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城记》既燃

1、两个群演 这是一间空

　　第一章两个群演

　　这是一间巨大的仓库，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影视道具，有古装戏的，也有现代戏的，各类戏服，琴棋书画，刀枪棍棒，假山假花，现代家私，只要拍戏能用上的，估计在这里都能找得到，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一排排货架罗列而开，把仓库塞得水泄不通，只在中间地方空出一块十来平方的空地，顶篷的天窗透出午后炙热的阳光，就像一束聚光灯一样，把中间这块地方打扮得倒像是一个舞台，灰尘在阳光中闪耀着身姿。
　　此刻，在这个舞台中间，停放着一顶八抬大轿，估计是拍古装戏时官府老爷常坐的那种，使用率高，轿子也显得破旧不堪。
　　轿子在晃动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仓库里久久回旋飘荡着，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时而尖锐，时而粗旷，让人担心，如此破败的一顶道具轿子是否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轿子还在不停地摇着，里面还传出一个男人的喘息声，以及锯刀在割东西的声音。
　　大忠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白白胖胖，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憨厚劲，此时，他的装扮却是有些奇葩，头上戴着顶官帽，身上穿着一身七品县太爷的官服，脚上却蹬着一双破旧运动鞋。
　　这身官府看起来穿在身上让大忠感觉良好，他踱着官步，得意洋洋地走到轿子旁边，压低声音朝里面喊着，“到底好了没有，你这样太大声了，会招来人的，你倒是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再不走，我可走了。”
　　大忠嘴上说得急，身上却没走的意思，他踱到一面落地镜前，摆出各种官老爷姿势，自顾自赏着。
　　轿子里割东西的声音终于停下，轿身也不摇了，唐宋从轿里探出头来，满头大汗，一脸污迹。
　　唐宋看起来和大忠正好完全相反，瘦瘦黑黑的，面容倒也俊秀，就是脏兮兮的，两个黑眼珠不停转着，透着另一种与生俱来的狡黠。
　　唐宋朝着大忠低声喝斥，“吵什么吵，一点耐心都没有，我们是做贼哎，你还以为是客啊，要是有人发现，算你头上。”
　　大忠也不服气：“谁叫你弄那么大声的，肯定被人听到了，走啦，走啦。“
　　唐宋从轿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他穿着一身古代官府的家丁服装，形象倒也般配，透着一股机灵劲。
　　唐宋回头踢了轿子一脚，“看这回还不摔死你！”
　　大忠显得无奈，“其实也没必要吧，万一真摔出事，可怎么办？”
　　唐宋瞪了他一眼，大忠也就不敢再说了。
　　唐宋：“东西呢？”
　　大忠指了指旁边地上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他刚才挑的一些道具，带出去倒卖换钱花的，不外乎是一些假的金银首饰及一些假古童。
　　大忠嘟囔着，“没啥值钱的玩意了，随便挑着。”
　　唐宋：“你眼神不好，老是找不到好玩意，算了，还是我来吧。”
　　唐宋说着往货架走去，大忠像是听到什么动静，突然喊了声，“坏了，真来人了！你看你看，都怪你。”
　　两个人这下傻眼了，在他们短暂的仓库作案经历中，这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要是被发现，就完蛋了，会被抓进派出所的。
　　唐宋冲到大门口，透过门缝一看，一辆小货车正驶过来，几个工作人员下车，唐宋认出正是剧组的人要来搬道具了。怎么来得这么快？中午还休不休息啊？
　　两人仓皇失措，在仓库里四处乱窜，躲哪都不是个办法，那些人是来搬道具的，早晚会发现他们，最后没办法，唐宋只得又盯着窗户，这是大忠最不想做的一件事，他已经记不清楚，从小到大，他跟着唐宋这小子钻了多少次窗户了，每次跑路的时候，每一扇小小的窗户都变成了神圣的逃生之门。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忠的身体一点点在膨胀，可是，为什么每回碰到的窗户都是这么小的呢？最惨的一次是，两个人错进了他妈单位的女同胞的澡堂子，当然，大忠直到现在，还在怀疑当时到底是不是走错了，总之，是唐宋拉着他进去的，里面正好没人，等他脱掉裤衩的时候，外面却传来女同志的声音。
　　两个十三岁的小孩，不想就这样名誉折损，只得光着身子忍着那种赤身磨擦的痛，从女澡堂的小窗户里钻了出来，那一次，大忠感觉自己真的刮掉了一层厚厚的脂肪了。
　　唐宋却是每一回跑路钻窗户都是利索得很，一钻而过，如果学校的体育课有这门功课的话，他的成绩一定回回是一百，也不用每节课都看着老师的黑脸了，至少，他还有体育课。
　　唐宋钻窗户的这门手艺从五岁那年第一次躲他妈妈的棍子开始，就练得炉火纯青了，小时候妈妈把他关在屋里面反省的时候，他就这样偷溜出去，玩了个够，再钻回来，窗户上的那两根铁栏杆早已松掉，被他随意抽放自如。
　　如果唐宋学会缩骨术的话，他的钻窗户手艺或能成为一门谋生手段，不当混混也能在马戏团，或者，再不济，像他现在这样的工作，也算是专业对口，当一名杂技演员也是绰绰有余的，只可惜，他不会，因此，他也只能默默地当着一名死跑龙套的。
　　他是天隆影视城内几千名群众演员中的一名，而大忠是另外一名。他是一个群演，没有台词的群演，那又怎样，很多大明星出道的时候，也是一个死跑龙套的。唐宋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他和大忠来到这个位于偏远山沟沟里的豪华影视城已经快一年了，身份还是没变，一开始是群演，现在也是，只不过，经过一年的磨砺，他现在已经是一名有资历的群演，至少现在他可以大声地说出来，我他妈的不想再演死尸了，你们在我身上再踩一下试试！
　　今天，他和大忠摊上了个好角色，扮演官老爷家的家丁，环境不错，室内场景居多，不用风吹日晒，还用美女看，今天的戏是一堆千金小姐在后花园里吟风弄月。
　　唐宋喜欢这样的工作环境。

　　两个人终于钻出了道具仓库的窗户，拔腿就跑，大忠还扛着那包包裹，唐宋顺手把他塞进街旁的一个垃圾桶里，回来再拿。
　　两人一路小跑，一个穿着家丁服，一个穿着官服，拐过街角，来到大街，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剧组，短暂的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剧组正准备赶拍下午的戏份，各人忙碌着。
　　这场戏拍的是恶少调戏良家小姐，这个小姐，正是家丁唐宋他们府里的小姐，这个小姐，也是现实生活中唐宋心目中的女神。她叫叶明青！
　　唐宋无法形容出明青在他心中的那种美，他只知道，自从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满足他一切关于异性的幻想。
　　在明青面前，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小子，再也不是那个混不吝的街头痞子。
　　明青还在棚里化妆，唐宋翘首以盼，今天他可还没看到她的身影，为了离明青更近一些，他可是花了两条烟一箱酒才搞到了饰演家丁这个好差事，顺带着把大忠也捎上了。
　　说到大忠，他突然吓了一跳，这小子竟然还穿着那身官服，把家丁服给拉在仓库里了，这小子换着高兴，竟然忘了换回来了。
　　唐宋暗自咒骂着大忠，大忠却还不自知，在一堆群演里扎堆瞎扯聊天，终于，被副导演发现了，大发雷霆，幸亏唐宋的那两条烟起了点作用，唐宋暗示还可以再加一条的情况下，副导演才放过了大忠，甩过来一套家丁的服装，喝令他换上，还不忘对着大忠踢上两脚，大忠敢怒不敢言，这下唐宋可不干了，敢欺负我兄弟，烟都拿了，还想怎样？
　　唐宋说：“哎，导演。”
　　“干什么？”副导演凶巴巴的，他每天这样踢别人，不知道踢了多少年了，根本不在乎，这年头，演员多的是，缺饭吃的演员满街都是，这就是他的底气，他根本没把这两个小子放在眼里。
　　唐宋：“我朋友已经认错了，你怎么还踢他。”
　　“踢了就踢了，你想怎么样？”
　　“不是，你这样是不对的，你至少应该给他道个歉。”
　　大忠看唐宋较真，忙过来解围，“哎呀，阿宋，不用不用。”
　　“怎么不用，他踢你了。他就得道歉。”
　　唐宋这下较起劲来了，从小到大，谁敢欺负大忠，比欺负他自己，后果还更严重。
　　副导演一看唐宋这凶巴巴的样子，心里也犯起嘀咕了，一时间倒也不敢再说什么。
　　唐宋看着他的怂样，这才缓和下来。大忠也趁势把他拉到一边，“阿宋，阿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这两天饭钱还指望这呢。”
　　唐宋一想到吃饭的问题，才完全缓下劲来，肚子最重要啊，本来前两天两个人手头还存有点“余粮”，结果，剩下的钱前天被唐宋在网上全花掉了，唐宋买了一条项链，想要送给明青，地址填的是明青的公寓地址，按理说，今早就得收到了啊，唐宋也不敢问，后来，他一想，更糟糕的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被填上，万一明青不知道是他送的呢，回头一想，不是他送的会是谁送的啊，只有他才会送那条项链啊。
　　可是，在他的内心，还是惴惴不安。
　　大忠说，你傻啊，真当自己是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唐宋不理会他，给明清送礼物说是好事就太俗了，这是多么神圣的事情啊。可惜，这年头再神圣的事也得花银两，三千多块，唐宋现在想着还心疼。总之，为了中午的饭钱，他不能跟副导演干架。他的脑袋急速转了一圈，敲定应对方案，这样一想，就想通了，变得心平气和的，朝着副导演谄媚一笑。

　　唐宋之前已经无数次在心里把扮演恶少的那个猥琐男演员痛骂了祖宗十八代，特别是看到他对其他女演员揩油的习惯后，更是痛恨在心，演戏归演戏，你要真不忘吃豆腐，难怪人近四十，就是红不起来，就这素质。
　　唐宋从小到大，恨的仇人倒是蛮多的，但他记得快忘得也快，倒是这个猥琐男演员他已经惦记着快一个月了，自从知道他和明青要共同主演这一部古装爱情奇幻大剧。
　　从开机开始，他就盯着猥琐男，防止他对明青有什么手段，后来听说接下来的戏份竟然还有床戏，唐宋一想，真的忍不了了，到时候，那场景，简直不忍再想，看着一头肥猪把自家的大白菜给糟蹋了，那怎么行！
　　于是，唐宋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男人，这就有了开头的一幕，唐宋钻进了那台轿子，把轿子底部的木板割锯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只要这小子坐上去，那就呵呵呵了。
　　唐宋想着正美，导演喊开机了，明青已经出来了，一副纯情千金大小姐的装扮，出尘脱俗。明清走过一排家丁，来到猥琐男演员面前，正眼也没看唐宋一眼，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倒是朝着大忠浅浅一笑，气得唐宋直瞪大忠，大忠摊了摊手，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
　　唐宋看着明青看得又呆住了，正瑕想，脑袋被副导演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当自己是大爷啊，给我笑啊，奴才要有奴才的样”，看来，副导演已经对刚才自己的那股怂样有了深刻的反思。
　　唐宋这才认识到残酷的现实，在这方面，他永远比不上大忠，他是一个爱做白日梦的吊丝，而大忠是一个根正苗红的正宗吊丝，习惯于与现实妥协，而他唐宋，不撞得头破血流从来都不肯委曲自己的。
　　唐宋只得挤出那种副导演想要的笑容，这就是饭票的保证，在这个影视城里混的几千个群演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唐宋每次都要被现实提醒。
　　你妈逼，唐宋在心里把副导演咒骂一顿，当看到猥琐男演员摇摇晃晃走过来时，他差点就想大声骂出来了。
　　猥琐男一副纨绔公子哥打扮，一上来嬉皮笑脸就用手撩拔明清的头发和脸蛋，嘴角流下口水，当然，他是在演戏，只不过，唐宋可不这么想，在他心里，这根本不像是演的，根本就是演员的本质表现。
　　“我靠，什么玩意，演个流氓都这么没素质，哪有上来就动手动脚的，说点台词啊，这猴急的。”唐宋心里想着，恨不得冲上去扇他两巴掌。
　　猥琐男开始动手动脚，对着明青搂搂抱抱，唐宋又开始在心里骂上了编剧。
　　按照剧情，这个时候，唐宋和大忠扮演的家丁就要上前去阻拦，然后被公子哥的手下痛打一顿，不能还手。
　　唐宋这下可管不了那么多，导演的手势一下，他猛的就冲上去，一把就把猥琐男推开，差点摔倒在地，猥琐男没想到他下手这么重，正想发火，一想正演戏了，这小子哪来的，想表现啊，导演一看，也还挺逼真，就不叫卡了，继续演。
　　唐宋一看更来劲了，眼看猥琐男上来要继续调戏明青，他突然一巴掌就扇过去，把猥琐男扇得晕头转向，旁边的导演也蒙了，赶紧翻剧本，我靠，没有这段啊，这小子乱加戏。唐宋正兴奋着了，干脆对着猥琐男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骂“叫你欺负我们家小姐”，还不忘招呼大忠来帮忙，大忠却是傻掉了，这唱的哪出戏啊，其他工作人员看着也都傻眼，眼着猥琐男演员被唐宋堵在地上猛揍，搞不清是拍戏了还是现，也没人上来阻拦，只听见猥琐男演员阵阵嚎叫着。
　　摄像师还继续录着，被导演拍了一下头，导演终于醒悟过来了，“录什么录啊，停了，停了，他妈的，这小子是谁啊，哪来的，副导演，副导演”
　　副导演也这才回过神来，冲上前把猥琐男拉出来，唐宋打得正起劲，还不肯罢休。
　　唐宋说，“来啊，来啊，我忍你很久了，上次演那戏，就是你踢我的，真踢啊，知道哥们回去躺了几天吗，三天，三天，没干活，没饭吃，知道吗？”
　　唐宋骂得起劲，被大忠拉住，还想冲上前去，不料被旁边的明清一把推开。
　　“你干什么啊，发什么神经啊”明清怒斥。唐宋一下子傻掉了，没想到明青会生气。
　　副导演过来就是一脚，把发愣的唐宋踹倒在地，唐宋看着生气的明清，也忘了反击了，还发着蒙，大忠赶紧过去把他拉起来，拉着就跑。
　　大忠说：“走啦，快点走！”
　　大忠拖着唐宋仓皇地跑掉。
　　导演喊继续开始“好了，好了，各就各位，开始，接上轿那一段”。
　　另外两个家丁抬着轿子过来，正是刚才在仓库里被唐宋搞破坏的那一台，猥琐男进入状态也很快，够职业，马上变得面带微笑上了轿，家丁起轿，走不了两步，轿子底部崩裂，猥琐男重重摔在地上，痛得呲牙咧嘴，“导演，一定是那混蛋干的！”
　　大忠拉着唐宋在影视城里到处乱窜，唐宋边跑还边笑着，他在心里一遍遍回想着猥琐男从轿子里掉出来的那一幕。
　　“一定摔死你这混蛋，敢调戏我的女神。”唐宋心里想。
　　大忠：“哎呀，大哥，那是演戏，你较什么真啊。”
　　“怎么不能较真，你看他那□□的双眼”
　　“人家可是专业演员，得过奖的”
　　“我不管，敢调戏明青，我就不放过他”
　　“你算人家什么人啊？人家已经不理你了。就知道吹牛”
　　“谁不理谁了，我在等机会”
　　“那等到了没有，大哥？”
　　“再等等”
　　“别等了，大哥，再等人家真成女神了，我早说明青会红的，你看到刚才那个导演了吗，人家都在说，他们现在是一对啊。”
　　“你……”唐宋突然受到刺激，扭着大忠的领口，抡起拳头，过了一会，又黯然地放下，他知道大忠说的是事实，默默地走开了，大忠赶紧追上去，“阿宋，我刚才的放是不是说重了？”
　　“没有”
　　“还好，还好，我是有话直说啊，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放在心上，它已经捅进去了”
　　大忠愣住：“还说没放在心上”。
　　唐宋看着这个实诚的兄弟，还真是拿他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