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清明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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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
天还未彻底大亮的时候，柳文厚便已穿着好了，坐在桌前用饭，姓苏的那个小姑娘却是起得比他还要早，手里头提了个食盒就过来了。
“柳爷。”那小丫头的声音好听得紧，却总是故意压着，显着有些沉稳，面上带着一抹悠然的笑意，不会让人觉得无礼，却又舒服，她立在一旁等到柳文厚放下筷子，这才轻声开口。“既然柳爷用好了饭，那便去见慎侯吧。”
柳文厚嗯了一声，却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虽说那位侯爷年纪倒比自己还要小上一轮，可现如今谁人提起她来，都免不得背后有些发凉。
“柳爷但是不必惊慌，今日是清明，侯爷不出门，照例在院中休憩小酌，若是说想求侯爷办事，今日便是最好的时候，一年十二个月，侯爷也就这几天最好相处说话，况且昨日信也已经递上去了，想必是没什么大的问题。”
也就这两天好相处说话？
柳文厚听见这句话手心里面有些出汗，心也更加不安起来，可多年军旅生涯，倒从不许他有任何惊慌的表情显露在他身上，只是沉默了一会，便行了一礼。
“那便劳烦苏管家了。”
那姓苏的丫头却没有躲避，只是笑着接受了，然后伸手抬了抬他。
“柳爷客气，若是柳爷不介意，可称我一声苏絮。”
“旭？”柳文厚看着东边渐渐升起的太阳，下意识地就想到了这个字。“旭日东升么？倒是颇有朝气。”
“柳爷谬赞，却不是这个字。”苏絮抬手在前引路，一边恭敬回话。“是柳絮之絮，因为我说话啰嗦，便蒙侯爷赐了个絮字。”
“这样？”
“是。”苏絮的步伐轻缓，却是沉稳有力，气息绵长，柳文厚跟着走了一会便又小小的吃惊了一下，心中暗自思忖。
便是侯府中一个管家都能有如此内力，只怕这位深居简出的慎侯也决计不是一般人物，又想到当年平奴国南下犯边，这位慎侯三进敌军，先烧粮草，再偷帅印，后盗王旗，已经算得上是不得了的人物了，千军万马之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这当真是非一般人所能做到，不由得放下初来时的轻视与傲慢，更加恭敬起来，不再问话。
却说柳文厚昨日来时居住在侯府西面，现如今却要到东面的洛蘅居去，不管如何也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
等到快到了，已经接近辰时了。
二人先穿过一条长长的水上长廊，再是一道拱门，接着却仿如到了山林之中，让柳文厚不由得小小惊了一下。
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青竹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一步入其中便觉得有些幽深阴暗，今日又恰是清明，晨起前才落了一场小雨，有风吹过的时候还有细小的水珠从竹叶上落下来，除去这点还是颇有些美感的，柳文厚正想着，便又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灰衣的姑娘正往这边疾步走来，看似很远，却不料几步便到了面前，额上还微微带着汗，长相秀美，却不可亲，那张脸面无表情，若非还微微喘着粗气，倒以为她是个冰雕做的美人了。
“见微，你总算是来了。”每人一开口，声音也是好听，却依旧是冷冰冰没有起伏的模样。“理儿那个小混账又去闹侯爷，大清早的不让人安生，你去忙了，她又从不听我说话，朔姐姐又出门去了，我现下正烦着，侯爷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素来由得她疯，今日又说要看侯爷闭目折竹，现在估计园子里又是一通乱七八糟，我正打算去找你，你就来了，快些过来，拦着那小混账，要不然今日客人就别想见到侯爷的面了。”
柳文厚瞧见面前这个姑娘说话不带喘气的，微微愣了一愣，然后便瞧见苏絮转过脸来对着自己，正欲打算说些什么，便听见苏絮先开了口。
“柳爷，您方才也听见了，现下我有事情要做了，便先让薛介薛管家带您先去侯爷的会客室，我去见侯爷，稍后便来。”柳文厚点头，苏絮便行了个礼，快步抽身去了，那动作倒是极快，不过一眨眼功夫便没入竹林之中不见踪影。
那位叫薛介的姑娘在瞧见苏絮离开之后，便又冷冰冰地回声行了个礼道。
“在下君侯府中二管家薛介，柳爷请跟着往这边走。”
柳文厚也应了，正打算抬步要走，便听见小径旁的竹林里头有响动，下意识便抬头去看，不看还好，一看便瞧见竹林之中有人影闪动，紧接着便是突然间射出几只刚刚折下的青竹，竟直直往柳文厚的面、咽喉、腹部还有胸口处扑来！
“有客人在还胡闹！莫以为侯爷由着你我便拿你没办法了！”之见一旁的薛介眉头一皱，一步跃起，一步一揽，就将那几支方才还可能会伤人性命的青竹揽在怀中，最后一支却是伸手一掐，随后便瞧见那根青竹瘫软下来，只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是一条竹叶青！
柳文厚大惊，不由得啊了一声，却见面前这个叫薛介的年轻姑娘，右手捏着蛇，左手随便抽出一根青竹来插在地上，单手劈开些，随后是毫不犹豫地松开手，在那条竹叶青张口反击之前便将青竹钉了下去，那蛇便被钉在这地上，动弹不得，只是嘶嘶扭动，随后扭作一团便不动了。
“我瞧你是真心皮痒了！这是什么东西！也敢随意往客人身上丢！等你朔姐姐回来还不仔细收拾你！”
竹林那头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估摸着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委屈极了：“不过一条翠青蛇！没毒的！不过就是玩玩而已！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和朔姐姐讲！她要知道我动了她的东西，非得好好收拾我！”
“你这小混账！这哪里是翠青蛇！平日里叫你仔细学着你都是不看！这是条竹叶青！你瞧也不瞧就往客人身上丢也不怕出事！还好我在！要不然真伤了风家来的客人，别说是我！便是侯爷也救不了你！”
“这便是侯爷给我的翠青蛇！她说了！若是能吓住了你们，她就把小红线从朔姐姐那便要来借我玩两天！”
话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薛介自小同这个娇惯养大的妹子一同长大，自然晓得她后面还有半句。
“你休得瞒我！说！还有别的什么事！”
可这下林子里面却没了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轻呼，随后便瞧见一身青衣的苏絮提着一个小姑娘的领子从竹林里出来了，那小姑娘满脸委屈，却又不敢乱动，只好乖乖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瞧着人的脸色，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嵌在粉雕玉琢的脸上，嘴唇抿着，倒是老实极了。
“你倒是想逃。”薛介冷哼一声，伸手接过了苏絮手里面的姑娘，微微皱着眉头冷声斥责了。“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分寸，看我回去不好好罚你。”
那姑娘瞧见自己姐姐这么凶，双眼滴溜溜一转便嚎啕大哭起来，若非是领子还被人提着，可用早就倒在地上打起滚来了。
“假哭什么！客人还在这里呢！你瞧瞧你这模样，也不怕丢了侯府的脸面，都已经十六的大姑娘了，还这般会撒泼……”薛介说话的时候面色平淡，丝毫瞧不见有任何起伏，只是语气严厉极了。
薛理却是一遍假哭一边想往着苏絮身上凑，揉着眼睛的同时还偷偷用余光打量着柳文厚。
柳文厚瞧见她眼睛一点也没红，眼睛清明的很，不知为何想到家中不过十二岁的女儿，笑了起来，打算替这姑娘说说情，却不料正欲开口，就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薛介薛介，放下放下，理儿都是大姑娘了，还被你这样在客人面前对待着，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今夜又要抽抽噎噎睡不着跑到我屋里来说你的不是，你们年轻人，夜里迟些睡倒是无碍，我却要规律些，要不然大晚上不得眠，耳朵里面又磨出茧来，满脑子都是对你的抱怨，怕是一夜睡不安稳，隔日起来眼睛下头黑青一片，你又来说我，啊呀哎呀，妹妹一次，姐姐一次，你们薛家的两个姑娘都是生出来讨我债的不是？索性现在放了她，让我好得一夜清静。”
柳文厚在想这说话的人是谁，于是抬起头来上下左右都瞧了一遍，却其他人的人影都没瞧见一个，但见一旁的苏絮垂了首对着东面作揖，轻声道了。
“既然怕她夜里面来烦您，又怕薛管家对她责骂，那不如今晚让她到我房里，您素来都知道的，这府中除了您，理儿这丫头只听朔姐姐和我的话了。”随后苏絮顿了顿。“您又拿我作条件怂恿她做了坏事，可不能就这样轻易过去了。”
竹林里头静了一会。
“啊呀啊呀，真是的，一个个都这么会说，当初就不该将你们留在府上，都赶走，赶走了好，省得我天天心烦。”
“您若是要赶我们走，那我同理儿相依为命，等等便收拾行装，侯爷既然要赶我走，不消您多说，这便立马出府，以后就算是死在道旁也……”
薛理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也凄惨惨地假哭起来，柳文厚愣了一愣，却觉得这府中不光下人管家古怪，连着这主子也古怪起来。
“回来回来，小丫头片子的，说的都是什么话。”那声音似乎有些不满的抱怨了。“什么死啊死的，不知道我最忌讳这种话吗？理儿你今晚便去同你见微姐姐睡，哎呦同你那没良心的坏姐姐呆的久了，我们小理儿可不能变得和姐姐一样。”
薛介似乎是无奈的轻叹了一声：“侯爷，您这都是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没良心了……”
“……好好好，我没良心，我没良心。”那人声音低低的，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也有些惆怅，随后一道身影从竹林中踱步而出。
那人年约三十，穿一身白衣，外头罩了件黑色纱袍，手里面转着一根笛子，笛子上的明黄色流苏也跟着晃动起来，腕子上有一个用红绳系住的铃铛，也轻轻响动着，脚上一双黑色靴子，朴素干净得很，若非容貌出众，通身贵气逼人，且腰上挂着五侯每人独有的玉牌，恐怕都以为她不过是府中一个普通下人罢了。
“在下北护军游击营左卫正参柳文厚见过慎侯。”在苏絮三人见礼之后，柳文厚也朗声开口，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军礼。“代风侯问慎侯安好。”
“哦哦，你好，我也好，大……嗯……风侯，风侯也好。”那人伸手扶起柳文厚，然后转身往前走，用竹笛轻轻打了打自己的手心，有些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次的事情信上没有过多详细说明，但说的是万分紧急，是故我已叫小寒衣过去了，但这事究竟是怎么样，到时还要劳烦你多同我细细说了。”
“侯爷……”柳文厚皱了皱眉方才开口。“这事确实重要，若真要说起来，那人怕是干系到边境大事……”
那人原本漫不经心微眯的眼睛猛地睁大，低声问了：“你随我来，说清楚些。”
柳文厚应了一声，随后五人往竹林深处走去，步伐匆匆。
而天色渐阴，一声春雷响过，那绵密的细雨便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竹林中，有风声飒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清明雨来
