨肉匀称的手扯着站着那个的衣裙,目光看着那露出来的一只玉色小脚。
周庭渊咂咂舌,心道这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啊多清纯天真可爱一姑娘变成啥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