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橱》望明栎的楚公子

1、衣橱 醋鱼

　　初次见面的时候是春天或者夏天？
　　他记不太清了。
　　那时他正在一间偏僻的琴室里练琴，爬山虎爬满了红色的砖墙，被风一阵一阵吹得呼啦啦作响。
　　透过窗望出去是挂着金银花和灯笼草的藤架，有青葱的果实跟着橘红的灯笼花摇头晃脑。
　　手指漫不经心的拨着琴弦，陈楚生，男，23岁，职业是教师。大学时就辍学和一堆朋友出来搞乐队，在社会上打了几年滚，然后被家人抓了回去，理了头发换了衣服走了后门进了这间没名气的艺术学院教音乐，每月领领那为数不多的工资，日子倒也滋润。
　　淡淡的吉他声，弹琴的男人有淡的眉眼，淡的烟味，白色T恤和牛仔裤是永远不会过时的着装，低调得几乎成为一种魅力，因此也总有文艺的女生，用目光追随他经过走廊，然后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的写“楚公子”。
　　门忽然被推开，冲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头发不听话的支起一小撮，脸上还印着睡纹，他慌张朝陈楚生点个头，然后钻进房间里一个不起眼的衣橱里。
　　这个衣橱，原先是放在舞蹈教室的，后来换了新的，旧的就被搬到这里，很久没用都积上了厚厚的灰尘，陈楚生听见少年在衣橱里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有点奇怪，又有点好笑。
　　“喂俞灏明！！”那男生进来没多久，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也跟着推开了门，一脸的凶神恶煞。
　　“啊陈老师，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生跑进来？”
　　陈楚生摇摇头。
　　于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师又嘟嘟囔囔的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你出来吧。”陈楚生淡淡的说。
　　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左顾右盼一番，少年脸上被灰尘弄得脏兮兮，当他对陈楚生笑的时候，陈楚生只觉得那兔子牙白得耀眼，低低头，想说一些诸如“以后不要在课堂上睡觉了”或者“不要老跟老师过不去”之类的教条词，却只说了一句：“走吧。”
　　“老师你很够哥们儿。”男生临走前，对陈楚生竖起了大拇指。
　　琴室里再次响起吉他的声音，旁若无人。
　　男孩的双手合拢成一个框，框里的那块天空蓝色最美好。
　　暮春，初醒的蝉一声懒一声的唤着知了知了。
　　以为都知了，其实很懵懂。
　　以为结束了，其实才开始。

　　过去了很多天，没有人会刻意的计算日子，只是天空明了又暗，流云来了又去，植物们的盛宴由狂欢Party转换到鸡尾酒会，最初的浓艳开始变得寡淡。
　　陈楚生依旧静静的穿梭在校园里，不上课的时候就发发呆，T恤外罩上了风衣。
　　偶尔出现在办公室里时，听见有老师在说：“我们班那个俞灏明，又不见了！”
　　忽然就兴致很好的偏过身子对着那老师的鹰钩鼻，他笑笑说：“找到他的话请不请吃饭？”
　　琴室，衣橱。
　　拉开柜门，少年低垂着头蜷缩在陈旧而温暖的角落，微微打着鼾，袖子上挽到肘部，露出的肌肤沾上了一块一块的颜料，手里紧握着一个空瓶。
　　“俞灏明，醒醒。”
　　睁开眼睛，他说：“你来了，你还记得我。”
　　空瓶里装着新鲜的阳光，七种颜色，晃晃，小小的光斑混着秋凉，跳疯狂的舞蹈。
　　花有五种表情，在心情愉快时会露出无所谓的神态，像陈楚生上扬的嘴角。
　　叶子有三种笑声，有一种听起来是尾音糯糯的“哦霍霍霍霍”。
　　一面之缘，没有忘记。

　　这个学校的男生女生，染五颜六色的头发，画浓黑浓黑的眼线，坐在天台的边缘晃荡修长的穿黑色网袜的腿，指尖夹着烟，纹莫名其妙的纹身，穿耳环鼻环脐环，耳机里放着咆哮的金属，用力把门摔上，大声发出尖叫，或者从楼顶一跃而下，生活得浮华却混乱不堪。陈楚生悠然自得的呼吸着这些浮躁的空气，从磕药的少年身边经过，从打架的人群身边经过，从滥交的少女身边经过，从那些疯狂空洞或者忧伤的眼眸间经过，走进那间被爬山虎覆盖的琴室。
　　“为什么总要逃课？”
　　“因为不知道做什么。”
　　“可以上课啊。”
　　俞灏明随手在墙壁上涂抹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案，他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你以为上课就可以拯救我？”
　　黑发，黑眸，简单的装束，透明的眼神，和身边同龄人完全格格不入的存在。
　　却同样等待被拯救。
　　有一瞬间陈楚生觉得他和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相象，少年纤细的肩膀在离指尖一公分处，他伸出手去，在空中踟躇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处安放，无处皈依。

　　在琴室里偶尔的见面，是某种默契，裂纹的墙壁上渐渐盛开了怒放的色彩，代替了有些萧杀的冬天。
　　陈楚生开始写一些新的歌，他轻轻唱凤凰花又盛开。
　　时间过得真快。
　　俞灏明发呆的时间开始变多，他眼神总是不经意的飘向窗外，黄昏的草地上常常躺着一个长发的女孩。
　　陈楚生知道她叫青儿，音乐系的学生，有文静的表象和古灵精怪的念头。
　　直到有一天俞灏明牵着她的手走进琴室，说：“这是我女朋友。”
　　她的笑容缱绻温软，明亮如同盛夏时从百叶窗投射进空屋里的阳光。
　　直到有一天她开始蹦蹦跳跳的频繁出入于琴室，在墙壁上用桃红色唇蜜写“你，想不想，见我？”
　　可爱得让人抓狂。
　　爱情。
　　肥肥的草编兔子。
　　爱情。
　　神魂颠倒。
　　爱情。
　　香喷喷的葡式蛋挞。
　　不再需要衣橱里安静淡漠的空气去掩盖不安和迷茫。
　　一大片开得繁盛妖娆的葵花，满盈的金黄色蔓延在很长的一段路两旁，和喜欢的人牵着手，慢慢走。
　　爱情。
　　除了幸福什么都不要。
　　陈楚生在镜子面前剃胡渣的时候，看见自己淡淡的苦笑，想起曾经有一个自私的女人，他弹吉他给她听，他为她写了歌，她离开的时候说：“我不爱你。”
　　“我不爱你，但是我要你爱我，你只能爱我一个，我不爱你，四个字，绝你一生爱恋。”
　　慢慢把泡沫打在脸上，然后刮掉，他忽然觉得琴室里那个老衣橱跟他很像，同样伤痕累累，同样负担着过去，同样的不发一语，同样内在空空荡荡。那个男孩交了女朋友也很久没来了，不知道衣橱会不会寂寞，也许有空应该去打扫一下，天气那么潮湿，他怕蘑菇像感情一样滋长。

　　午后，楚生一如既往的抱着吉他，手指滑过吉他光滑的纹理，像抚摩女人肌肤般细腻而娴熟，偶尔的拨弦声是恰倒好处的呻吟，莫名的催情。
　　叩叩的高跟鞋声，停在他面前，他闻到熟悉的蛋挞香味。
　　“灏明不在。”
　　“我不是来找他的。”青儿说。
　　陈楚生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她，穿着从未尝试的超短裙和低胸紧身衣，大胆的展露着年轻的身体。
　　“我要走了。”
　　“为什么？”
　　“有一个导演说，他可以帮我。”
　　成长总是伴随着溃烂的气息，疼痛，颤抖，脓血，最后无可奈何的妥协。
　　“留在这里没有前途，我总要为自己找条出路……”
　　“我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对不起灏明，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他？”
　　据说，那些关于身体的事，只要不涉及情感的善恶，都将被时光原谅。
　　真的吗？
　　真的吗？
　　可是，那些失去的东西，要怎么办？
　　“你要不要听歌？”陈楚生点燃一只烟，放在桌子上。
　　“继续走，继续失去，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青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指尖沾着泪水，写满了一整面墙的“我爱你”。
　　她无力选择什么。
　　他无力谴责什么。
　　爱情来过。
　　可是它死了。
　　放在桌上将尽未尽的烟，是墓碑前唯一的凭吊。

　　下雨的季节，窗外的雨直着下，竖着下，斜着下，横着下……
　　居然还横着下？！
　　陈楚生放下手中的书，熄了灯，笼络睡意上床，门外传来用力打门的声音。
　　“……？”打开门，披着大衣的陈楚生楞住了。
　　门外的俞灏明只穿着一件衬衫，站在门口瑟瑟的发着抖，却倔强的不说话，只用一种被淋得湿透的眼神望着他。
　　犹豫了一会，陈楚生侧侧身子，把俞灏明让进屋里。
　　散乱的烟灰，到处乱堆的书和衣服，整个房间像被轰炸后的伊拉克战场。
　　陈楚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然后从地上捡了一件还算干净的棉衣扔给灏明。
　　长手长脚的少年把自己缩在沙发和棉衣的空隙里，鼻子一吸一吸，眼睛里一片雾茫茫。
　　“吸不吸烟？”灏明伸手在裤袋里掏出一包烟，已经压得有些干瘪，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陈楚生摇摇头。
　　冻得青白的手指抽出一根，点火，狠狠的把呛人的烟吸进胸腔，然后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吸，咳嗽，吸，咳嗽……
　　面上泛起潮红，少年的双肩不停的颤抖，咳着咳着眼泪就被呛了出来。
　　“她走了……”
　　“我知道。”
　　“她走了……”
　　“恩。”
　　“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俞灏明用尽全力嘶吼着。
　　陈楚生沉默的站起来，去冰箱拖出两箱啤酒。
　　“喝。”
　　理智太复杂，冷静太装淡，喝酒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思考方式。
　　谁他妈的需要清醒这种东西。
　　有时候买醉，只是一种无比脆弱的撒娇方式。
　　我们痛哭流涕，我们狼狈不堪。
　　醉里的俞灏明，自言自语地说：“爱情，去他妈的狗屁爱情。”
　　时而又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唤着：“青儿，青儿，青儿……”
　　陈楚生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